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尹锡悦丨一撇一捺

人生百态，世事万绪

这是《一撇一捺》人物专栏的第2期

刚刚走马上任的韩国新任总统，很快就闹出了笑话。

在上月21日的韩美首脑会谈晚宴上，当《星条旗永不落》的音乐响起时，堂堂大韩民国总统，竟随着拜登一同向美国国旗敬礼，简直是“史无前例”的乌龙事件。

闹出笑话的人正是尹锡悦，一位长年供职于检察系统的政治素人。

这样的事件，也从侧面展现出这位检察官总统政治经验的匮乏。

拥趸们对他的通常印象是“一个好人”。“好”可以代表许多含义，而作为正义化身追求正义的检察官身份只是他的身份之一。

从学生时代开始，尹锡悦就一直是“离经叛道”之徒的代名词。他曾经在大学的模拟法庭中力主判处全斗焕死刑，也曾为逃避搜捕而四处躲藏。他连考九次司法考试才得以通过，花了十数年才成为检察官，却又多次因坚持己见差点断送大好前程。他一度离开检察系统，却重返检察厅。

重感情、重义气、重承诺，是亲朋好友对尹锡悦的印象。他对家人、朋友的关怀无微不至，甚至还是妹妹眼里的知心“欧巴”，对后辈也多有关照。他结婚时向妻子金建希承诺为其下厨，婚后也如实履行这一承诺，其厨艺也常被人所赞赏。

他曾因抗命不从坚持调查国情院而遭到“流放”，后又坐镇指挥调查朴槿惠“亲信干政门”和李明博贪腐案。被文在寅破格提拔、连升三级成为检察总长的他，却因反对文在寅的检察系统改革而将接连两任法务部长和自己一并“斗”下了台。

就在上月10日，尹锡悦在首尔汝矣岛国会广场正式宣布就职第20届总统。这位亲手将朴槿惠、李明博两位前总统送入监狱的检察官总统，如今就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

“尹锡悦时代”正式揭幕

第一夫人“出圈”

真正让尹锡悦火出圈的，并不是他那“反腐斗士”的形象，而是他那貌美的第一夫人金建希。

金建希已年近50，但其相貌气质非凡，轻易就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每次亮相都十分惹眼。金建希婚前就已事业有成、财富自由，堪称人生赢家。

5月29日，一张韩国总统尹锡悦（右）和夫人金建希在龙山总统府抱宠物犬拍摄的照片在社交平台公开。

虽然老夫少妻的说法略显夸张，但“沾光”的人确实也是尹锡悦。尹锡悦比金建希大了整整一轮，而且据金所说，尹锡悦婚前财产只有2000万韩元（约人民币10万元）。到了大选前，夫妻名下共七十多亿韩元的财产，也只有两亿在尹锡悦名下。不过作为检察官，“手头紧”并非贬义词。

尹锡悦虽然穷，但也并非爽剧里常见的草根型男一号。且不说他是高丽武将的后代，祖上还出过六位王妃，家世显赫，放在古代妥妥就是“中山靖王之后”这种级别的人物；就是以现代的标准来看，他父亲是韩国知名学府延世大学教授，母亲当全职妈妈前曾在梨花女子大学任教，尹锡悦无疑是高知家庭出身。

得益于成功的家庭教育，尹锡悦在1979年顺利考入首尔大学法律系，前途大好。就在这一年10月，时任韩国总统朴正熙遇刺，12月国军保安司令官全斗焕趁机发动政变，集军政大权于一体，架空代总统崔圭夏，成为韩国实质上的掌权者。

在校期间，尹锡悦在一场模拟法庭中扮演检察官，以“暴力镇压民众”的罪行起诉全斗焕，并力主判处全斗焕死刑。这场模拟审判意外地在校园内外传开，尹锡悦一时声名大噪。但他也因此被全斗焕下令追杀，不得不逃往江原道暂避风头。在家族的帮助下，尹锡悦才得已逃过一劫。

