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制历史中的错误之二：以礼入法

在周、秦、汉时期，礼作为社会制度和人伦秩序规范，是人伦关系的基本之道，并基于乡村生活共同体中的道德自律而发挥作用，人们多在道德及生活共同体认知的范畴，依靠必要的仪式和言行自律，来共同维护礼在和谐社会秩序缔造中的作用。

这时的礼，对个人言行的强制性力量，来源于它是一种集体意识，而不是刑和法这样的硬性规定。

对礼的遵行，体现的是一种自在的道德自律精神，它不涉及不干涉个人的思想及意志自由，亦不构成对道德批判能力的抑制。

在春秋战国时期思想领域的百家争鸣中，并没有人因为对礼进行嘲讽甚至批判而获罪，像老子、墨子那样对礼的合理批判，反而可获得部分人的高度认同及尊敬。

但是，经秦汉两代社会制度特别是政治制度的逐渐成熟及定型，礼的道德价值开始被用来强化皇帝的权威和作为社会分层的象征，以“不逾矩”为基本要求的礼仪规范，遂被不守礼就意味着有意冒犯或侵害的“犯罪故意”所腌制，如面见皇帝必须叩头（起源于刘邦），不叩头就是故意冒犯，将“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论语·为政）的劝导式王道原则，颠覆为以叩头之礼来表现臣民对皇帝代行王道的确认。文革时的早请示晚汇报，与此异曲同工。

汉代虽然已经明白了礼仪的政治功效，也还只是在事涉政体的范围内，特别是事涉皇族的礼仪时，才将礼与罪关联起来。

但到了魏晋时期，按孔子标准，社会是彻底礼乐崩塌了，那些企图在中原站稳脚跟的外族政权，便将汉人编订的周礼，拿来作为制约汉人的法宝，或以礼领政，或以礼表示我懂得你们汉人的规矩不要把我当作野蛮人等，将礼与法混同起来，以礼司其法，以法治其非礼，进而以非礼为罪，礼便成为法了。这便是以礼入法，就此犯下了帝制历史中的第二个错误。

张晋藩对“引礼入法”有专门的著述，不过他是站在法律制度演变的角度，对礼、法之间的关系和结合作法理解释，不同于这里对“以礼入法”引起的对道德及法律实践的消极影响。

本来，王制时期，法与礼是一种互补关系，礼为主，法辅之，这是中国王制对社会秩序的创造性贡献，其积极意义在于以道德教化的方式体现对人性的信赖，这是一种十分彻底的人本主义思想。

当人们认为人人都是德性良好的好人的时候，以礼治国要远比以法治国高尚得多，但当人们认为人人都有可能不受德性主导而有可能犯下罪行的时候，重刑讼便是一种正确维护社会秩序的选择。①

举两个以礼入法的例子，就能明白其中的奥妙了。

例一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孝礼。该礼语出《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朱熹注云：“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这本是劝导男子汉们要努力生个儿子，以便懂得对父母及家族所行的孝礼中有此项重要任务。但此礼在北魏时期入法后，成为男子抛弃不能生育的妻子、或纳妾而得到官方认可的法条了（相当于习惯法）。丈夫的一纸休书，就是夫妻离婚的判决书，妻子即使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怪自己肚子不争气，而没有任何方法可通过诉讼为自己讨个公道。

例二是婚嫁仪式之礼。《礼记·昏义》曰：“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

周礼中对婚嫁仪式的规定，无非两个作用，一是通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娶、揖入、入席、拜受、合包等仪式，而彰显婚嫁是双方的一项郑重承诺；二是借婚礼敬慎重正，广而告之，这对男女可以正大光明开始夫妻生活，且所有人都要尊重他们的夫妻生活。

但唐代以后，婚礼进一步程式化，如将《仪礼·士昏礼》规定的“妇至，主人揖妇以入。及寝门，揖入，升至西阶，……舅姑入于室，妇盥馈”，演化为“参拜堂，次诸家神及家庙，行参诸亲之礼”②，此后，婚礼时男女双方需行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之礼。又不知何时，此礼成为确证男女双方婚姻合法性的不成文法。此礼入法后，不举行婚嫁仪式，特别是不拜天地，便不被认为是合法夫妻，而是狗男女，可以被肆意羞辱，也可以浸猪笼而名正言顺地淹死他们。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本是体现道德自律的礼仪，入法之后，道德与法也就无法分清了，凡是被认为不道德的言行，都可入罪而进行严惩。更为甚者，连“腹诽”都可入罪，不是因怀疑而找借口杀掉你，而是通过审判程序确认你曾经“腹诽”而判死刑。由此以自律为要求的道德，成为心灵与外界沟通的屏障，那曾经自由奔放的思想，只能瑟瑟发抖地龟缩在屏障后的黑暗里，任由那权威之剑，在道德的荒漠上刺杀着月亮的影子，新思想的萌芽便只有枯死在道德荒漠之中了。

【本文完】

注释

①张晋藩对“引礼入法”的论述，参见所著《中国法律的传统与近代转型》（第 3 版），第 20－31 页，法律出版社，2009 年。

②引自：[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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