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们善良与诚实，永不相互遗忘——俄罗斯文学的启示与反思

在世界文学的殿堂中，俄罗斯文学是无法被忽略的璀璨明珠，这其中，契诃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布尔加科夫是三座无法忽略的高山。本期，我们邀请俄罗斯文学译者糜绪洋、俄罗斯文学读书会发起者熊阿姨，一起走入俄罗斯文学的世界。从历史到当下，聆听俄罗斯文学的启示与反思。

（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收听音频。如果喜欢我们的内容，欢迎星标公众号，第一时间看到讯息。）

本期主播 和嘉宾

宗城：人类观察员，小说写作者

糜绪洋：俄罗斯文学译者，公众号@再昧拾金

熊阿姨：媒体人，发起俄罗斯文学读书会，公众号@熊阿姨

我们处在一个下沉的时代，持续的悲剧新闻、超载的信息，让人筋疲力尽，或者说陷入到“视力矫正型抑郁”（心理咨询师张春语）的困境中。基于此，我们决定从最喜欢的作品出发，发起一场关于读书会与俄罗斯文学的分享。

Part 1

为什么要办俄罗斯文学读书会

宗城：这两年，熊阿姨发起的俄罗斯文学读书会得到了许多文学爱好者的关注，贾行家在“得到”专栏也推荐了它。当初为什么决定办读书会？又为什么选定了俄罗斯文学？

熊阿姨：2021年春节，我特别想读《卡拉马佐夫兄弟》，在朋友圈问有没有人想在春节假期把《卡拉马佐夫兄弟》读完，限时拉一个10人小群，十几分钟这个群就拉满了。

为什么在2021年一二月份会干这个事儿？因为俄罗斯文学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早晚要接触的领域，但多少需要外力来推动，“早晚会读，但不是今天。”我家里买了好多俄罗斯文学的书，但连塑封都没拆。

为什么读《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个2020年2月是李文亮去世的那天，我看到网上很多人在转发《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一段话：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是诚实，再其次是永远不要相互遗忘。我就对《卡拉马佐夫兄弟》有额外的情感。

第二个是俄罗斯文学bot，他在2020年4月3号时候说，说如果这段时间您还没有打开尘封已久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和《战争与和平》，那您以后也不会再打开它们了。这个话让我中枪了，因为这几本书我都有。一年后我就想，应该把这两本书补上，如果这个时候不看，可能以后也不会再看了。

还有一个比较直接的原因，就是我的丈夫是工科生，他的文学阅读没有我多，我经常笑话他读书读得少，结果他那年开始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而且自己每天读十几页，快读了半本了，我就想连他都能读下来，那这书我也能读。所以等到2021年春节，大家第一次说尽量不返乡，原地过年，我就想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这个群拉起来了。

最有意思的是，拉完了10人群，我发现大家基本家里都有现成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只是真的都没有人打开过。

作者: [俄]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原作名: Бра́тья Карама́зовы
译者: 臧仲伦
出版年: 2021-5

宗城：一个人读跟组织起一群人读具体体验的不同在哪里？

熊阿姨：我拉了群后，既然说十天读完，就把纸质书找出来，把页数 除以10，再具体章节前后调整一下，确定好了计划进度。规定当天睡前读不完就发100块钱红包。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非常相信他们会很诚实，读不完就发红包。

为什么《卡拉马佐夫兄弟》自己难读？因为它第一句话就把人拦住了。第一句话叫“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一位地主费奥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大多数人看到这一句话就不行了。

我读完第一天的内容特别吃力，因为我跟不上哪个人是哪个。当天我想起来，我有一个好朋友叫莫陶客，他是北大俄语系毕业的，性格也特别好。我临时起意问他能不能进群给我们讲一下，俄罗斯名字到底要怎么看，为什么它第一页和第三页的名字都不一样？你怎么才能背下来？我就把莫陶客拽进群里，他直接发语音跟大家讲，俄语的名字是分成A·B·C三个部分，其中A是名字，B是父称，C是姓氏。

