国产公路电影本土化发展历程，从探索到形成，衍生出3种风格类型

国产公路电影的本土化

21 世纪初，中国电影市场走上高速发展的轨道，不同品类的商业类型电影开始引入，公路电影也是其中一种。

2001年到2005年可以看作是国产公路电影的初步探索期，诞生了我国第一部公路电影《走到底》，也产出了融合公路电影类型元素的优秀作品。

2001年，施润玖导演的《走到底》上映，这部打着“中国首部公路电影”旗号的影片，集合了姜武、张震、莫文蔚等两岸三地的知名演员，上演了一场四天三夜的公路追踪大戏。

影片无论是故事的展开、人物的命运、场景的转换都紧紧围绕公路进行，在形式上称得上是国产第一部公路电影。

影片讲述了为车主送车的男主人公王宏伟偶遇想搭便车的女孩莫莉，因对其产生好感随她去找男友阿东，目睹了黑吃黑而成为人质，二人卷入警察与黑帮的追捕，在惊险的旅途中对爱情和生命有了新的感悟，开始新的人生旅程。

除公路元素外，影片还融入爱情、警匪、犯罪、黑帮等类型元素，两人驾驶汽车逃亡、躲避追逐的情节像对《邦尼与克莱德》、《塞尔玛与路易斯》等公路片的模仿，影片暗黑的风格，MTV 式的拍摄手法，雨夜，公路追逐、亡命天涯等情节都有对好莱坞经典公路电影的模仿痕迹。

然而脱离了好莱坞的公路文化背景，又没有融入本地化的语境，导致有噱头和明星助阵依然免不了票房惨淡的结局，这次不太成功的移植也导致公路电影这个类型在中国市场遇冷，沉寂了将近4 年时间，期间再未产生主打公路片的类型电影。

但依然不失为一次好的尝试，为公路电影在中国的发展埋下了火种，同时也为其他的类型电影带来了新的火花。初探时期也有借鉴公路电影形式和精神内核的较为成功的尝试。

冯小刚导演的剧情电影《天下无贼》不仅斩获过亿票房，还获得了香港金鸡奖、金像奖、百花奖等多项大奖，影片讲述了一对扒窃搭档在一趟列车中为了实现一个名叫傻根的民工“天下无贼”的愿望，和另一个扒窃团伙展开一系列斗争的故事。

影片大部分的故事都发生在行驶的火车上，以空间的流动来表现时间的流逝，主人公也通过旅程经历了由恶向善，从黑暗到光明的心理转变，符合公路电影的特征，是剧情电影与公路元素结合的成功之作。

国产公路电影本土化探索阶段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国产公路电影又重回大众视野，这次是以更接地气的本土化故事卷土重来，更聚焦于中国社会转型中由于城乡差距扩大产生的矛盾和社会现实问题。

探索期的国产公路电影受到各大电影节青睐，斩获了国内外电影奖项和高口碑，拓展了公路电影这一类型的艺术价值。

我国公路电影开始多向尝试，关注最广大的劳动人民，深耕于社会现实去创作，这段期间可以看做国产公路电影的摸索阶段，产出了一些极具代表性和时代意义的公路电影，也为国产公路电影类型化和高速发展打好基础。

摸索期间的国产公路片既保留公路电影独有的精神内核，主人公怀抱某种追求上路，并在旅途中逐渐发生成长或改变，又带着对社会的洞察将中国故事融入其中。

贾樟柯导演的《三峡好人》就是以我国最大的水利工程三峡为背景，以小人物的视角——千里寻妻的煤矿工人韩三明和寻夫的女护士沈红，来反映这项浩大的工程及其带来的社会影响。

影片里半真实地记录了重庆奉节的拆迁工程，和当地人民的迁徙。电影里充满了新与旧的时代冲突，记录了现代文明洗礼下中国底层生态与他们的价值观念。

同年刘杰导演的公路电影《马背上的法庭》将视角聚焦到了云南山区，与美国宽阔的公路和汽车文化迥异，蜿蜒的山路和骑马断案的老法官带着浓厚的中国特色，电影里没有惊险刺激的凶杀、逃亡，而是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影片里也反映了老法官与接受过高等教育、向往山外世界的儿子的观念冲突，坚守山区、事必躬亲的老法官也是中国社会无数充满责任感的基层管理者的缩影。

