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顾小妍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跟王硕相遇竟是在这样的场景。
当王硕踏进办公室的瞬间,顾小妍就感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快十年了,王硕昔日的桀骜不驯已荡然无存,脸上倒是多了些愁容。
陪同王硕进来的护士看着顾小妍奇怪的表情,轻轻提醒了一句:顾医生,这就位就是周三要做手术的病人家属。
顾小妍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么巧?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她默默打算着,周一的手术必须想个法子跟其他人调换一下。
真是太戏剧性了。
谁能想到病人家属王硕,是主刀大夫顾小妍的前夫。
02
说来话长。
大四那年,即将从医科大毕业的顾小妍在一次同乡聚会上结识了王硕。
那天,不胜酒力的她正倚在沙发上望着舞池中央翩翩起舞的俊男靓女。
王硕从人群中穿过,给顾小妍递了一杯解酒的柠檬水。
激情的音乐、暧昧的灯光。在荷尔蒙的作祟下,顾小妍望着眼前不知名的帅哥,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当王硕向顾小妍索要联系方式时,顾小妍不假思索的就将电话号码给了他。
之后的日子里,王硕向小妍展开了爱的攻势。
几个回合下来从未谈过恋爱的顾小妍,就为这个长相帅气且很会撩的男孩子折服了。
顾小妍是个妥妥的恋爱脑。
考研在即,她却只顾着跟王硕花前月下,还跟着王硕去了他老家。
王硕家跟顾小妍家是邻市,但顾小妍是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王硕则不然。
毫不夸张的说,电视里那种上面住人下面养鸡养鸭的情形,就是王硕家的真实写照。
而顾小妍却说:若为爱情故,一切皆云烟。
03
考研的事儿自然是泡汤了。
小妍的父母听女儿的恋情后,也极力反对二人的交往。
他们坚决不允许女儿跟王硕这种空有一副好皮囊,但工作不稳定,家庭条件也不达标的男孩交往。
顾小妍嫌爸妈太势利,为了让爸妈同意,她还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顾爸气的收掉了顾小妍手机,将她困在了家里。
可顾小妍却趁爸妈不备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还爬窗户跑了出去。
顾家二老气的直跺脚,发誓再也会管这个有智商没情商的女儿。
从家出逃的顾小妍,用公话联系到了王硕,俩人兴高采烈的拿着户口本去登了记。
没有婚纱、没有酒宴,甚至没有家人的祝福。但顾小妍觉得只要有王硕在身边,她就是最幸福的。
顾小妍跟着王硕去了王硕家那边,他们在市里租了套小小的廉租房,粗略收拾了一下算是有了一个属于两人的小家。
04
稀里糊涂结了婚顾小妍才知道,柴米油盐、房租、日常花销,都是眼前他们最需要去奔波的。
于是她果断放弃了考研梦,应聘到了一家私立医院。
在他们那个十八线小城市,工资不高花销却不低。顾小妍这个曾吃穿不愁的姑娘,终究学会了精打细算。
王硕呢,创业失败后就再没去找过工作。不知是庙太小还是佛太大,总之他总是口口声声埋怨着生不逢时。
折腾了几回,干脆白天窝在家里炒股、打游戏,晚上约上狐朋狗友去娱乐消遣。
结婚还不到一年,这对小夫妻就连交流都很少了。
有时候顾小妍会一个人偷偷抹泪,她哭过闹过,但从来没想过也没有勇气离开这个让她不顾一切奔赴的男人。
后来顾小妍怀孕了。
摸着肚皮,想象着有个小东西在里面跳动,她就欣喜若狂。
顾小妍觉得自己的生活终于有盼头了,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一定能激发王硕责任感。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步入正轨,一家三口日子必定会有奔头。
她打算着等结婚纪念日那天,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硕。
05
结婚纪念日头天,王硕却很晚才回来。喝的有些醉了,到家倒头就睡了。
小妍嫌他一身酒气,抱怨着扯下他的衣服准备去洗。
将衣物塞进洗衣机前,她习惯性地掏了下王硕的裤兜。
手指一下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精致戒指盒。
一枚漂亮的戒指卡在盒子中央,戒指上的小钻格外的闪,更心机的是戒指的内圈刻了一个小小的字母Y。
小妍立马热泪盈眶,她被感动到了。
看来王硕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意自己。前几天听他提了一嘴股票卖的不错,没想到竟悄悄地准备了结婚纪念日惊喜。
她爱不释手的端详了半天,才拿出戒指想戴上试试。
可是戒指套在无名指的一刹那,顾小妍愣住了:她压根戴不进去!
她翻来覆去的看,戒指是死口,大小也调不了。顾小妍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王硕记错了尺寸?