父称：以长子“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为例，这个“费尧多罗维奇”就是从父亲“费尧多尔”名字变化过来的父称。

父称一般会有个变形，比如xxx维奇，xxx诺夫娜、xxx诺娃，就是给他们父亲的名字xxx加了一个后缀，改成父称。

当天莫陶客讲完，大家就豁然开朗了。后来我问有没有其他人能拽进来支教，群友任其然立刻说，在他自己的群里，每天发言的公爵就是个陀学专家，你不知道吗？他立刻把公爵拉进来了。

宗城：公爵是读书会常客，也是俄罗斯文学译者，可以跟大家分享你是怎么走上俄罗斯文学翻译这条道路的？

公爵：我大概是从大三、大四的时候就开始练笔翻译，因为俄语比较难，整个大一、大二的时候，我的水准基本上是达不到能够翻译的地步的。大三的时候，因为人去了俄罗斯交换，课业会比较轻松一点，就去美术馆看，买那种美术馆讲解的书，一边看就一边在练笔，试着翻译。那个时候我一边看译成中文的俄罗斯文学著作，一边手很贱地就会在豆瓣上面写翻译挑错笔记。写得太多了，就得罪了很多编辑老师，当然也被很多编辑老师给盯上了。

第一次翻译也跟这个有关。那次翻译的是一本历史著作，是英译汉的一本俄罗斯通史，但是原书比较不堪，所以这里就不报名字了。接下来也是通过在豆瓣上写这种翻译挑错笔记，就和广西师大出版社上海贝贝特分社的魏东老师结识了，有了进一步合作。起初主要都是做一些校对，包括之后我们会说的弗兰克《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后几卷的校对我也参与了。后来大概在2018年差不多正是开始翻译，就和他合作这样。

在他旗下翻译的第一本书，叫《生命是赌注》，是一本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传记。同时也会翻一些文章，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魏老师出了一本《罪与罚》的学术评注版。就是在小说正文之后，附了很多学术的讲解的文章。魏老师和我一起参与了挑选篇目的过程，有的文章是别人译的，有一篇是我译的，好像还有一个我校对过，最后还附了一篇我之前写给媒体的小文章。

目前我手头在帮魏老师翻译的是弗兰克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讲稿，是在弗兰克去世之后，他的学生把他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课程讲稿编了一本大概两三百页的书。

作者: （瑞典）本特·扬费尔德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上海贝贝特
副标题: 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与爱情
原作名: Med livet som insats: berättelsen om Vladimir Majakovskij och hans krets
译者: 糜绪洋
出版年: 2020-5

Part 2

我给你面包，你要自由做什么？

宗城：补充一个小问题，19世纪俄国的货币购买力大致是怎样的？我之前查资料，金卢布1890年代之后才出现的？

公爵：如果根据粮食价格换算的话，19世纪中后期，1卢布约等于现在100人民币。一个具体数据是：1890年小麦粉价格，每16公斤是30~40戈比。1853年平均月薪是23卢布5戈比，土豆每公斤2戈比。但沙俄似乎主食特别便宜，按照这个标准换算就导致别的上层建筑价格都很高，比如当时的杂志都是1卢布多，相当于100多人民币。陀每次连载前，往往会预支稿酬1000卢布，按照这种换算法，它已经是笔巨款了，但他还是会很快花掉。《白痴》里还有把10万卢布扔火里的场面，按这个标准换算就是1000万人民币。。给他的感觉是，基本生活开支很便宜，但稍微涉及一点上层建筑，开销就很大。

宗城：回到《卡拉马佐夫兄弟》这部作品，当时你们读这本书的时候，有哪些关键的问题或者章节值得注意？

熊阿姨：《宗教大法官》肯定是非常关键的一个环节， 读之前大家摩拳擦掌的在等这个，等读到的时候也稍微有一些讨论，因为《宗教大法官》还是挺难的，后来我们找了几位老师进来跟大家分享的时候，老师们最后讲的都是围绕《宗教大法官》那几段来做分享的。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值得每年重读一遍的书，尤其你对这种它里边讲的一些理论的东西，到底是怎么理解还是不一样的，比如今年俄乌战争开始，我就回头找那本书里边，伊万当时讲了一下，上帝对世界、对公平、对良心的这种看法， 包括他当时还提了一句，“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

