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一次走进影院是在什么时候?
阿青是一位废墟探险爱好者。相比于废弃的工厂、医院、学校等在社交媒体上更具氛围感、更容易“出片”的场所,阿青更着迷于老式“影剧院”。两年间,阿青走过23个省,探访了80多间影剧院,拍下5万多张照片,其中部分照片被阿青发在她的社交账号“伤心招待所”里。
你能想象那种批量建造于上世纪中期的老式影院:它们由舞台和观众席两部分组成,二楼通常是放映员的工作室。吊顶老高,舞台正上方的标语透露出它最后的使用时间:“热烈欢呼我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伟大胜利!”上百个木制座椅像复制粘贴般整齐排列着,空置多年,仿佛仍在等候着观众到来。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今年4月,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苏宁影城慈云寺店宣布停业。导演仇晟拍摄的几张照片广为流传:夜幕之下,影院的座椅被搬到马路边,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影院座椅本该面对屏幕,而今却面对着街道。座椅是空的,街道也是空的。
逃离城市,
在废墟中发呆
黑,乌漆麻黑,这是阿青走进废弃影剧院的第一感受,“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等着你。”听起来像是恐怖电影的开篇,但阿青反而在这样的场景中获得平静。
南方小镇的一家影剧院很漂亮。舞台两侧立着两根红色盘龙柱,在两条龙中间,幕布的正上方,对称有两条凤凰,中间升起一个太阳,这让阿青想到了一个成语:丹凤朝阳。“真的能看出小镇虽小,但也很用心地在给影剧院增添美好。”
不同的影剧院在细节上呈现出不同的地域性格和时代气质。根据阿青的观察,为了凉快,南方电影院通常配有通风口、风扇,座椅上多有镂空,而北方的座椅靠背通常是实木的。之前阿青在东北拍摄过一个石油俱乐部,墙体有烟熏的痕迹,墙边垒着高高的一堆柴火。
某个三线工厂中的俱乐部二楼让阿青印象深刻。录像带和放映机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电影院很黑,也有很多鸟屎,但你能看得出来,在它被废弃的前一天,放映员照常打扫好了屋子,锁好了门。到了第二天,人们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阿青还遇到过二楼有木质包厢的影剧院,一看就很“高贵”。有着华丽吊顶和精美椅套的影剧院通常彰显着所在之地的经济实力,要么分布在沿海地区,要么是“阔过”,而后衰败的国企单位。
标语也有不同:有的影剧院悬挂着“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有的是 “公司纪念建党85周年”,还有“自发自愿团结一致争取我们的合法权益”。
南方小镇、沿海小城、三线工厂,阿青隐去了影剧院的具体地址。不公布地点是废墟探险圈子里的共识。为了保护废墟,探险者们还规定:不带走废墟内的物品、不留下垃圾、不破坏原貌。
唯一被阿青透露地址的老电影院,已经没了屋顶,长满绿草。它位于南宁的一个老矿区,早就被人曝光,已经成为网红打卡地,甚至有人在墙上画了大片涂鸦。
这是废墟探险者最怕发生的事。阿青也没办法说谁对谁错,涂鸦的精神内核在于对公共空间的占领,而废墟探险者更加克制。或许“占领”和“废墟”本就是反义词,“面对一个破烂房子,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拍照。”
最近这两年来,废墟探险愈发受到关注。这在一定程度上与人们活动范围的缩减有关——当出国甚至出省成为难事,探索身边的“小众路线”就成为无奈的替代选项。许多摄影师和探险者也乐于渲染废墟的恐怖氛围,他们用影像和故事让“寂静岭”现身于日常生活。
阿青记得前年春节广州封城,朋友圈总有人偷溜出门,用镜头捕捉空城之中的“末日图景”:沉默伫立的广州塔、空荡荡的早茶店,还有散落着米粒的十字街头。疫情和封控之下,“废弃”的建筑成为末世情绪的载体。
废墟沉默不语,阿青不愿意强行赋予某种主题。置身黑漆漆的影剧院,阿青反而感到放松。这里没有工作,能短暂屏蔽焦虑和烦躁,“不需要再思考如何跟别人交流,就算有鬼我也看不见。”
曾经的文化中心,
现在的养鸡场
阿青是个90后。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组织大家去看电影。老式影院的折叠椅又硬又滑,坐在上面像是在玩跷跷板,站起来又会被夹住衣服。阿青只记得她去看过《小兵张嘎》,让阿青着迷的影剧院,更多承载着上两代人的青春记忆。
她把影剧院归为三类:一种是单位附属影院,服务于国营单位和单位职工。第二种是社区配套影院,由城乡有关部门和当地居民共同出资建造。伴随着经济和文化体制的改革,第三种影剧院出现了更强的商业属性——说白了,谁愿意买票,谁才能去。
如今的废墟也曾是当年的文化生活中心。影剧院能放电影、演戏剧,开动员大会,而影剧院所在的楼栋中可能附带舞厅、茶园、溜冰场,以及图书馆等场所。
阿青的妈妈年轻时在韶关市棉纺厂上班,空闲时常和工友去西河那边的影剧院看电影,印象深刻的多是《刘三姐》《上甘岭》之类的红色电影。妈妈对老电影院念念不忘,但又不习惯如今崭新的、开在商场里的影院。
阿青喜欢厂矿生活区配套的露天电影院,它们往往与“灯光球场”配套出现。到了晚上,剧院的大型吊灯亮起,照亮在空地上打蓝球、跳交谊舞的年轻男女。功能高度集中的影剧院背后,是被圈定的个人生活。即便没有人公布地址,阿青也能找到通往影剧院的路。功课做得多了,她发现厂矿单位的规划逻辑是相似的。
作家杨潇是一位厂矿子弟,他曾在《子弟》一文中提到,厂矿单位如同岛屿,“既是语言学意义上的方言岛,也是文化意义上的孤岛。”厂矿没有自己的记忆,“出身清白的建厂者培养出他们又红又专的子女,再由国家把他们变成岗位上的螺丝钉。”
杨潇的外公那一辈人在上世纪60年代从全国各地进入厂矿单位,他父母那辈人则经历了80、90年代国企衰败后的下岗潮。“从小到大,眼看着父母这一代在必然性与偶然性间,在不如意与更不如意间挣扎,觉得‘控制’常常是人世间大多数痛苦的来源。”
阿青曾探寻过西北地区的一家老式影剧院。影院被墙围住,门也锁着。负责人的父辈从东北来到西北支援,这位仍带有东北口音的大叔算是“厂二代”。得知阿青的来意,大叔特意打开大门,在昏暗的影院中讲述着厂区曾经的辉煌。而现在,厂子只能勉强维持生产。
曾经繁盛的影剧院和曾经年轻的观众如今都老了。阿青在朋友圈更新影剧院的照片,妈妈又来评论,“这不是我年轻的时候去的那种影院吗?还有橘子汽水喝呢!”
