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河水哗啦啦地拍在岸边，那声音刺得蒋瑜耳膜一阵阵发疼，卢笑笑被她拽疼了，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吃痛之下蒋瑜松了手。
“卢笑笑！”
蒋瑜还要去拦她，卢笑笑已经一个箭步，猛地扎进了河水里，扑通，那一下狠狠砸在了蒋瑜心底，她头脑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急速向男人前进的身影，心咕咚一沉。
没有一会儿，冯权贵被捞了出来，一身哆嗦地剧烈咳嗽着，呛出好多水，卢笑笑紧紧地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脸：“冯权贵，是我，是我！”
冯权贵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上了卢笑笑的视线，冷不防地打了个抖：“你……”
“对，是我。”
冯权贵脸上抽搐了一下，下一秒，他嘴角一动，喜极而泣又不敢相信似的：“小小，你回来了？”
“……”卢笑笑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对不起……”冯权贵喃喃着，一把抱住了卢笑笑，痛哭流涕，哭嚎的声音响彻微微暗下的天空。
长这么大，蒋瑜还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哭成这样，浑身都在抽搐。
卢笑笑张开双臂，呆呆地望着怀里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再转头去看蒋瑜那发白的脸色，目光渐渐地沉了下来。
眼底幽幽的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冯权贵的手下很快就来了，一番折腾之后冯权贵被送进车里，全程他都死死地巴着卢笑笑不肯松手，像是整个人长在她身上似的。
见此情状，蒋瑜讥笑一声，最后深深地瞪了卢笑笑一眼，转身走了。冯树母亲看出她心情不好，一路上居然难得地没有惹她，闭嘴了一路。
蒋瑜刚进到院子，冯树刚停好摩托，一眼看出她不高兴，他凑到她跟前，问道：“你怎么了？”
蒋瑜闭口不答：“我去做饭。”
炊烟袅袅地从灶台升起，盯着毕波燃烧的烈焰，蒋瑜眼底映着簇簇火苗，胸口始终闷得发慌。
眼前总是冯权贵死死抱着卢笑笑的一幕，以及最后卢笑笑望向她的那一眼，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愧疚的眼神。
将柴火狠狠地捅入火光中，愤怒的火舌舔舐而上，蒋瑜往后退了一步，眼底只剩下怒意。
又过了几日。
冯权贵差人开车来送蒋瑜去小云楼，说是卢笑笑想见她。蒋瑜当时正在晾被单，锤了锤发疼的腰背，她看了冯树母亲一眼，后者气呼呼地抢过了她手里的活，也不说话。
她不想蒋瑜去那种地方，又不敢得罪冯权贵。
蒋瑜看透老人的心思，懒得再打量她一眼，只对来人道：“走吧。”
蒋瑜跟着来人上了车。
大中午小云楼没什么客人，大厅里几个小姑娘坐在实木沙发上，围着电视机看，见蒋瑜来了都只是扫了一眼，就又把视线落回了电视剧上。
蒋瑜刚踩上楼梯，就听到拐角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哭喊，响彻了整个屋子：“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呜……”
那声音又细又尖，简直像划在人心口上，诡异的是，这声音这么大，周围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反应，该看电视的看电视，该玩手机的玩手机，好像偌大的屋子里，只有蒋瑜听到这个声音似的。
见她不走了，负责去接她的男人推了她一把，语气有点不耐烦：“能不能不要那么多逼事，要老子天天给你跑腿。”
看着毫无反应的男人，蒋瑜侧耳听了一阵，哭声越来越惨了，还传来拍门板的声音，像是要跑出什么地方。
蒋瑜看向身旁的男人：“你没听到了吗？有人在哭。”
这里的女人不接客不听话三天两头都是要挨打的，男人见怪不怪了，忍不住瞪了蒋瑜一眼，拔高了声音：“你屁事怎么那么多？你管人家哭什么？”
又被狠狠地推了一下，蒋瑜刚要抬腿往楼梯上走，忽然听到“碰——”地一声巨响，走廊处的大门被撞开，一个影子跌跌撞撞地朝蒋瑜跑了过来，一路呼救着。
“救命啊——”
她跑着跑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吓得蒋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对方也不爬起来就抓住了蒋瑜的裤脚，抬起脸哀哀地哭。
蓬乱的发间，蒋瑜认出了这张脸，倒抽了口冷气：“你不是……”
是上次给蒋瑜送了衣服的小姑娘。
只见她此刻狼狈地趴在地上，攀着蒋瑜的大腿爬了起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抖若寒蝉地贴紧了她。
“姐姐，救我，救我……”
蒋瑜还没来得问怎么回事，忽然后背一阵巨大的冲击力，男人从后面狠狠地朝她肩胛骨踹了一脚：“妈的，又是你多管闲事。”