在韩国，进入检察系统难度极高，作为敲门砖的司法考试每年通过率仅2%～3%。在韩剧《请回答1988》中，生活在首尔双门洞“暴发户”家的孩子金正峰为了通过司法考上，足足考了七年，最终放弃了梦想。韩国前总统、著名辩护律师卢武铉，也花了长达10年时间、考了七次才通过司法考试。

纵使是桀骜不驯的尹锡悦，也不得不被司考挫一挫锐气。在经历了8次落榜之后，他终于在1991年通过韩国第33届司法考试，取得这块进入检察系统的敲门砖。

两年司法研修完成后，34岁的尹锡悦来到了大邱地检开始了他的检察官生涯。命运冥冥中开了个小玩笑，朴槿惠政治生涯的起点，正是大邱。

铁面无私尹检察

成为检察官的尹锡悦，其桀骜不驯的特质再次显露无疑，反腐和查办官员成为他的主要工作。1994年至2002年间，他曾在大邱、春川、水原和釜山等地任职检察官，期间查办了多起贪污腐败案件。尹锡悦声名鹊起，工作不到十年就升迁至首尔中央检察厅特别搜查一部部长。

在1999年，他以受贿嫌疑逮捕了金大中政府时期掌握警察部门实权的韩国警察厅情报局局长朴喜元，是时任政府的核心人物之一。该案件因涉及到检警调查权独立性的冲突，而备受舆论关注。据韩国《中央日报》报道，尹锡悦因此事从其他检察官那里得到“非池中之物”的评价，但同时也被嘲笑称“再没有晋升的希望”。

2002年尹锡悦曾在前检察总长的劝告下转行成为律师，或许是适应不了身份的转变，又或许是无法放下自己的一腔热血，他很快就又回到了检察厅。

重回检察厅的尹锡悦，行事依旧果敢。2003年，在一起“政治秘密资金”案件中，他以声势浩大的方式拘捕了安熙正，此人乃是刚上任不久的总统卢武铉的“左膀右臂”。不久，尹锡悦又以违反《外汇管理法》起诉卢武铉的女儿。即便是有着“史上最清廉总统”称号的卢武铉，也很难不因为身边人而栽跟头。

他进入舆论视野通常都是与对总统相关人士的调查有关。2006年，尹锡悦调查现代汽车秘密资金事件，拘留现代汽车会长郑梦九，丝毫不顾及出身现代集团的时任总统李明博的面子；2008年，他参与曾牵连韩国前总统李明博的“BKK证券公司违规操纵股价案件”调查；2011年，他主导调查釜山储蓄银行丑闻，以“违反政治基金”罪名拘留起诉了前新世界党议员李相得，也是李明博胞兄。

2013年是尹锡悦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之一。这一年，朴槿惠宣誓就职第18届总统，成为了韩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与此同时，尹锡悦作为特别检查组组长，对“国情院干涉选举案”展开调查，以违反选举法为由起诉时任国情院院长元世勋，还顺带揭露了朴槿惠所提名的法务部部长黄教安“干预调查”。在国会听证会上，尹锡悦抱怨遭受“外部压力”，指责上司曹永昆妨碍调查，但尹仍因“违反程序”坚持拘留国情院职员而遭免职处分，后被“流放”到地方。

2016年10月25日，朴槿惠 “亲信干政门”被媒体爆出。有证据指出，并无任何官职的朴槿惠亲信崔顺实曾收到过多达200份的文件，其中包括44份总统演讲稿。其中部分演讲稿的打开时间显示在总统演讲前，并有多处修改意见。

亲信干政向来是政界的禁忌，而身为总统的朴槿惠却知法犯法，霎时间，韩国爆发了多起示威抗议活动。

27日，韩国大检察厅宣布，设立以首尔中央地检长李永烈为负责人的14人特别检察组，彻查此案，尹锡悦便是该调查组的组长，奔走在搜查的第一线。

次年3月10日，韩国宪法法院8位法官全票通过裁定弹劾成立，朴槿惠成为韩国首位遭弹劾下台的总统。当时根据韩国法律，必须在60天内推选出新一届总统。两个月后，文在寅上任成为第19届总统。