公爵：“所以我根本拒绝接受那种所谓太和。这样的太和还抵不上仅仅一个孩子的眼泪……要获得太和的代价太高了，我根本买不起这门票。因此我只好赶紧把自己这张门票退回。”（臧仲伦译文）

宗城：为什么《宗教大法官》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如此重要？

公爵：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一个核心主题，在于身处科学取得胜利的理性时代，我们如何寻回自己的信仰？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我们不能只靠科学，只靠吃饱饭，只靠面包生活。但是与此同时，我们过去的信仰在科学时代、理性时代遭到了挑战，像过去那样的盲信已是不可能了，那么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个挑战，如何在理性时代重建我们的信仰？

《宗教大法官》里面，宗教大法官在质问重新降临世界的耶稣，那个逻辑其实就是说有了面包，你为什么要自由，你都能吃饱饭了还要自由干什么，对吧？我宗教大法官把人间安排得那么好，大家都有吃，你却还要什么信仰，要什么灵魂的自由，我是人间的代理，你们信仰我的权威就可以了，你还要灵魂的自由干什么。如果说小说的核心主题是信仰和理性之间的正反辩驳的话，那么伊万在这里（《宗教大法官》）达到了反面的最高潮——“你要自由干什么”，而接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任务就是在小说里反驳伊凡，用整个小说情节的走向来反驳他，告诉他我们为什么需要自由，我们为什么需要信仰。

宗城：这种面包与自由的二元对立，它会不会像个诡辩的逻辑？这个对立本身就具有欺骗性，因为自由是良善生活的前提，而良善生活是人民更高意义上的幸福的保障。如果人类仅仅是为了活着本身、安稳本身、面包本身，那人类跟狗有什么区别？我在想的是，自由本身就是我们追求更加健全的生活所必备的条件，自由与活着并非一个非此即彼的关系。

回到我们的提纲，我们知道读外国文学作品，译本是非常重要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那么多译本里面，公爵觉得哪些是值得推荐的？

公爵：我一般在推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首先我会推荐注释多的版本，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很喜欢埋梗的人，他里面有很多细节，如果不知道当时的文学史和思想史的背景，你可能是不太理解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以get到，大意你都能懂，但是你可能会丧失掉很多细节的东西。

所以一般别人问我，我会率先推荐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的中文版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一共二十二卷。因为这里面的是根据苏联版的30卷陀氏全集编的，里面编译了很多苏联学者的注释、题解。

但是很可惜，现在应该是已经绝版了。现在还能买到的版本我就不确定，有时候我会推荐臧仲伦的译本，因为臧先生用的母本就是苏联的30卷本，所以臧仲伦的译本注释一般也比较多。

当然，有不少人跟我说他们不喜欢臧仲伦的语言风格，觉得他有点太归化，或者有点太北京味。我印象很深的一个哽就是有一个彼得堡的地名叫五个角，臧先生都翻译成了五道口。但是至少从注释的丰富程度来说，臧译本还是很不错的。

此外河北教育出版社的全集里的一些译本后来又再版了，所以也可以关注一下这些相关的再版的版本，可能里面注释也会多一点。译林出版社最近出了一套，里面《卡拉马佐夫兄弟》用的就是臧仲伦的译本，《罪与罚》用的是汝龙的，也挺不错，虽然不是那种注释很详细的版本。

再自卖自夸一下。魏东老师和我合作的《罪与罚》的学术评注版，后面也附了一些讲解的文章，也会帮助大家理解。总之我会优先推荐注释多的版本，大家可能挑选的时候可以先了解一下那里面注释多不多。

作者: 约瑟夫·弗兰克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上海贝贝特
副标题: 文学的巅峰，1871-1881
原作名: Dostoevsky：The Mantle of the Prophet，1871-1881
译者: 戴大洪
出版年: 2022-3