蒋瑜始料未及，带着那个小姑娘摔倒在地。
眼前一片漆黑，后背火辣辣地疼，蒋瑜挣扎着抓住一旁的扶手爬起来，还没等站稳，身边的小姑娘就被一只手狠狠地拽过去了，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线。
“妈的，让你还跑？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蒋瑜这会儿缓过来了，这才看清了打人的人脸，一道刀疤横过，是老蒙。
他生得粗壮，站在客厅几乎脑袋几乎要顶到天花板，那挨打的小姑娘简直和娃娃似的，随着他粗暴的动作拖来拽去，露出半张染了血的脸。
——也不知道哪里受伤了染上的。
看到这里，蒋瑜实在没忍住：“打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老蒙正揪着女孩的头发，闻言喘着粗气看向蒋瑜，露出一个狰狞的笑，眼底闪动着狠意。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上次的账老子还没和你算呢。”
上次蒋瑜全凭着一时怒火冲昏头脑，才会和他动手，现在看着他，蒋瑜还是很害怕。
不能硬来，就只能智取。
攥紧发汗的掌心，蒋瑜深吸口气，直直地望进老蒙的眼底，冷静道：“你们还要她赚钱，你给打坏了她没法接客你猜你老大会不会生气？”
以为提到冯权贵老蒙会忌惮一些，谁知道她话音刚落，老蒙伸手就揪着蒋瑜的头发，把她整个人给扯了过来。
“妈了个逼的用你来教老子做事？”
蒋瑜细碎的短发被男人狠狠地揪住，瞬间感觉天灵盖都要给他揪下来了，她反手用力地拍着健壮的胳膊，发狠道：“你放开我——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我就——”
“你就怎么样？”老蒙笑嘻嘻地伸出手在蒋瑜的纤细的腰部抹了一把，嘴里污言秽语不止：“你嘴巴那么硬，就是不知道在床上还硬不硬得了？”
一阵战栗攀爬上背脊，阵阵恶心，蒋瑜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刚才那个小姑娘一见蒋瑜被钳制住了，就连滚带爬地滚了过来，跪倒在了老蒙脚边，仰着头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苦苦哀求着。
“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不会再跑了……蒙哥你放了她吧。”
老蒙不为所动，扯着蒋瑜就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大喇喇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塑料矮脚凳，倾过身子，笑眯眯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那你说说，我放了她，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听到这句话，女孩脸色煞白，抖得更厉害了。她半边身子都染了血，身上的衣服也被剥得差不多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害怕，揪着衣服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地颤抖。
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蒋瑜忽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兆。
果然，下一秒，就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膝行着爬到了男人的脚边。
和所有正在发育的小姑娘一样，扁平身材的孩子身板，穿着极短极短的皮裙，像是偷穿了妈妈或者姐姐的衣服似的，很不和谐。
和柔弱孩子的外表气质不同，她蜿蜒着爬过来的姿态，让人想到了某种动物，狐狸一样魅惑的，翘着屁股，缓缓地爬近了。
一股浓艳丽而暧昧的春意在大厅蔓延开来，蒋瑜红了耳朵。
她的短裙下，露出两根筷子一样细长的腿，腿间隐隐露出一些结了痂的鞭伤。
在场男人看呆了，目光贪婪地盯着那小女孩，像是盯着餐桌上的一盘肉，有人细细地咽了口口水。
女孩爬到了老蒙跟前，孩子一样胖嘟嘟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老蒙的裆部……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那一瞬间，蒋瑜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
这周围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多么屈辱的一件事！但是女孩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动作熟练地拉下了男人裤子的拉链。