正在这时,王硕的手机响了。
顾小妍魂不守舍的进了卧室,王硕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打鼾。
她拿起手机,来电人备注赫然显示一个字母“Y”。
顾小妍只觉得脑袋充血,瞬间站都站不稳了,刚要接听,那边已经挂断了。
划拉了一下王硕的手机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早已经设置了密码。
慌忙的抓起王硕的指头,解开了指纹锁。
看着微信聊天框里暧昧的语言,跟一个叫何娅的备注,她奔溃了。
何娅,“Y”。
原来此Y非彼Y,顷刻间顾小妍被自己的自作多情啪啪打脸。她使出洪荒之力,给了睡的跟死猪似的王硕一个大大的耳光。
睡梦中的王硕被这个耳光打得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定了定神,他一把抢过顾小妍手中的手机,骂了句“疯女人”就又倒在了床上。
顾小妍哭喊着问何娅是谁?让王硕给她一个解释。
王硕起身推搡着小妍出了卧室,还顺手拧上了门锁。
06
门外的顾小妍歇斯底里的捶打着卧室门,哭喊声刺穿了廉价出租屋的墙,惹得邻居前来呵斥。
王硕这才打开了门,踏拉着拖鞋吊儿郎当的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抽起了烟。
顾小妍望着他这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放在餐桌上的戒指盒就砸了过来。
王硕见顾小妍扔出的是戒指,紧张的一个箭步冲过去捡了起来。
戒指完好,盒子已经摔坏了。
王硕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惭愧,他不屑的将盒子朝顾小妍砸了过来。顾小妍连忙一躲,盒子擦着她的鼻尖落在了地上。
望着眼前这个男人,顾小妍感觉异常的陌生,她软软的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王硕依然是那个很会制造浪漫的人,只不过如今他的暖给了别人。
“离婚吧”。顾小妍闭着眼睛轻声说到。
此时的她前所未有的清醒,不想再撒泼打滚,也不想亲自去找那个叫何娅的女人对峙,更不想用腹中的孩子来制衡这个已经不爱自己的男人。
心力交瘁的她,只想给一地鸡毛的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尊严。
看的出来王硕很诧异却也很乐意。
他迫不及待的穿戴整齐出了门,出门前还不忘大大方方的叫电话那端的人给他留门。
顾小妍觉得很讽刺,她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蜷缩在沙发上等待着天亮。
07
双方都同意,又没有什么财产纠葛的离婚手续办的很快。但关于孩子,顾小妍始终没提过一句。
可办妥一切,躺在医院的床上等待着终止妊娠的顾小妍却怂了。
虽然时间尚短,那个小生命跟自己还没有丝毫的互动。可脸上长了斑、身体也微微发了胖,这些都让顾小妍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个小东西在她身体里真实的存在着。
顾小妍第一次感觉到医院的病房有刺鼻的药水味,她觉得恶心,胸闷。最终迫不及待的逃离了医院。
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顾小妍感觉一切都恍如隔世。如今的她,更不知道去向哪里。
这个时候,她也只能想到自己的爸妈。
虽说一年多没跟家里联系,但她始终在通过表姐来了解爸妈的动向。
顾爸是个极爱面子的人,独生女儿跟别人跑了,让他觉得再也没有颜面在自己的圈子里生存。就在小妍离开不久,二老就卖了房子搬到了省城,如今几乎不怎么跟外界联系。
此时的顾小妍硬着头皮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母女二人隔着屏幕哭的天昏地暗。
顾小妍去了省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父母。
两鬓斑白的双亲听了女儿的遭遇,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爸妈同意小妍把孩子生下来,并愿意替她抚养和照看孩子。但唯有一点:绝不能再同王硕联系,也不能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
顾小妍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刷刷地往下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顾小妍顺利产下男婴一枚。
妈妈仔细照顾她坐月子;爸爸也没有了往日的锐气,总是笑呵呵的逗着襁褓中的小娃娃。
08
或许人只有经历了生活的毒打才能学会成长。
产后休息了两个月,顾小妍就把自己泡在书堆里发愤图强。
这一次她果真就考上了!
