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25人，牺牲25人，一支无人活着归来的消防队

2015年8月12日晚上，一声巨响让整个天津市都为之震动。那天，港口忽然骚动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看到不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不久之后，消防队的电话被打通了，许多居民都急切地在电话中求救。

瑞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一家危险品仓库发生了一起特大火灾事故，事故发生的地点在天津港，这是一个物流往来频繁的大港口，如果让火灾蔓延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此，天津市全体消防队立刻进入了紧急状态，所有的消防人员几乎都出动了，这是一场与生命的赛跑。

灾难降临

天津公安局消防支队第五大队是第一支抵达现场的消防队，这支消防队伍来了有25个人，在接到上级的任务之后，他们马不停蹄的换上了装备，来到了事故现场。

冲进烈火之中，可任何人都清楚，烈焰从来都是无情的，人类的生命在熊熊烈火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即便消防员受过专业的训练，可每次救灾抢险的时候，他们都要承担着牺牲的危险。

在赶来事故现场之前，第五支队就已经做好了拼死力战的决心，可人们并没有想到，最后这25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回来，他们全都倒在了熊熊烈火之中，为了国家和人民安全，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第五大队是全市最先收到救援通知的队伍之一，当他们接到电话的时候，爆炸其实还没有发生，只是有人报告天津港仓库失火，所以让他们赶紧出警救援。第五大队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向各部门反映情况，同时通知在单位的25名消防员整装待发，随时候命。

第五大队是一支非常年轻的消防队伍，平均年龄二十多岁，事故发生的那天晚上，队里最年轻的消防员苏循程按照队长要求留下值班，当时队长对这个19岁的小伙子说：“你还年轻，来的时间短，不能出这样危险的任务，你就乖乖的留在队里，等大家回来！”

苏循程听了队长的话，从加入队伍来，他一直严格遵守着来自队长的每一条命令，这个晚上也是一样。在25名队友都离开之后，苏循程拿着对讲机留守在车库里，随时准备接替队友上去支援。

在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之中，留守在车库里的苏循程心情也越来越紧张，直到大约30分钟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连车库都被震的晃了几下，随后，整个消防局都停电了，灯一个一个熄灭，整个院落一片寂静，令人恐惧。

而对讲机中依旧没有声音传出来。后来苏循程才知道，这一次道别，就是他和队友们的永别，当时分开的时候谁也没想到，离别会发生的这样突然。

在那声巨响之后，全市的消防队电话铃声都非常紧急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陷入一种恐慌，烈火以更凶残的形式蔓延着，随时有可能威胁到全城人民的生命。苏循程在黑暗之中一直等待着，可最后回应他的，只有对讲机里没有意义的电流声，他的25名队友，牺牲在这一声声爆炸的巨响里。

和第五支队几乎同时到达现场的，是第四支队，第四支队几个幸存的消防员回忆说，五大队比他们到得更早，虽然五大队不是离得最近的，但转移速度非常快，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就收拾好装备，并开着消防水车一路来到现场。

到达现场之后，所有人只见到仓库里烈焰冲天，形势十分危急，所以队员们也管不了那么多，就带着消防工具冲向火海，开始紧急救火。

就在所有人专心致志观察着火场里的情况时，一声爆炸忽然响起，这爆炸产生了强烈的气流，所有人都被冲击得站不稳，这个时候所有消防队员都意识到情况不妙，爆炸发生，接下来的事情就会更恐怖，当时第四支队有人喊了一句：“有危险，快逃！”

可当他们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剧烈的爆炸声音和眼前的高温烈焰同时传来，消防员们没了逃生的时间，短短几秒的工夫，天空中升腾起来一团红色的蘑菇云，火焰很快席卷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消防员们也被熊熊烈火席卷了进去。

他们努力地求生，努力通知外面有危险，但是在灾难的面前，人的生命实在过于脆弱，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道别，便消失在同一场烈火之中。

