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ARDO FUMANAL | 复写与超越

健壮的男人赤身裸体地跪在地上，背部肌肉有如暗夜中的群山，连绵起伏。一只Loewe包袋优美地悬坠于他的腰窝处，遮挡住了性感的臀部，而色气反倒欲盖弥彰，如晨雾四起，在心头氤氲出了几分朦胧——暧昧正在流动，欲语还休。这一插画作品由艺术家Ricardo Fumanal手绘而成，作为服饰印花，它出现在了Loewe 2022春夏男装系列的T恤之上。

性感色气的肉体、呼之欲出的欲望、对比鲜明的黑白色，该手绘插画集中呈现了Fumanal的标志性艺术风格，而在画面左侧，立着一株植物，近旁则是满架的书籍，细细看去，观者能够看到植物叶片的脉络、书脊之上的文字、男人皮肤的褶皱......这种“照相式”的复写、对现实的高度还原，亦是属于Fumanal的风格标识。此番，基于对艺术作品之“同志色彩”的探索共识，我们实现了与Fumanal的对话，一窥有关“复写与超越”的艺术世界。

艺术家Ricardo Fumanal

摄影 Jaime Cabrera

“我需要朝着一个

极具创造力的世界前行。”

不论之于艺术家，或之于时尚行业的创意工作者，创造力都是十足重要的存在，它是个体得以持续输出、保持创作的基础和保障。然而，“创造力”的寻得是玄妙的，有人孜矻终日仍难寻获，有人却被柏拉图的磁石轻触了头颅，受到了艺术灵性的感召。Fumanal属于后者。在他的记忆中，进入与艺术相关的领域，这是一个笃定的直觉，它不需要被反复思忖、被考量纠结，“我从小就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小孩，对艺术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身处艺术世界，我十分自如。少时，我便意识到，我需要朝着一个极具创造力的世界前行。”

因此，少年时期的Fumanal从西班牙北部一座名唤韦斯卡的小镇，来到了巴塞罗那，并入读了莱里达省的一所艺术学校，专攻平面和广告设计。于他而言，在巴塞罗那的日子是一个确凿无疑的转折点，习得专业知识之后，他正式开启了“手绘插画”艺术生涯。在我们的对话中，Fumanal坦言道：“我在学校度过了两年的时光，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我还是选择了离开。我开始工作。并且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及时拓宽工作的范围。”正如早慧无法代替阅历，在象牙塔中的所得亦无法与实操带来的经验及能力的提升相比拟，在一次又一次的合作中，Fumanal的创造力得到了锤炼与成长。

“我在学校度过了两年的时光，

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但我还是选择了离开。

我开始工作。并且我认为，

自己有必要及时拓宽工作的范围。”

Loewe Flow Runner, 2020

与时尚行业展开的诸多联结，即是Fumanal蓬勃创造力的延伸，通过手绘插画这一艺术形式，他积极地介入着时尚的世界，诸如Fred Perry、Moncler、Moschino、Zara等品牌，皆是其合作对象。回忆起与时尚行业的初次“接壤”，Fumanal直言“那非常重要”，“在那之前，我只是做一些与时尚相关的独立项目，但与Lou Dalton的合作，意味着我开始与时尚行业产生全面的、正式的合作——我的插画艺术作品被印制在了服装、配饰，以及时装发布的邀请函上，它们真正地贯穿了Lou Dalton 2010秋冬系列。”

Fumanal告诉我们，Loewe 2022春夏男装系列并非他与Loewe的初次携手。早在新冠疫情开始之初，他便与该品牌展开了合作，对此他说道：“当时，Jonathan Anderson试图在T台走秀及数字时装发布的形式之外，寻找全新的方式来展示Loewe的单品。我受到品牌的委托，创作了一系列以‘配饰’为重点的插图，这些插图最终呈现于Loewe 2021春夏系列之中，Anderson非常满意,因此，才有了这一次的合作。”

对于频繁与时尚行业产生互动的 Fumanal来说，他始终站在时尚与艺术领域的重叠之处，而他的创造力也始终在两个语境之中游弋，故而，我们就时尚与艺术的辩证关系进行了交流。Judith Thurman认为，时尚关注身份，这不是艺术家所为，但在Fumanal看来，时尚与艺术并非对立，他从未将其视作一组矛盾。“我的作品是两者相互作用的结果。”Fumanal说道。时尚与艺术的无界，本质上，即是创造力的无界。

Ricardo Fumanal与STICKY RICKY ‘Cherries’ Series 1合作的特别创作

“那些已经存在的事物，

我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谈及手绘插画这一艺术形式的魅力之时，Fumanal认为，这在于它的“亲切感”——亲切，源于真实。在他看来，手绘插画具有“实感”，这些插画作品成为了创作者的延伸，“我的观点引导着我的双手，最终将‘我’呈现于纸上。”而所谓“实感”，即站在了艺术之“抽象性”的对立面，站在了虚构与美化的对立面。这种关注具体、考究细节、极尽写实的艺术风格，即“高度写实主义”，又名“照相写实主义”。

Fumanal对真实之美的迷恋，受到了诸多艺术家的影响，对此，他如数家珍地列出了一长串名字，诸如Mike Kelley、Tom Wesselman、Tom of Finland、Wolfgang Tillmans、Pierre Huyghe、Vanessa Beecroft and Sturtevant，而他们的共同点，即是通过艺术手段，表达对“现实”美感的痴迷。