《红色康拜因》更像是中国版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城乡差距带来的迷惘、隔阂、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父亲做生意失败回乡割麦为生，儿子又走上当年父亲的路，跳上中巴车外出打拼只剩年迈的父亲孤独地眺望着麦田。

张扬导演、赵本山主演的《落叶归根》上映，片名便是中国人传承千年的故土情结，在影片里特指人死后一定要回归故里。故事来源于一篇真实新闻报道，为了遵守对死去的工友“落叶归根”的承诺，民工老赵千里背尸送其回乡。

“这一共情强烈的中国元素和美国公路电影产生效应，使公路元素很好地‘落’在中国的土地上。”电影《落叶归根》在国内外都引发了极大关注，成为公路电影本土化历程中的里程碑之作。此后公路电影在国内逐渐打开市场，类型元素也丰富了起来。

冯小刚导演的爱情文艺公路电影《非诚勿扰》表达了对生命和爱情的感悟；同年周迅主演的《李米的猜想》首次以独立女性角色视角切入，讲述了周迅饰演的李米四年来坚强生活，坚持寻找失踪男友的故事，影片里掺杂着大量云南方言也是亮点之一，使得整部电影更接地气。

叶伟民导演的《人在囧途》横空出世，以春运为背景，大老板与农民工同行的啼笑皆非的旅途故事成功占据大众视野，引发了广泛讨论，也宣告国产公路电影商业化时代的到来。

国产公路电影本土化类型形成阶段

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人民生活有了极大的提升改善，随着乡村振兴和城市化发展的推进，城乡之间的界限和差距也在逐步缩小。

飞速的城市化进程急剧地改变着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思想观念和生存状态，对社会转型过程中人与社会现实之间关系的深切关注便成为中国内地公路电影一种内在主题与文化背景。

工业文明的急剧发展带来的还有精神上的空虚，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与疏离，快节奏下的压力增大，个体的存在感降低等问题，公路成了逃避现实、释放压力和烦恼的空间所在。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产生了一系列反映都市人心理和情感状态的电影，如徐峥的“囧”系列和宁浩导演的《心花路放》《无人区》等。

此外小镇青年与城市的碰撞也成了社会转型中的关键点。随着乡镇的发展，小镇青年们有更多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出走还是留下，在城市里如何出人头地是他们所面对的社会现实。

韩寒导演的处女作《后会无期》、滕华涛导演的《等风来》都是以小镇青年为视角的公路电影。公路电影也将视角投射到一些边缘群体，如张扬导演的《飞越老人院》讲述了一群积极乐观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期，大胆追梦的故事。

文艺小众的公路电影也迎来了较好的发展境遇，《转山》、《冈仁波齐》、《撞死一只羊》等都以民族化的叙事风格丰富了国产公路电影的叙事类型。

多种风格、题材的公路作品呈井喷的态势，公路电影迎来了空前的发展期，并凭借独特的叙事模式和极强的观赏性在我国商业电影类型中成功突围，受到大众的青睐。

国产公路电影的本土化叙事类型

扎根于中国土壤，紧跟时代脉搏而成长起来的国产公路电影也走出了区别于好莱坞公路电影的特色发展道路，在借鉴欧美公路电影基本类型元素的同时，在主题塑造、人物设置和价值导向上融入本土的文化语境，在类型的生产与观赏上形成了自身独特的特色。

并衍生出了三种风格鲜明的类型：以“囧”系列为代表的公路喜剧、反类型的荒诞寓言和纪实性的文艺公路电影。

“囧”系列公路喜剧

在国产公路电影中类型化特点最鲜明的便是徐峥主演的“囧”系列，包括《人在囧途》《人在囧途之泰囧》《港囧》《囧妈》四部，每一部都获得了不俗的票房业绩和关注度。

“囧”系列俨然已成为极具国民度的成功 IP。四部部电影沿用着同样的叙事模式与类型元素，逐步构建出具有自身特色的商业类型程式。

与宁浩公路电影所具有的黑色幽默风格不同，“囧”系列以更接地气的方式把握住了观众的笑点，开创了本土喜剧电影“旅途+喜剧”的固定类型程式，成为了国产商业类型电影的标杆，也为类型匮乏的中国电影市场注入了活力。