屋子里静得只听到女孩哭泣的声音，一声声地抽噎着。
老蒙有些不耐烦，松开浑身僵硬的蒋瑜，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哭屁哭！”
女孩咬住了下唇，忍住抽泣，蒋瑜听到一声声丝线一样的呜咽从她的牙缝漏出来……
不要！
内心有个声音在很大声地喊了起来，蒋瑜还没张口，忽然从楼梯传来一阵眼里的怒斥。
“老蒙！你在干什么！”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停住了，老蒙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提上了裤子。蒋瑜沿着声音抬眼望去——
卢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边上，一脸阴沉地朝老蒙冲了过来，不等他做出反应就抬手，左右开弓。
啪！啪！
卢笑笑结结实实地摔了他两巴掌，老蒙始料未及，被打得整个人都是发懵的，好久才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揍她。
“你敢？！”
卢笑笑挺直了胸脯，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
老蒙想起什么似的，瞪着她，咬牙切齿：“好，你行，你真行，告诉你别有一天落我手上，我迟早找人弄死你！”
老蒙穿好裤子，踢了踢腿，撞开卢笑笑的肩膀，走开了。
蒋瑜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捂着胸口好久才喘上一口气，连忙伸手去扶刚才坐在地上的小姑娘：“你没事吧？”
“呜呜呜呜……”女孩吓得不敢放声大哭，扑倒在蒋瑜的怀里，一阵又一阵地抽泣。
拢着她瘦弱的肩膀，她哭得蒋瑜心都碎了。
卢笑笑把蒋瑜和女孩都领到屋子里，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翻出了一瓶红药水一盒创可贴。
“喏，我这里只有这个。”
蒋瑜坐在床边，细细地检查了小女孩的伤口，这才发现她脸上的血是老蒙揪着她头往地上撞流下的。
她身上伤口还不少，脖子还有个发烂的伤口，看着像是牙齿咬穿的，一直没处理才反烂流脓了。
接过红药水一看，还是过期的。
蒋瑜没忍住，问卢笑笑：“你这里就没有别的可以用的吗？”
“哟，蒋大小姐，你还真以为这里是你家开的呢？这里是养婊子的，不是养富家小姐的，有得用你就凑合一下吧，还挑，切。”
讥讽地嘲笑了她一翻，卢笑笑穿着吊带裙，光着脚窜到桌上盘着腿，打开烟盒抽起一根烟，烟雾缭绕里冲蒋瑜笑了笑。
“说实话，这就是你，要是别人，我压根就当没看见。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把茜茜推到什么样为难的处境吗？如果不是最近冯权贵对我特好，就连我也要跟着你们遭殃。”
“会落入什么样的处境？”蒋瑜望向一旁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眼底垂着泪，不住地道歉：“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蒋瑜直觉这事不简单，决心私下再跟卢笑笑谈，下楼去到处找了找，一屋子里总算勉强凑齐了消毒的工具。
给女孩消毒的时候，蒋瑜看出她很痛，就故意转移她注意力：“你叫茜茜？”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的戳中了女孩哪里，她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没说什么啊？蒋瑜疑惑地看向卢笑笑，后者表情黯然地又点了根烟，沉默不语。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重。
女孩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蒋瑜，轻声答道：“进了楼里，我们就要忘记原来的名字，和过去就没有关系了，你可以叫茜茜，也可以叫我十六号。”
蒋瑜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难怪，问起卢笑笑真名的时候，她总是避而不答。
楼里楼外，崭新的身份，被抹杀涂抹掉的人生。
看出蒋瑜的难过，女孩试图笑着缓和气氛：“姐姐，你下次来找我，就和他们找十六号或者茜茜，就可以找到我啦。”
蒋瑜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的温热，认真地盯着她，又问了她一遍：“你不是十六号，你也不是茜茜，我不这样叫你。你真名叫什么？”
女孩吓得脸色煞白：“……可是，他们不给说的。”
蒋瑜恨得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了一丝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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