爆炸发生之后，现场变得更加混乱，有些消防员当时并没有牺牲，只是昏倒在了火海之中，但很快，第二次爆炸又发生了，这一次爆炸的威力比第一次爆炸更大，相当于21吨TNT的炸药在现场炸开。

两声巨响，让整个天津市都陷入了慌乱，人们几乎只在新闻里才看到过这样的灾难，可是现在灾难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而年轻的消防员们还困在火场之中，他们是去救灾的，但他们自己反而现在了危险之中。

人们守在火场外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眼前的浓烟，心里不住地祈祷，希望上天能够格外开恩，让这些年轻生命不至于就此葬身火海，可此刻，火场中的消防员们已经再也听不到人们的祈祷。

不要说普通人，就算是消防队面对这样危险的情况，也大受震动，不断地有人打电话到五支队的总部，问这25个年轻人究竟有没有逃出来，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令人失望答案。由于爆炸的影响，第五支队的电话和对讲机甚至都失效了，所有人都处在了一种迷茫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远处的火海吸引。

人们在不断地想，他们究竟还能不能出来？所有人都在害怕，可是消防员不能害怕，仍然有接连不断的消防车赶到现场，只要大火还没有消失，他们就要继续救灾，继续坚守岗位，接下牺牲队友的指挥棒，继续冲向前面。

混乱的夜晚

灾难发生一段时间之后，消防队员胡乐的母亲从睡梦中惊醒，胡乐的母亲并不住在天津本地，平时看新闻也不多，可这个晚上，她心里格外不安，于是，她打开了手机，果不其然，手机上自动给她推送了天津火灾爆炸事故的新闻。

母亲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她的儿子正在天津市消防大队第五支队工作，那此时此刻，她的儿子又在哪里？母亲双手颤抖着给儿子打过去了电话，可电话那头一直都是机械的提示音，无人接听。

母子连心，此时此刻，母亲心中忽然有了可怕的预感，她只能拼命地劝自己不要想这样糟糕的事情，母亲强忍着眼泪打开电视新闻，随后又打开手机，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的联系方式去联系自己的儿子，以及儿子的同事们。

但是，她打出去的所有电话也都无一例外石沉大海，在这个充满哭声的晚上，21岁的胡乐牺牲在火海之中，他是第五支队牺牲的25个消防员之一。

在这个晚上，胡乐的母亲不断的用各种方式想要证明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她打开手机，一次又一次的给儿子发消息，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只是在休息，希望他明天一早醒来就能够看到母亲的电话和信息，然后做出回复。

母亲又打开了儿子的朋友圈，儿子发了一张自己和队友的合照，照片里的他穿着消防队员的制服，手里有些淘气地拿着一根消防水管，对着镜头有些骄傲的笑着，底下跟着一串亲戚朋友的调侃，但一切停留在上午。

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天津港会发生爆炸，更没有人想到胡乐会牺牲，母亲一整晚都没有睡，绝望无助地等待着，但第二天早上，她接到了一通电话，通知他胡乐已经牺牲。

这个晚上，难以入眠的不止胡乐母亲，还有第五大队的指导员王津，那天晚上正好赶上王津休假，所以他并不在队里，当然也不在牺牲的25人名单之中。那个充满危险的晚上，王津和家人已经沉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但忽然之间，窗外的爆炸声惊醒了王津。

他猛地坐起来，从窗口看去，刺眼的火光让王津这位老消防员心中一惊，他忽然想到，此时此刻第五支队的队员们是否已经到了火灾现场？他连忙给上级打去电话，询问前线是否需要支援，以及第五支队的去向，而上级却告诉他，第五支队已经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可那声爆炸让王津预感到凶多吉少，他赶紧又拨通了队长赵飞的电话，赵飞在队里年纪并没有王津大，可王津一向认为赵飞是队伍里的主心骨，是最可靠的人。王津在拨打电话的时候吓出一身冷汗，心里不断地在祈祷，他希望赵飞一定要接起这个电话，不要印证他心里那种最坏的猜测。

