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淑娟坐在沙发上正在发呆,因为哭了太长时间,她的脑袋还有些发蒙。
王健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被烟头塞得满满当当。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充斥在不大的客厅里,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是弟弟王强打过来的。
王健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挂断电话,但是很快,来电铃声再次响起。
刘淑娟恶狠狠地盯着他问:“是不是他们打的?把手机给我。”
王健有些犹豫,刘淑娟却一把夺过手机,挂断电话,拉黑号码,一气呵成。不过,电话很快再次响了起来,只是这次换了个号码。
刘淑娟被气笑了,干脆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钱凝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求求你们救救天昊吧,你们有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求求你们了。”
可惜这充满悲伤的声音,却无法让刘淑娟心软,她咬着牙说:“行啊,你们要是能让我妈活过来,我就同意这事儿。”
听到嫂子的话,钱凝哭得更悲呛:“大嫂,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天瑞外婆都过世这么多年了,就是神仙也办不到啊。”
刘淑娟却说:“那就不要找我们了,你们不是说了吗,这辈子绝对不会求到我头上,现在又找我干什么?”
说完,刘淑娟再次掐断通话,把钱凝的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王健却有些于心不忍:“这也不关天昊那孩子的事儿,我听说这种病要是救治不及时……”
刘淑娟不想听大道理,打断了王健,一字一顿地说:“要是你同意这事儿,那就是逼着我去死。”
说完,刘淑娟不再看王健,挺着后背走向卧室。
夫妻这么多年,王健也知道刘淑娟的性子,如果他敢背着刘淑娟同意了这事儿,她一定会死给他看。
想到这里,王健不由地叹口气,一直没有松开的眉头,也攒得更紧了一些。
2
第二天一早,王健起床去买早饭,打开门一看,王强居然坐在门口的楼梯台阶上发呆。
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丝毫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满脸的胡渣子,大大的眼袋泛着青黑,原本挺直的后背微微有些驼,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乍一看,跟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刘淑娟不想看到王强,可是丈夫已经把人迎了进来,她也不能拿着扫把,把人撵出去,只好无视了他的存在。
可王强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嫂,我知道我跟钱凝太不是东西了,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天瑞外婆。可是这不关孩子的事儿啊,求你看在我爸妈的面子上救救他,好吗……”
王健看到弟弟跪下,被吓了一跳,赶紧要拉他起来,王强却不愿意。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原本冷着脸的刘淑娟,突然拿起茶几上的水杯,用力砸向地面,玻璃渣四处飞溅,一片狼藉。
刘淑娟红着眼睛盯着王强,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吗,这十年来,我做梦都会梦到我妈问我为什么不救她,可是我回答不出来啊。难道要跟她说,我把钱都借给了小叔子,他却说资金被套住了拿不出来吗?啊啊啊……”
说着,刘淑娟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大哭起来。
王健赶紧放开弟弟,一把抱住了妻子,不停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咱不帮他们啊,你别哭啊,你这样我难受……”
看着嚎啕大哭的嫂子,王强不由地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不停地说:“大嫂,对不起。”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刘淑娟愈发凄厉的哭声。
3
好半晌,刘淑娟终于哭累了,王健半抱着妻子,对瘫坐在地上的王强说:“你先回医院吧,这事儿回头再说。”
王强默默地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刘淑娟眯着红肿的眼睛,对王健说:“我知道你怨我狠心,可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你要是接受不了,咱俩就离婚,不过这事儿,我死都不会同意。”
王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瞎说什么,这不怪你,是他们把事情做绝了。”
刘淑娟松了口气,靠在王健身上。心里却在想,如果那时候没有把钱借给王强,那就好了。
王健跟王强从小感情就好。不过,两人的性格却完全不一样。
王健毕业了之后考了公/务/员,每天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可王强从小就喜欢折腾。毕业后开始创业,几经周折后,还真的小有所成。
十一年前,刘淑娟公婆遭遇车祸去世,肇事者也没推卸责任,赔了一大笔钱。
拿到赔偿款,王健兄弟给老人办了丧事后,就平分了剩余的钱。
没多久,王强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就跟兄嫂借钱周转。毕竟是一家人,王健跟刘淑娟二话不说,就把钱给了王强,连个欠条都没打。把王强感动得热泪盈眶,直说以后一定会报答兄嫂。
隔年,刘淑娟妈妈突然被查出来肝癌晚期,立刻动了手术。可没多久,却又再次复发。
刘淑娟跟姐姐一个意思,肯定要治。
俩人父亲过世早,全靠老母亲拉扯长大,现在老母亲生病了,姐妹俩砸锅卖铁也要给亲妈治病可老人家却不愿意再治了,说不想掏空两个女儿。
刘淑娟硬挤出笑容说家里有钱,转过头就跟王强说了情况,让他把钱还回来。
可王强的生意刚缓过来,要想拿出来钱,就得把手里的货立刻贱卖掉。可他是这样做了,那这些年的吃苦受累全都打了水漂了。
谁都没想到,就这么一耽搁,刘淑娟妈喝药自杀了。
听到噩耗,刘淑娟直接就晕了。
王强夫妻俩来参加葬礼,刘淑娟不仅拿着大扫把,把人撵了出去。还对着两人一顿臭骂,说以后最好不要求到她头上。
一向注重形象的王强夫妻,被撵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恨恨地说这辈子都不会娶刘淑娟。
4
后来,王强资金周转过来,第一时间还了钱。可刘淑娟还是恨上了他们。
王强倒是想修复关系,可是刘淑娟压根不愿意见到他们,时间一长,他也就只能放弃。
可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十年之后,他真的求到了刘淑娟头上。
前段时间,王强在读大三的儿子王天昊,突然高烧不退。到医院一通检查,确诊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这简直就是天降横祸,直接把王强夫妻砸得晕头转向。骨髓移植说起来简单,可哪有容易配上啊?