文在寅上任后，尹锡悦被任命为首尔中央地检检察长，亲办朴槿惠“亲信干政门”案和李明博贪腐案，将两位前总统送去吃牢饭，还拘捕了三星电子副会长李在镕等人，为文在寅新政府立下汗马功劳。2019年7月，尹锡悦被破格提拔为检察总长，连跳三级，成为首位没有领导过高等检察厅就成为检察总长的人。

司法改革引发政坛地震

尽管得到文在寅提拔，但尹锡悦就如同一只桀骜不驯的雄狮，就是文在寅也没能成功驯服。二人在司法改革问题上产生巨大分歧，最终分道扬镳。

韩国政治体制实行三权分立，由行政、立法和司法三部分组成。检察厅属于行政机关，隶属司法部，是相对独立的体系，检察官的权力很大。在具体案件上，韩国实行的是检察引导侦查制度，警察并不能独立办案，所有案件必须通过检察官，由检察官决定取哪些证据，如何取证，然后指挥警察工作，最后由检察官出庭指控。案子的整个过程都是以检察官个人名义完成的，而不是检察院的名义。在宣判之前，检察官还可以撤销或改变控罪。检察官对于自己负责的案子独立侦查、独立判断并作出决定，也要自行承担责任。上司只能对案件提出建议，但无权改变检察官的决定。

对于涉及政府高官的贪腐案件，韩国各个地方检察厅设有特别搜查部，负责肃贪反腐。韩国最高检察机关大检察厅也专门设置“中央搜查部”，有权指挥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的检察官协助其办案。尹锡悦过去能够接连拘捕起诉多名政要甚至总统，靠的就是“特别搜查部”的权力。

然而，由于检方垄断了公诉权、酌定不起诉裁量权、提请批捕权和结案权等，有权指挥警方侦查，可以对嫌犯的命运予取予夺，检察权过度扩张和膨胀的弊端就显露出来了，甚至出现检察官恣意行使起诉权来排除异己的现象。在党争激烈的韩国，检察系统也往往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在野党和执政党争相利用检察官揭露对方丑闻以实现政治目标。同时，检察系统也变相为财阀集团、特权阶级提供了保护伞，根据所得利益大小，检察厅可以自行把握对政商两界的干涉程度。

为推进司法改革，文在寅在2019年8月指定自己的心腹曹国担任下一届法务部长人选，此时尹锡悦刚上任不久。随后曹国便被媒体爆料其女儿入学涉嫌伪造文书、家人涉嫌投资私募基金避税等丑闻，掀起巨大舆论风波。但文在寅仍力排众议，不顾国会反对，坚持任命曹国担任法务部长。9月23日，尹锡悦指挥检方突击搜查曹国位于首尔的私宅，并带走了电脑硬盘、文件资料等证据。

检方的行动更激起了舆论的风波。10月3日，首尔爆发了大规模游行示威行动，在民意的裹挟下，曹国不得不主动辞职。关于曹国的调查激起了朝野对尹锡悦的舆论对立，青瓦台任命的检察总长遭到执政党批判，却获得在野党支持，这种情况也只有在尹锡悦身上出现才不至于显得如此奇异。

2020年初，文在寅另一爱将、新任法务部长秋美爱对尹锡悦采取一系列报复打压行动。秋美爱以尹锡悦未依命令提交部门重组计划为由，对以尹锡悦为核心圈的检方高层进行大幅撤换。尹锡悦也不甘示弱，再度上阵与法务部长斗法，要求检察官调查秋美爱之子兵役期违规休假一事。

法检矛盾激化升级引发政坛地震。2020年11月24日，法务部以尹锡悦涉嫌违反道德、滥用职权以及干涉调查，将其停职。现任检察总长被法务部长停职为韩国宪政史上首次，尹锡悦次日便向首尔行政法院提出要求暂时中止该停职令，又针对秋美爱提起行政诉讼。在在野党的支持和尹锡悦深耕司法体系26年的人脉积累之下，首尔法院中止了停职令。一招不成，秋美爱二次出击。12月16日，法务部再对尹锡悦提出重大纪律处分，实施两个月的停职。然而短短一周之后，借助在野党的力量，12月24日，行政法院接受尹锡悦所提程序不公的主张，推翻原停职令，而秋美爱也自觉责任重大，不得不主动辞职。