自此,顾小妍的事业道路就如开挂了一般。
全日制读了三年研究生,正好赶上省医院扩招,她就很幸运的考进了省医院工作。专业对口,人也勤奋好学,进了医院被分到了手术室,带她的老师更是业界公认的妙手仁心第一人。没两年,顾小妍也出师成了医院里数一数二能独当一面的手术大夫。
但这么些年顾小妍的生活却过得很单调。
周内工作,周末陪着老人孩子窝在家里。
旁人看来顾小妍清冷孤傲,只有她自己知道,表面的风轻云淡下埋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所幸老人健康硬抗,孩子听话懂事。
若不是那个人再次出现,一家人都会风平浪静的生活,谁也不会提及过往的伤痛。
09
那天顾小妍像往常一样,拿起桌上的手术排班表看了一眼。
这周三,她有一场手术。
看到病人姓名一栏时,顾小妍不禁打了个寒颤。
“何娅”两个字晃得她睁不开眼,手一抖排班表掉到了地上。她听别人说过,王硕后来的确娶了那个叫何娅的女人。
但很快顾小妍试图整理好情绪,心想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可平复了下心情,她还是忐忑的叮嘱护士把病人家属叫到办公室,说有些术前安排需要沟通。
事实上按正常的流程,病人都是由主治医生来对接的。
护士小姐姐欲言又止,但还是照办了。
等待的那几分钟里,顾小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她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可就是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巧。
就在王硕踏进门的一瞬间,顾小妍仿佛被当头一击。心剧烈的跳动,夹杂着碎裂般的疼痛。
即便时过境迁,但那些伤痛却是根深蒂固的。
顾小妍嘴唇颤抖着忘了要开口说什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倒是王硕似乎没有显得那么意外,他搓着那双无处安放的双手,轻轻唤了声:小妍。
等护士退出办公室后,顾小妍逼着自己故作镇定的说:你出去吧,周三的手术医院会安排别的医生来做。
王硕却没有挪动脚步。
他语无伦次的说了一大堆,大致意思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住进了省医院,等着排到了手术,让顾小妍看在曾经的夫妻情分上救救他老婆。
顾小妍冷笑了一声说到:情分?你就不怕我公报私仇,手起刀落整出个医疗事故吗?
王硕再没接话,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
望着王硕这样子,顾小妍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寒。
王硕必定很爱这个叫何娅的女人,否则曾经那么骄傲的他,怎么会卑微到站在这里接受前妻的奚落?
顾小妍再没搭理王硕,她已经将理智伪装到了极致,怕王硕再多说一句她都会支撑不住。
10
顾小妍默默抱怨着造化弄人,自顾自的出了门,开车一路狂飙到了郊外。
将车停在路边,她再也压制不住的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就算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但她还没有大度到去救一个破坏过自己家庭的刽子手!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去做这场手术。
思来想去,六神无主的顾小妍鼓起勇气去了曾经在手术室带她的老师家。她琢磨着能不能跟院方沟通一下,让老师替她上阵。
老师见她一筹莫展、兴师动众的样子,就非要问个所以然。
顾小妍犹豫许久,将压制在心中快十年的秘密说给了老师,说完她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老师慈祥的拍了拍她说: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呐。丫头,心魔若是战胜不了就会纠缠你一辈子,迈过这个坎儿就再也没有比这更难的事儿了。
说来说去,这场手术顾小妍就只能亲自去了。
那天在手术室里,她第一次见到了何娅。
虽难掩病态,但依然看得出来她长得很漂亮。因为注射了麻醉剂,不一会儿她就沉沉的睡着了。
顾小妍穿着手术服,戴着厚厚的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接过那么多次手术,但她感觉这比她初次主刀都紧张。那天她出了很多汗,帮忙擦汗的护士都有些疑惑了。
可不得不承认,顾小妍是个很有医德的大夫。她克制着自己,顺顺利利地做完了手术。
11
大约过了一个来月,王硕上医院来找顾小妍,说他们两口子有话想对她说。
架不住他三番五次的来,顾小妍最终赴约了。
原来,顾小妍担任何娅的主刀医生根本不是巧合。
住院后,王硕就在照片墙上看到了她。经过多方打听他知晓了顾小妍在手术大夫中出类拔萃,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排上了这场手术。
王硕本想着全程让他小舅子出面,尽量避免自己跟顾小妍接触,可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没能躲过。
王硕还说能让何娅顺利做完手术,而且恢复的很好也是意外之喜。因为在来省医院之前他们已经被市里的几家医院拒接过了。
所以他们想攒局感谢小妍,更想诚恳的跟她说那声迟来的对不起。
一旁的何娅也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跟顾小妍道歉。
她说曾经是自己自私无知伤害了顾小妍,如今她害了这样的病大概是遭了报应,也算是老天替顾小妍惩罚了她。
何娅一脸真诚,说着想拉顾小妍的胳膊,但顾小妍立马挒了挒身子躲开了。
全程顾小妍没说一句话,他们说完后她就推开门扬长而去了。
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句话: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何娅做的是卵巢切除手术,几乎没有怀孕的希望了。
席间王硕说他俩前些年一直没要孩子,正当将备孕提上日程,何娅身体却出了毛病。耽误到现在,为了保命只能切除卵巢。不能当爸爸了也是他人生一大憾事。
顾小妍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她永远不会告诉王硕他的儿子已经可以打酱油了。
余生,就让那些做了孽的人,在遗憾和愧疚中度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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