那个晚上，或许有很多的人给第五支队的队员们打了电话，但此刻，脆弱的通讯信号没有办法联系天堂与人间。

王津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把队里几乎所有人电话都打了一遍，打到不知道第几十个电话的时候，王津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爆炸了，他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急匆匆的跑下了楼。

这一年王津40岁，他做了二十多年消防员，在他的人生之中，消防两个字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位置，多年来救灾抢险的经验让他养成了冷静沉稳的性格，可这一刻他慌张的像个孩子一样，他拿着手机不知所措，只怕消息不来，又怕消息传来是坏消息。

街上不断传来喧哗的声音，但此时此刻，王津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希望自己快点回到队里，他希望一回去宿舍楼里就有队员冲过来迎接他，就像往常的很多次一样。

当时，王津是队里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也就是所有人的大家长，那些年轻的孩子们都尊敬他，也依赖他，他就和他们的父亲一样。

25个人，哪一个不是王津的心头肉？那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队员，是王津除了亲人之外最牵挂的人，做消防员，牺牲受伤都是在所难免的，可王津始终不敢想象这些事情真的降临在自己的队员身上，这可能是王津人生之中最为紧张和绝望的一个晚上。

当王津赶到第五大队的院子时，却发现院子中一片寂静，整栋楼都黑着灯，王津心中一沉，他不敢停留，队里还放了一辆备用的救援车，王津开上这辆救援车，便急匆匆往消防现场赶了过去。

如果他的队友们还活着，他就要和他们并肩战斗，即便出现了最坏的结果，王津也要把他们全都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但是王津刚刚走到半路，就看见前方拉起了警戒线，有人注意到了王津，匆忙地拦住他，告诉他不能过去，前面出了很严重的事故，有好几个消防员都牺牲在火灾里了。

听到这句话，王津坐在地上彻底崩溃了，这个40岁的汉子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大脑一片混乱，他实在不相信，昨天还有说有笑的二十多个人，怎么今天就已经生死未卜？

最后，思绪一片混乱的王津是被大家半拉半抬推上了车，又送了回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王津依然觉得自己是恍恍惚惚的，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另一边，苏循程还在车库中等候，他始终记得队长临走之前的交代，让他守在车库里随时待命。

苏循程已经接了好几个上级的电话，但队友们始终没有消息。他害怕错过什么，所以又在期间好几次返回宿舍，宿舍里，大家的手机大多数还扔在床上，电话铃一阵接一阵地响，那是消防员的家人们在寻找。

那天晚上，宿舍里电话铃声响了一夜，苏循程想要接电话，但是他又实在不敢接，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了电话，只会带给对面更大的失望。其实，随着时间慢慢地过去，他心里已经明白队友们活着回来的希望不大了，可他还是要在车库里继续等下去，也许再等下去，奇迹就会出现。

生离死别

那个夜晚，李长兴的女朋友同样在等着男朋友报平安，李长兴是消防队伍里很年轻的小队员，只比最小的苏循程大两个月，牺牲的时候，他也只有19岁。

他还不是第五支队的正式成员，只不过是去实习的，在第五支队待了也没几个月，因为他年龄小，性格又开朗活泼，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像自家弟弟一样照顾他。

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李长兴就能够顺利拿到毕业证了，他和女朋友也是在学校里认识的，两个年轻人，刚刚开始的恋情，刚刚开始的青春，然而所有的事情也就停留在了刚刚开始。19岁的李长兴消失在火海之中，只留给女朋友一张黑白遗照。

消息传来之后，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不敢相信，那么年轻的一个人，好像昨天才走出校园似的，怎么就没了呢？有时候老师也会恍惚，在老师的印象里，李长兴还是一个有着娃娃脸的孩子，和所有的大男孩儿一样，过着平凡且快乐的日子，平时最要紧的事情是上课，或是和女朋友约会，和他的朋友们去打打篮球。

