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童年回忆：水塔爷爷和他的水塔 | 三明治

作者 | 瑶

编辑 | LIN

我的童年是在学校度过的。那时候的孩子，是按照大院分类的。肉联厂的，农科院的，太航的，中辐院的，六十三军的。而我们是附中的。这是一所本市知名的中学。在我小时候，学校和家属院是连在一起的。于是我们的活动范围，除了自己家楼下的空间，还有整个学校。

在整个空间的中央，伫立着一座水塔。那时候，整个学校和宿舍楼都要靠这座水塔供水，所以它是目力所及内最高的建筑。很有趣，当我在法国旅游时，那边最高的建筑是教堂的尖顶。而在我的童年里，最高的建筑就是这丑丑的，却保障了所有人用水的红砖水塔。

水塔边上，有一间小平房，里面住着水塔爷爷。我们不知道他姓什么，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从我有记忆起一直到这段记忆结束，他都是唯一的那个水塔爷爷。

水塔爷爷的水塔

水塔爷爷的工作就是看护这座水塔。我记得有一次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细，妈妈就让我去问问水塔爷爷是不是水压有问题。那时候我当然不明白“水压”是什么意思，只是鹦鹉学舌，水塔爷爷就会去看看，然后告诉我没事儿了。回了家，水就好了。那时候我觉得这仰头才能看清楚的水塔，好神奇呀。

九十年代初，资源其实还是很匮乏的。我记得时不时要停一次水，或者停一次电。每次停水，都是“从水塔爷爷那里听来的”。在小小的我们的眼中，水塔爷爷可太有能耐了。他说停水，我们就没水了。他说什么时候来水，家里的水龙头里才能有水。

水塔有没有发生过故障呢？在那么多次停水中，是不是有水塔坏过的时候，我已经无从查证。但是有一次实实在在地出了大问题。那一天我们还是在学校院子里撒野，忽然听人说水塔“漏水”了。于是大家都飞奔过去看热闹。那会儿的大院，是什么都藏不住的。所有人都共享一切。于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水塔那个大大的头上，正在哗哗往下流水，像小瀑布一样。那时候的小朋友，也不像现在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见多识广。我们只在图画书上见过瀑布，就是这样水高高地流下来，飞溅在地上，好漂亮呀。我们小孩子欢欣雀跃，大声喊着“瀑布！瀑布！”大人们倒是在一边手忙脚乱，和我们小孩子宛若处于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

我们围观水哗哗流了好久。水塔下，在那一天成了我们的游乐场。大人们来来去去的，甚至还有学校的学生跑来看热闹。在某个时刻，人群突然呼啦啦散开一条通道。从外面跑来了水塔爷爷。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爷爷像那样奔跑过。在我们的全部印象里，他总是那个慢悠悠走路的老头。而那一天，在我早已变形的记忆里，他几乎是飞进了水塔。过了一会儿，“瀑布”就停了下来。听大人们零碎地聊天，那天水塔爷爷应该是去了亲戚家，结果水塔出了问题，他才急匆匆往回赶。我们倒是盼着能再看一次“瀑布”，可惜，直到水塔倒塌的那一天，也没能再如愿了。水塔爷爷把它的水塔看护得很好。

有一天突然听爸爸妈妈说，我们以后不用水塔了。要用市里统一的供水。水塔爷爷也可以顺利退休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护那座水塔的第一个人，总之，他是最后一个人了。水塔依然矗立在那里很久，有时候能看到水塔爷爷在附近转悠。我们依然会大声跟他打招呼：“水塔爷爷！”他乐呵呵回我们一声，“唉——”

水塔爷爷的花

水塔爷爷当然是住在水塔边上啦。其实也不完全是，他也住在我们的宿舍楼里。不过大多数的时间里，我们都是在水塔边的小房子里看到他。小屋边上，他种了一排花。其中，我们最喜欢的是串串红。一串串红艳艳的花朵，摘下里面的花芯吮吸，是甜蜜蜜的味道。不过要小心上面可能会有的小虫子。有时候真的摘得开心，一不小心吃到一嘴小小的虫子，吓得我们哇哇大叫。爷爷的串串红，经不住几个毛孩子嚯嚯。有时候他也会假装吓唬吓唬我们，那时候我还真的有一点怕他。

地雷花也是我特别喜欢的花。地雷花的籽真的就像一颗小小的地雷，我们会在花里一颗颗收集，攒起来一把拿着玩。

水塔爷爷也种过指甲花。小时候我总是混在一群男孩子中间追跑打闹，还真没什么和女孩子一起染指甲的回忆。唯一的那次，在我记忆中是充满好奇问起来爷爷，他帮我涂了一个指甲。把花朵的颜色印在小小的指甲上。我紧张地伸直手指等待着。看到手指甲最后变成了紫红色，开心地和小朋友炫耀了一会儿。不过涂一次要好久，我觉得耽误我玩了，周围也没有小伙伴陪我，我也就再也没有去染过指甲。