但是再难也要找啊。王强跟钱凝求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却都没有合适的骨髓。
后来,王健知道这事儿,就瞒着刘淑娟,跟儿子王天瑞一起去医院探望侄儿。钱凝却哀求他们也抽个血,看能不能配得上。
看着原本活蹦乱跳的侄儿,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王健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可没想到,王天瑞跟王天昊的血型,居然真的配上了。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备受煎熬的王强夫妻俩,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
可王健却犯了难,他知道,这事儿刘淑娟一定不会同意的。可要是不捐,难道眼睁睁看着王天昊受罪吗?
不过,钱凝却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跑到刘淑娟跟前说明了情况,求大嫂同意让王天瑞救救王天昊。
刘淑娟简直不敢相信,钱凝居然能跟她说出这样的话,她这些年饱受煎熬,仇人居然让她同意救人?
结果可想而知,刘淑娟不但死不同意,甚至跟老公儿子撂了话,要是王天瑞去捐骨髓,那就是逼她去死。
没办法,钱凝跟王强只能跟在大嫂身后苦苦哀求。可是,不管他们怎么求,刘淑娟也不愿意松口。
这下子,俩人终于也体会到了,刘淑娟当年的心情。
5
过了几天,刘淑娟接到亲姐姐的电话,说儿媳妇给家里添了个孙子。
添丁进口向来都是好事。刘淑娟一扫连日来得不开心,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去姐姐家里住几天,刚好躲开王强夫妻俩。
刚出生的小婴儿,还带着奶香味,柔柔嫩嫩得让人心都快化了。
姐妹俩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孩子,孩子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哈欠,一声哼唧,都能让她们讨论半天。
这天,外甥媳妇大清早就去医院复查了,刘淑娟姐妹带孩子在家。
姐妹俩正说这话,刘淑娟手机响了,王健说王天昊的病情恶化了。她一听这话,就知道王健想救侄儿,顿时气得不行,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挂了电话以后,刘淑娟还是气得发抖,忍不住搂着姐姐哭诉起来。
可能是动静太大了,孩子也哼哼唧唧地哭了,刘淑娟姐姐着急地抱着孙子哄,又让刘淑娟给孩子热母乳。
一通忙碌后,孩子填饱了肚子,终于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再次睡着了。
姐姐突然就叹了口气:“自从当妈后啊,心就软了,见不得孩子受罪。”
刘淑娟附和道:“是啊,一看到孩子难受啊,心都拧着。”
可没想到,姐姐突然话锋一转:“那你看你家那侄儿受罪,心里就舒坦了?”
刘淑娟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姐姐拍了拍她的手,温柔地说:“淑娟啊,我知道妈过世你自责,你弟弟那两口子确实做得不地道。可是你那侄儿也是你带大的,跟天瑞没两样,他得了这个病,你就不心疼?”
刘淑娟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钱凝生了王天昊后,王强的生意正处在紧要关头,就想让婆婆过来帮忙带孩子。
可是婆婆身体一直不好,还没待多长时间,不但孩子生了病,婆婆自己也进了医院。刘淑娟看不下去,就主动接了侄子回家,跟儿子放一起养着了。
反正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
王天昊刚学说话的时候,不会喊伯娘,就对着刘淑娟喊娘,还惹得王天瑞吃醋,跟他打了一架。可除此之外,小哥俩玩得特别好,还一个比一个懂事,刘淑娟的心天天都跟泡在蜜罐里一样,幸福得不得了。
直到刘淑娟跟王强夫妻闹翻,王天昊才被王强夫妻接回去。才11岁的王天昊,抱着刘淑娟哭着喊娘,说不要回家。
却最终被强行拉走。
这段时间,刘淑娟这么煎熬,除了对亲妈的死不能介怀,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6
其实,王天昊后来也去看过刘淑娟几次,可是每次都被她无情地赶走。
可能是上了岁数心就软了!
明明当时面对王天昊的眼泪,刘淑娟压根无动于衷。可是现在想起来,她的心却揪了起来。
当时,那孩子肯定特别难过吧。
姐姐轻轻抱着刘淑娟说:“你想想看,要是那孩子真没了,你能接受吗?”
当然不能,那孩子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娘”啊!
刘淑娟突然就特别恐慌,要是天昊真的没了,那可怎么办啊?想到这里,她急忙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说她同意了这事儿。
医院很快安排了手术时间,王天瑞也打了动员针。
手术很成功。
王天昊出院后,王强夫妻带着儿子来到刘淑娟家。夫妻俩郑重其事地跟她道歉,又感谢了她愿意救王天昊。
刘淑娟却冷着脸说:“不用谢我,我只是心疼孩子。”
听到这话,一直在看她的王天昊,用充满期待地语气问:“伯娘,那我还能叫你娘吗?”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的男孩,微微勾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刘淑娟心里酸酸的,脸上却笑着说:“当然啊,你可是我的宝贝呢。”
王天昊的眼睛里,好像瞬间跌落了无数的星星,他用力地抱紧刘淑娟,响亮地喊了一声:“娘。”
刘淑娟温柔地“哎”了一声。
轻轻拍着大男孩的后背,刘淑娟心里不禁后怕,要是自己一直钻进牛角尖出不来。那这个孩子的命运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如果再也听不到他喊“娘”,那她这辈子一定会不得安宁的。
人的一生,总会遇到许多痛苦的事情。
生老病死,每一样都需要哭着面对。可不管怎么难过,我们都要尽量想着那些美好的事情,保持心底的柔软。
心若向阳,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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