“囧”系列收获了观众的追捧与肯定，根本原因是成功借鉴了好莱坞“治愈式旅途片”的叙事结构与主要类型元素，又融入当代中国社会的“囧”态喜剧成分，使这一系列的四部电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序列。

国产类型片如何向好莱坞电影学习成功经验，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囧”系列四部曲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范例。

“囧”系列的治愈系旅途片与好莱坞的《午夜狂奔》、《宿醉》等是一脉相承的，但是由于中美时代背景与文化根基具有很大差异，所以“囧”系列是具有好莱坞“旅途喜剧片”的外壳，但是从中国文化内涵出发的本土化新类型。

《人在囧途》讲述了大老板李成功春运回家和农民工牛耿进城讨薪的中国式故事，与时尚用语和当下热点的杂糅，反差巨大的人物设置使电影具有丰富的喜剧效果。

第二部《人在囧途之泰囧》选择了异国作为叙事背景，里面杂糅了中国武术、医术等元素，在啼笑皆非的故事中展现文化碰撞与民族文化特色。

第三部《港囧》则是直接以游走在香港街头的方式展现了香港的文化积淀与时代特色，引发对香港黄金年代的追思。

第四部《囧妈》则是聚焦“中国式妈妈”、“空巢老人”等时下大众关心的社会议题。“囧”系列的内核都是回家，这对于中国人来说不单单是一种行为，更是价值观念的有序体现。

四部电影主角都是徐峥，展示的都是在社会急速发展下，人们对现实生活的不确定与迷茫，在经历旅程的蜕变之后，主角往往会回归到主流社会与家庭中去，这也是“囧”系列的主题所在，符合中国式的文化传统与主流价值观倡导的正能量心态。

荒诞式的公路寓言

“荒诞叙事显然是一种有别于传统的叙事模式，是一种立意要通过叙事来推翻传统叙事及掩藏在传统叙事背后的价值观念、思维方式以及对世界的认识与假想的另类叙事。”

在国产公路电影的发展中，产生了许多以荒诞的形式去演绎社会真实，反映出社会悖谬的作品，其中代表作为《无人区》、《撞死了一只羊》、《未择之路》。

在电影《无人区》的开场一组黄沙漫天的空镜中，主人公潘肖徐徐讲着生存进化的故事，奠定了整部影片荒诞的基调。

“影片一开始，徐峥饰演的主人公律师就明确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关于动物的故事。这些角色首先是兽，是猴子、是鹰隼、是老虎、是马、是蜥蜴...在《无人区》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连金钱也是如此下贱和无用，这里只有关于生物最本能的生与死、喜与恶。”

《无人区》中的角色除了徐峥扮演的律师名叫潘肖之外，其他角色一概没有名字，都以职业或者代号般的称谓比如“娇娇”代替。宁浩如此设定是因为只有潘肖是以“人”的身份闯入了“无人区”，无人区中只有动物般的生存法则，不需要人名。

影片带有极强的暴力色彩，在表现这些暴力场面时，导演宁浩常采用类似于昆汀式的“突如其来”暴力法，带给观众视觉冲击的同时，还造成一种心理上的惊吓，展示了无人区生存之残酷。

在《撞死了一只羊》电影开头，金巴开着卡车、带着墨镜，车里放着《我的太阳》行驶在在无人区公路上，点烟的功夫突然撞死了一只羊，周围是人迹罕至的荒野，除了沙子就是杂草，没有任何生灵的迹象，这只羊从哪里来？为什么撞在了金巴的车底下？金巴不知道，对观众来说也充满了悬疑色彩。

金巴为羊举行了藏人最高规格的天葬仪式，但转过头来依旧会买羊肉送情人，在茶馆喝酒吃肉。电影处处充斥着慈悲与杀戮的矛盾而产生的荒诞，如这两只死去的羊，一只被安排天葬，另一只被交易买卖，安排天葬的羊是喂养秃鹫，被送给情人的羊是饱腹人类，它们都完成了一个轮回。