水塔爷爷的小鸡

我们小时候有段时间，小学门口天天都是卖小鸡的。小鸡被染成五颜六色的，放在大筐里面，在里面挤挤挨挨叽叽叽叽叫着。小商贩们大声叫卖都压不住它们可爱的声音。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小贩喊的是“小鸡小鸡。唱得真好听。唱得就像毛阿敏。”这个有趣又带着时代特色的叫卖声让我记了这么多年。

每个小朋友都买过。但是几乎没有人成功把小鸡们养大。后来家里大人也就不给我们买了。只是每天放学路上，都要眼馋地盯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们。

水塔爷爷的小鸡，顺利养成了大公鸡和大母鸡。我印象深刻有一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有着漂亮的羽毛和雄赳赳的姿势。不过我们都怕被他追着啄，不太敢靠近他。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我们，自己没有养过鸡。有一天看到那只公鸡扑棱棱飞上房顶的时候，我们发出了惊叹：“原来公鸡可以飞这么高呀！”

我最害怕的是那群母鸡。她们守在我上学必经之路上。我们路过的时候常常追过来啄人。小伙伴甚至绘声绘色给我们讲述他被啄了的事情。于是我们每天路过都战战兢兢紧张得很，蹑手蹑脚怕引起鸡群的注意。然后再一溜烟猛地冲刺窜过那一段路。

有一天，我又背着小书包路过那群鸡。我装作若无其事毫不紧张其实心里慌乱如麻地慢慢地，轻轻地，走过那段小路。突然我听到自己身后传来“啪嗒啪嗒”脚趾拍打地面的声音。我猛一回头，看到一只母鸡正在我身后的地上啄食。“她没注意我，她在找吃的。不能跑，听说跑了立刻就会被追。没事没事。”我在心里嘀嘀咕咕鼓气，转头过去继续慢慢走。“啪嗒啪嗒”。小小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我瞅准一个时机又猛一回头。发现那只鸡，她还在我身后保持了同样的距离，在地上啄食。我深呼吸，扭头继续走。反反复复。我一走，就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一扭头，那只鸡就在我身后不远的距离，假装若无其事地找东西吃。我简直失魂落魄走完这短短一段路。

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跟踪，是被一只状似无辜的母鸡。我惊慌失措把这段经历讲给其他人听，他们要么是不相信，要么是哈哈大笑：“这鸡成精了吧！”可她简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至今，我都很害怕这种跟在人身后的鬼神之类的故事，说起来，跟这只真的要成精的母鸡不无关系。

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鸡的去向。现在想想，真的很明显了。好在大人们从来不直接跟我们讲。于是一年一年，我们都看着学校门口叽叽喳喳的小鸡，看着水塔爷爷小屋边的小鸡渐渐长大成群。

水塔爷爷的小白狗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水塔爷爷养了一只白色的小土狗。他对那只小狗宝贝得很，时时都带在身边。小狗也听话，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

大人们谈论的那些事情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水塔爷爷带着那只小狗，笑容都比以前多了。我们也愿意去找小狗玩。突然有一天，小狗不见了。水塔爷爷也很难过的样子。我们才听说，过马路的时候，水塔爷爷没看住，小狗窜到马路中间被车撞了。我们都跟着一起难受。还和小伙伴一起跑去看望他。想来我们幼稚的安慰毫无作用，但是大家也都跟着难过了好久。

有一天，水塔爷爷身边又有了一只小白狗。和之前那只看起来一模一样。也是欢快跟着在他身后跑来跑去。水塔爷爷依然是到哪儿都带着它。不过听说过马路都会牵着它，或者抱起来它。这只小狗跟在水塔爷爷身边一下就是好几年的时光。不见了小鸡小鸭大公鸡大母鸡，再也不用担心在那条路上被跳起来的鸡啄到脸。取而代之的是水塔爷爷和他的小白狗悠闲的身影。

几年以后，水塔被停用了。水塔爷爷曾经日日呆着的那个小屋也没有了。在院子里我们还会看到他步履蹒跚，带着一只日渐老去的小白狗，走过那条小土路，走过他的水塔。

后来，某一天，那座水塔，带着我们对它的全部记忆，被彻底拆除了。转眼间，整个城市里，都不再有这种高高的建筑的身影。我们这代人，也许是经历了这几十年来最快的城市化进程。所以很多人童年的记忆早已面目全非。有时，我们偶尔能在回忆中打捞出那些闪着微光的碎片，那是属于成长的独有印记。

我不记得水塔爷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正如我也不记得，那座水塔是如何轰然倒塌的。至此，水塔和爷爷从这个大院消失，消失在我们的记忆里。

*以上内容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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