上世纪70年代初，高度写实主义艺术风格开始受到关注，直至2000年初，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运动和一种独立的艺术风格，它日渐发展起来，并集中于绘画和雕塑领域。迥然于大多数艺术对“现实”的逃避，高度写实主义旨在消除艺术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因此，高度写实主义艺术家追求图像的逼真再现，追求极致的细节，力图赋予艺术品“高分辨率照片”的质感，以Fumanal为Loewe创作的插画为例，那些叶片脉络、书脊文字、皮肤褶皱，即是高度写实主义风格的典型表现。

Loewe Balloon Bag, 2020

除却追求相近于“高分辨率照片”的质感，将某个已然存在的影像作品用做参考，是高度写实主义艺术风格的另一特点。在高度写实主义的绘画作品中，观众看到的都是从已经存在的东西“转译”而来的图像——当逼真成为了第一准则，参照物的存在也就成为了必然的结果。Fumanal也不例外。对此，他说道：“我的插画作品基本是基于现成的图像。对于那些已经存在的事物，我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以及新的意义和内涵。”

“我的插画作品基本是基于现成的图像。

对于那些已经存在的事物，

我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以及新的意义和内涵。”

而论及参照物的来源，旧杂志、历史书籍、互联网、社交媒体，都为Fumanal提供了可以进行再创作的原始图像。“但最近的一个系列与众不同，我所描画的Adidas短裤，它是我构建的第一个源图像，原始影像由我自己拍摄而成。”他说到道。而参照物的存在，为Fumanal创作的手绘插画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趣味性，尤其是那些画面内容为裸体男性、行为亲密的插画作品——当观者得知每一个“铅笔人”的背后，其实是有着真实欲望、鲜美肉体的个体之时，看画即近乎“窥阴”，以目光、以遐想，涉入某个奇妙的私密空间。

Adidas Swim Briefs, 2022

有评论称赞高度写实主义，认为它捕捉了真实的本质，唤起了人类的情感，或许，即是由于真实的参照物的存在，人类的情感不至落到虚构的渊谷之中，同时，在艺术性之外，高度写实主义艺术家们亦以其庞大的工作量而受到赞誉，Fumanal的每一幅手绘作品，都需要坚持不懈地努力，需要自律——这是反抗人性的——以及纯熟的技巧。

“探索各种形式的欲望，

这令我感到兴奋”

Fumanal创作的许多手绘插画艺术作品，都描绘了与同志群体相关的内容，比如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因此，“同志色彩”成为了Fumanal艺术作品的一大标签。当我们就这一问题展开讨论之时，Fumanal首先否定了自己对“同性恋艺术”有意为之的创造，“我的插画作品是我自己、我所在的社群、我的个人兴趣和痴迷的延伸，它们不是对‘同性恋艺术’的积极尝试。”

“我的插画作品是我自己、我所在的社群、我的个人兴趣和痴迷的延伸。“

Fumanal这么说并非在否认自我艺术作品中蕴含的同性恋色彩，而是在否认将其作为艺术创作的前置考量因素。于他而言，对同性相关内容的选择，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宛如水到渠成，因为他本就身处这一群体之中，他的插画作品是在“拥抱群体自觉的美好与力量”。以此而言，Fumanal的创作是真诚的，同时，通过与时尚品牌的合作，他将小范围的群体叙事，与公共的话语捏合在了一起。

Blue Biker, 2021

从根本上来说，Fumanal实现了欲望的客体化，即他完成了自我的抽离，将欲望视作一个又一个符号，借此，艺术创作成为了符号的有机组合。“探索各种形式的欲望，这令我感到兴奋。我喜欢一个物体或符号，喜欢一个无生命的东西却可以像人的肉体一样令人渴望，所以，与其说我的作品在呈现性欲，不如说我在传达某种‘渴望’，既对人，也对物体。”

Fumanal喜好将“植物”与“肉体”同时放在作品之中，比如龟背竹与裸体男性，又如，在与Adam Selman的合作系列中，同时出现了娇艳的花朵和女性的胴体。根据Fumanal的解释，我们当然可以将“植物”和“肉体”视作同等的欲望对象，但他更喜欢这样的看法：“尽管植物与肉体在视觉上不同，但它们的本质都是生物。这些手绘插画的本质是图像的碰撞，符号的碰撞。”

Ricardo Fumanal为Charlotte Knowles创作的配饰广告大片

欲望的客体化，即把艺术作品中的“人”进行降维处理，同时，也剔除了某些先入为主的既定观念。比如，在Fumanal近期的创作中，他选择了Adidas短裤作为插画的内容，我们问道：“Adidas是否成为了一个与同志群体相关的符号？”对此，他回答说：“当你看到Adidas的标识，就会联想到它所代表的东西，这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物品本身或许充满了性、欲望、社群的多重内涵，但其实，它可以不承担任何指征，它可以完全平淡无奇——我喜欢这种复杂性。”

“物品本身或许充满了性、

欲望、社群的多重内涵，但其实，

它可以不承担任何指征，

它可以完全平淡无奇

——我喜欢这种复杂性。”

时值同志骄傲月，Fumanal亦与我们分享了自己想要对少数群体说的话：“我们正处于全球性的震荡时刻，LGBTQIA群体的权利，正受到攻击与剥夺。此时此刻，‘社群’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上，LGBTQIA群体的每个成员，都有义务尽可能地公开和活跃，以此增加我们的‘能见度’。”

Ricardo Fumanal于2021年为Zara创作的广告大片

采访、撰文 Walser

编辑 Mark Liu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