在《未择之路》全片中出现的两种动物——鸵鸟和羊羔，也是全片的关键意象。电影一开始逃出栅栏的鸵鸟，却被二勇制服，奄奄一息。因为在遭遇危险时会将头埋进沙子中，鸵鸟也一直是固执、执拗和逃避现实的象征。

影片中，二勇教给尕娃的“鸵鸟拳”不仅是笑点设置，也是二人命运的荒诞反射。最终二勇的结局就如开篇的鸵鸟，在打压下躲闪，被锤倒后挣扎，最终却没有逃离死亡的命运。而羊羔这个意象在某种层面上暗示了每一个人物的命运都难以逃脱羊羔的命运。

在这些作品中，几乎都以“羊”“鸵鸟”“羊羔”等动物的命运象征着人的命运和人与自然的关系，具有浓厚的寓言意味和超越现实的荒诞性。

纪实性文艺公路片

纪实性电影对叙事的最大要求是真实，以纪录片的手法进行拍摄，真实再现某一事件或历史。电影是现实的映射，国产公路电影诞生于新世纪之初，新旧更替，社会变迁，真实地反映社会问题是公路电影的责任之一。

而且对于公路电影而言，在路上决定了场景的单一，更适用与纪录片式的拍摄手法，真实再现旅途的所见所闻。

纪实性公路电影首先体现在关注社会群体和社会现实；其次是较为真实地再现某一时期或特定人群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图景；最后是尽量以客观的视角让观众了解到事件始末。

比较有代表意义的作品是真实纪录藏民朝圣之旅的《冈仁波齐》，复刻滇藏线骑行之旅的《转山》，以及反映社会变迁的《三峡好人》和再现乡村生活图景的《过昭关》等。

张杨导演的《冈仁波齐》是一部带有强烈纪录色彩的影片，内容来自于藏地日常生活的真实体验，运用纪录片的手法模糊真实与虚构的界限。

电影由一群心怀信仰的藏民本色出演，抛开技巧的雕饰，以近乎纪录的拍摄手法去还原真实朝圣的场景。

影片中出现最多的镜头便是藏民们日复一日地在荒凉大路上磕长头跪拜的场景，用这些看似简单枯燥的画面去客观呈现朝圣之路，避免了过度美化。影片以真实再现，去情节化的手法展现出朴素的藏民生活图景和真实的朝圣之旅。

这种纪实性的拍摄手法也遭遇了很大争议，是公路电影本土化进程中的一次大胆探索。

“《转山》是一部堪称奇迹的影片。”东京国际电影节评委给出这样的评语。

“在追逐全明星、大制作，日趋舍本逐末、结构失衡的国产电影圈，《转山》放弃了流量明星和噱头营销，用900万的制作成本，打磨出一部从细节质感到整体风格、气质都经得起打量的作品，让人看到了国产片对电影本体的自觉回归。”

《转山》的制作方式很简单，那就是——真听真看真感觉。小说作者和整个摄制组都真实地经历了“转山”，以真实贴近大自然的方式去还原这段旅途。影片里真实再现了滇藏线沿途的风景，与藏民的特色美食、待客之道等朴实的生活方式。

电影《过昭关》致力于展现原生态的中国乡村，表现农村淳朴的乡土人情和民风民俗，唤醒大家逐渐遗忘的乡土记忆。从拍摄地域和演员的选择可以看出编导尽可能还原本真的追求。

影片讲述暑假一对爷孙开三轮车跨越半个省市去三门峡寻找老友的故事。取景地就在导演霍猛老家河南周口市太康县的一个乡村，还有周口市和三门峡市的田野山间和部分街景。

在选角上也是尽可能还原本真，饰演爷爷的演员杨太义，就是当地村子的一个农民，农闲时在业余剧团唱唱戏。老人在电影里展现的从容、豁达，在生活里也是这样的一种状态，可以说是本色出演。

演员的平实、自然使得影片情感更为饱满、真挚，为电影的成功呈现打下基础。尽管影片仍带有一些主观色彩，但是可以看出创作者在乡土叙事中尽量规避自我，还原客观世界的努力。

总体来看，国产公路电影选择的题材越来宽泛，在发展中也形成了以“囧”系列为代表的公路喜剧，反类型的荒诞寓言、纪实性的文艺公路片等多种不同的类型风格，在类型化的道路上仍有很大的探索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