前阵子,阿青回到了小时候住的地方。赶在小镇拆迁之前,她留住了当地影剧院的最后影像。妈妈记忆中弥漫着橘子汽水味的地方,如今被一位大叔用来养鸡。
失去电影的影院,
还能上演什么
阿青没有太多电影情结,她着迷于影剧院作为建筑本身的魅力。
这与她在房地产行业的工作经历有关。赶上行业极速膨胀的那几年,阿青眼见着一个又一个楼盘拔地而起,它们是崭新的,却也是毫无个性的,要么扎堆模仿西式建筑,要么都去做什么中式风格,“城市住宅趋同化现象严重,一切都在加速,地域差异越来越小。”
城市和城市一个样子,景区和景区也是一个样子。以前阿青喜欢到古镇旅行,后来发现古镇街上的小店都挂着一样的牌匾,她就失去了兴趣。阿青觉得,城市文化被束缚得太多,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特色,变得乏味。
这些面貌一致的楼盘和古镇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时代的“影剧院”呢?阿青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它们就留给20年后的探险者拍吧。
看过太多重复的城市景观,对于阿青来说,探访废墟成为了一种必要的治愈。一到周末,阿青就带着查好的资料和相机,飞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顺利的时候,她一天能拍到三四个老剧院建筑。有些照片拍了也不发社交媒体,就是留着自己翻看,“当下还能记录,就是财富。”
紧锣密鼓地探访影剧院也与这类建筑的加速消失有关。“影剧院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会全部没掉。”城市的高速扩张,以吞噬自身的历史和特色为代价。“等到在影剧院里看过电影的两三代人逐渐老去,就更没有人会关注这些东西了。”
一些老式电影院,尽管门头还印着剧院的大字,内部已经被掏空。阿青探访过广东某座小城中的影剧院,根据手头的资料,她判断影剧院内部应该被保存得很好。来到现场,阿青发现一楼已经被搬空了,四个大叔正在拆卸二楼的座椅。
影剧院里的一切被换算成钱:放映机是铁,椅子能拆成木头,还有那些灯啊,风扇啊,能用的用,能卖的卖。
阿青提到,哈尔滨的老建筑就保存得很好。无论是影剧院,还是各种俄式建筑,都是这座城市的独特历史注脚。问题在于,“大家好像只关注集中式的文物保护,分散在各处的老建筑就得不到太多关注。”
哈尔滨有一家“巴拉斯电影院”。它诞生于1925年,由俄国人修建,巴拉斯是英文单词palace的俄语音译,因此,影院最初又名“皇宫电影院”,1946年改名第二电影院,1949年改名红光电影院,1950年改为“哈尔滨市工人俱乐部”,1953年改名“儿童电影院”,到1960年,又改为“兆麟电影院”。几年前,这座老建筑又换回了最初的名字——“巴拉斯”。
时代浪潮的变迁,都藏在对建筑的塑形,对影剧院的命名以及对电影的定位中了。
而疫情正在加速改写城市景观和城市生活,去影院观看电影,成为某种“非必要”的生活方式。去年6月,阿青来到边境小城瑞丽,被困在瑞丽20多天。连续不断的封控迫使瑞丽人离开自己的城市。阿青靠刷短视频和社交媒体打发时间,常看到本地人变卖房子和家具。
瑞丽市共经历了9次封城,封城时间长达160天。当地共有5家电影院,它们从2020年11月开始停业。到今年5月第9次“重启”前,瑞丽已经有17个月没有放映过电影了。空置的影城,呼应着阿青曾在瑞丽周边小镇探访过的影剧院,仿佛某种宿命闭环。
放映电影的影院陷入沉寂,失去电影的影院反而变得热闹。在一座三线小城中,阿青看到一所废弃影剧院重焕新生——门口每天排着长队,队伍尽头的售票处上写着“核酸检测窗口”。
✉️
来聊
你上一次在电影院看的电影是什么?
摄影/阿青
撰文/小小人
编辑/大西瓜
排版/ 园子
NOWNESS
第四届 #NOWNESS天才计划# 开启征片
2022 第四届NOWNESS天才计划已正式开启征片!我们期待与新一代有想法、有创意的创作者相遇,和NOWNESS一起,以短片联结未来。报名时间从即日起至2022年9月30日,点击 https://campaign.nowness.cn/ 进入官网进行线上报名。
更多「电影」相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