尽管尹锡悦将接连两任法务部长都斗下了台，但文在寅的司法改革依然取得了不小成果。曹国在仅仅35天的任期内就制定了削减检察官特殊搜查职能的改革方案，检察院也相应地颁布了禁止公开传唤、废除深夜调查、强化律师协助权等改革方案。秋美爱也在上任后成功推动国会通过《刑事诉讼法修订案》和《检察厅法修订案》，韩国检方对警方侦查活动的指挥权被取消，双方由指挥与被指挥的关系转变为相互合作、牵制的关系。就在秋美爱辞职之前的12月10日，国会通过《高级公职者犯罪调查处法》修正案，其核心意义在于成立专门负责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的新机构（即公调处），进而缩小检方职权。

公调处在2021年1月开始运作后，执政党又推动立法新设重大犯罪侦查厅，意图全面剥夺检察系统的侦查权，再次遭到检方强烈抗议。为表达抗议，尹锡悦在3月4日宣布辞职。

尹锡悦时代面临重重挑战

2022年3月10日上午6点，韩国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完成大选计票，尹锡悦代表国民力量党获得48.56%的得票率，而被认为是文在寅接班人的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则为47.83%，尹锡悦以0.73个百分点（不到25万张选票）的差距侥幸惊险获胜。

5月10日，在韩国首尔，尹锡悦出席总统宣誓就职仪式。韩国当选总统尹锡悦10日在韩国国会议事堂前的国会广场正式宣誓就职。图源：新华社

然而，在政治素人尹锡悦面前摆着的，是经济、国会、外交三座大山。有韩国评论称，尹锡悦面临着自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以来最为恶劣的国内国际环境。

经济民生问题上，房地产、就业、通胀等烂摊子都亟待尹锡悦解决。房价调控失败的问题是最令人诟病的问题，五年时间内房地产平均价格上涨了近一倍。而且，美国缩表加息、俄乌冲突等国际因素又进一步加剧了通胀问题。因此也有不少人认为，尹锡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对文在寅及其政党的强烈不满才得以胜选。

尹锡悦本人奉行的是市场主导的经济自由主义，将施政重点放在企业，政治光谱上要偏向右翼。韩国总统职务交接委员会列出了110项具体国政课题，其中，首要课题是帮助韩国的中小企业把销售额恢复到新冠疫情前的水平，以求恢复地区商圈的竞争力。

值得注意的是，在就职典礼上韩国五大财阀掌门人无一缺席，乃14年以来首次，这表明尹锡悦时代的政企关系将大不同与文在寅时期，而其政策也会类似于李明博时期的“亲企业”政策。如果执政党要与财阀联手共振经济，不可避免地要进行利益交换以达成合意，不禁让人想起了李明博与三星集团的关系。又要“公平正义”，又要“亲企业”，尹锡悦真的能够保持平衡而又不令自己片叶不沾身吗？

国会方面，尹锡悦面临“朝小野大”的艰难局面。在300个国会议席中，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占据一半以上的168个席位，而尹锡悦所属的执政党国民力量党只有109个席位。因此，尹锡悦的很多动议、提案、政策措施都会受到在野党及国会的牵绊。

如何妥善处理对外关系也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相较于选举前和正式就职前，尹锡悦的对朝态度虽然有所软化，但其提议没有任何新意，朝韩关系及半岛局势恐怕很难有大的变化。而且，尹锡悦的外交重点无疑是加强“韩美同盟”，积极参与美国主导的多边合作中，包括“印太经济框架”等。舆论认为，尹锡悦或许会打破文在寅时期在中美之间保持的战略平衡。

作者：卓依紫、陈淼松，深圳卫视直新闻编辑

编辑：吴蔚，直新闻高级主笔，深圳卫视《直播港澳台》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