但忽然之间，几个月之后，老师就得知这个看起来普通又受人欢迎的小伙子，在事故发生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火场，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以及永远的遗憾。

王津也记得这个年轻的孩子，他曾经一脸憧憬的在队里说，自己要好好干，挣点钱，最好买一套房子，然后和女朋友高高兴兴地结婚。

当时所有人坐在办公室里笑着调侃年轻的李长兴，说他年纪轻轻，或许结婚要赶在兄弟们前面，然而现在，那一场梦中的婚礼也成为了泡影，年轻人甜蜜的期盼在火海之中燃烧殆尽。

最终，第五支队的25名消防员都没有回来，在大火退去之后，人们在火场中发现了他们的遗体，有些人依然保持着救援姿势，从爆炸发生到他们死去，时间可能也不过几秒钟，这些年轻人在最后一刻想的依然是救灾。

王津一想起追悼会的场面就不愿接受，曾经二十多个人的队伍，如今变成了两排凄凉的遗像。他一看到队友们留下的那些东西，工作证，手机，甚至他们空空荡荡的座位，都会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事故发生了几个月之后，王津依然很难走出来，在这场事故之中，第五支队牺牲的人员是最多的，那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本该有着大好前程，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化为了灰烬。

在事故发生之前，这牺牲的25个小伙子都是人群之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他们的生活也很单调，每天他们都照着消防队里的时间表训练、出操、吃饭、出任务，消防员是一项十分艰苦的工作，危险和困难都太多，所以队伍里秉承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精神，在训练方面用的都是最大力度。

十几岁的小伙子，每天练得汗流浃背，但也很少有人叫苦，有时候，有些年轻人熬不住，就走了，能留下来的都是训练出来的精英。

消防队里这25个年轻人来自五湖四海，大部分是农村家庭出身，学历也谈不上很出色，但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如果没有强大的责任感，在消防队里是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的。消防队的待遇也谈不上优厚，工资少，假期也少，而且有时候训练出了错，或是请假时间多了，还有可能扣薪水。

但是在第五支队的消防员们看来，这是一份充满光荣的工作，第五支队的宿舍楼里挂着他们一张又一张的合影，照片上他们青春洋溢，眼里闪着光。

王津甚至还记得每一张照片拍摄的背景故事，有些时候是因为得了表彰，有些时候是单纯的摆摆造型，王津手机里还存了一些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拍的，或是队友结婚以及孩子办满月酒的时候拍的，一点一滴早已经融入生活，不可分割。

后来人们查证，爆炸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瑞海公司危险品仓库运抵区南侧集装箱内的硝化棉。硝化棉本身就是易燃物品，然而时值八月，因为公司疏忽，竟然导致仓库内的湿润剂失效，最终干燥的天气引起硝化棉自燃，继而火势蔓延，附近的化学物品仓库被殃及，引发了爆炸，这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灾祸。

这场事故的责任人很快被带上法庭接受审判，接受了死刑的制裁。

可对王津而言，对25名消防员的亲人而言，这些都换不回25个人的姓名，王津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身边只剩下了年轻的苏循程，过去，这是个挺热闹的地方，现在，院子里安静的让人害怕。

数月之后，第五支队进行了重建，保留了活着的老队员，又派来了十个新队员。

生活还在继续，第五支队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一个新的队伍，没有了赵飞、胡乐、李长兴这些名字，但是在王津心里，这些名字永远不会消失。

第五支队的旧名单被王津郑重地留下来，装裱在相框里，他想要给这支已经消失的队伍留下点纪念，人世间有太多的生离死别，也许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些年轻的小伙子，可还有很多人，会一直记得他们。

每一年，王津都会到烈士陵园去，看望自己的队友，他老了，长出了白头发，但牺牲的故人，年龄永远停留在2015，他们应该被记住，他们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