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某年,丰县的县丞卢世昌主修县志,苏州的老吴因为字写的好看被聘请誊抄的工作。一天夜里,他忽然向同事们作揖告别,说:“在下恐怕是不久于人世了。往后这馆里的业务,就要烦劳各位多担待了!”
众同事听了,非常惊讶,问道:“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呢?”老吴一脸痛苦地向众人讲述了一件事:
老吴来丰县时,路经沛县,有个女人中途拦车,要求搭乘一段路程。老吴以车身狭小无法容纳为理由,拒绝了她的请求。那个女人就跟随在他的车子后面,步行了二十多里。
对老吴感到惊讶,又有些感动与怜悯,就对车夫说:“瞧见了吧?那个女人一直跟随在咱们车后边!”车夫回过头去,略看了一眼,说道:“您大概是看花了眼了。车子后面,什么人也没有呀”!老吴《聊斋》可没少看,顿时反应过来,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女鬼!
晚上,老吴和车夫投宿到旅店。夜深人静,那个女人又找上门儿来。她一屁股就坐在了老吴的床头上,说道:“我和您同岁,今年二十九。合该咱们俩有缘分,应该作夫妻。”老吴一听这话,吓得心惊肉跳,随手抄起枕头,朝她打去。
随着枕头的落地,那个女人一闪,就不见了,从此不再现形。然而,总是有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儿,絮絮叨叨的,麻烦不止。无非是要求和他同房,马上成为夫妻。她不称呼老吴的名字,只叫他“写字人”。
老吴被她搅扰得无法安生,干脆就问她:“你照直说吧,要我怎么个报酬你,你就不再纠缠着我了?”女鬼正儿八经地说:“我也不太难为您。您只要把二百大钱放在楼板上,我拿起来就走!”
老吴听信了她的话,如数将钱放在了楼板上。但她不取那些钱,并且也不走,依然每天赖在他身边,纠缠不休。老吴向同事们抱怨:“这不要了命了吗,可如何是好!”
同事们听了吴生的叙述,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只能是安慰劝解一番。每日里派两个小童儿陪伴着他,倒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过了几天。忽听得楼上失声惨叫。众人一齐奔向楼上,见吴生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他的肚子右边,被扎了个大窟隆,肠子流出肚外;脖子的食管也被割断了,但他还活着。大家急忙将他搀扶上床。看他的表情,却是一点儿痛苦也没有似的。县丞卢世昌得到禀报,也来看望老吴。
老吴示意他走上前来,在他的手心上书写了个“冤”字。卢世昌问:“你有什么冤枉?”老吴说:“我的对手,是个‘欢喜冤家’。今天早上,她又找上门儿来,逼迫我快点儿死,好到阴间与她作夫妻。我问她:‘该是怎么个死法?’她指了指书案上的刀,说:‘用这个为最好!’
我拉出刀,朝自己的右腹部捅了一刀,一时疼痛难忍。那个女人急忙凑上前来,为我按摩伤口,说道:‘这一刀,捅到了粪道上,无济于事,白遭疼痛!绝对死不了!’可是,经她一阵抚摸,伤口立刻就不疼了。
我又问她:‘割哪儿最顶用?’她用手在脖子下面比划了一下,说:‘这样,这样是最好!干净利索!’我再次拿起刀,在喉头的左下方一抹,食管被割断了,血流满地。还是没有死。
女鬼急得直跺脚,说:“这是食道,不顶用,白受痛苦!"又急忙为我按摩伤口,并指着我的喉部右下方,说:‘这儿,这儿才是下手的最好部位!’
我当时真地有点儿害怕,手不停地哆嗦着,对她说:‘我手软了!已经无能为力。还是你亲自动手吧!’那个女鬼,立刻变化成披头散发,面貌狰狞可怕,凶残无比。她持刀正在向我扑来,楼下诸君大概是听到了楼上的动向,纷纷赶上楼来。那个女鬼见人多势众,就逃之天天了。”
卢世昌听罢老吴的叙述,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只能赶快请来大夫,将他的脖子缝合、将肠子纳入腹中,缝合敷药,精心调养。吴生最初尚不能进饮食;经过敷药治疗,才得渐渐进食,保住了性命,恢复了常态。那个“欢喜冤家”女鬼,从此不再来。老吴至今依然健在。
故事出自清代袁枚《子不语》“吴生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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