宗城：公爵参与了弗兰克的五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校对工作，这部系列著作在陀学研究里具有怎样的特色？有什么有意思的细节可以分享给我们？

公爵：首先，弗兰克是半路出家的俄罗斯文学研究者，他本行是做比较文学的，我印象中他是要上一门存在主义的课，讲《地下室手记》，然后越陷越深，转而专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他的计划就扩张到了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整个创作生涯，成了他一生的事业。

作为一个比较文学学者，他的视野比许多专门的斯拉夫学家他要广很多，《陀思妥耶夫斯基传》里他经常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和同时代英国文学和法国文学中的例子进行比较。比起过去我们常读到的译成中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著作，弗兰克在科学和严谨上更胜一筹。因为在之前很多翻译成中文的很多文献都是这种宗教哲学视角，比方说20世纪初白银时代的那些宗教哲学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一方面他们高屋建瓴，解读得往往非常深刻，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有很多六经注我的元素，他们习惯于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作品来解释他们自己的哲学体系。又或者在中国很流行的巴赫金。

宗城：复调叙事。

公爵：一个为我国学者写论文贡献了无数题材的伟大苏联学者。他最著名的那些理论，比如复调、对话、狂欢化、时空体等，很多都是建立在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之上，但是与此同时，巴赫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也有六经注我、削足适履的问题。

相比起他们，弗兰克更多是从文学史或者思想史的视角来写作，他的五卷本不光光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人的传记，也是1820年到1880年，这60年间整个俄罗斯的文学史和思想史。

另一方面，由于他这本书毕竟是写给外国读者看的，里面有很多很详细的背景介绍，比如说如果我们读一个俄罗斯学者写的陀传，他很可能会直接介绍果戈理、别林斯基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影响。但是弗兰克写作时要预设读者可能对果戈理一无所知，所以他书里会用一整个章节介绍果戈里——他的创作以及对后世俄罗斯文学的影响。所以我们可以把他的五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当做19世纪中叶的俄罗斯文学史和思想史来读。

还想特别说一下这套书的翻译，戴大洪老师的译文。戴大洪老师跟弗兰克有一点很像，也是半路出家，他是一个身份非常传奇的译者，大家有兴趣可以网上去了解一下。戴老师的严谨态度尤其让人钦佩。弗兰克的书是用英语写的，但是看得出戴老师在翻译的过程中学了一些基础的俄语，弗兰克原书中用斜体标注的俄语概念或者专名，戴老师基本都会还原成俄语，还会在《大俄汉词典》里核查一遍。

宗城：这五卷的译者据你所知，除了戴大洪老师，还有哪些老师呢？另外，今年出版的是第五卷，第五卷它的起止时间点是怎样的呢？

公爵：五卷里面第二卷是上海交通大学的刘佳林老师翻译的，因为那个时候戴老师正好档期匀不出来。刘老师此前正好帮魏东老师翻译了《纳博科夫传》，译笔也非常好，魏老师就请刘老师翻译了第二卷。除了第二卷之外的四卷都是戴老师完成的。第五卷所写的时间段始于1871年，一直写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去世为止。涵盖的作品首先是《少年》，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中不太为人所知的一部。然后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陀传》里有非常详细的对《卡拉玛佐夫兄弟》的分析。还有《作家日记》，《作家日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晚年自己办的一部杂志，差不多每个月出一期，在里面写各种各样的时事评论、文学评论、回忆录，内容非常杂。第五卷差不多主要涵盖了他生命最后十年和这三部作品。当然弗兰克的分析是很动态的，比如在分析《少年》的时候，他会连带谈《少年》中的某些主题之后在《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变体。或者在分析《作家日记》的时候，因为《作家日记》是纪实性政论、文论，弗兰克会研究陀是如何把现实中的事件逐渐变成《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文学素材。

宗城：在这里也可以帮忙安利一下这本书，它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五卷：文学的巅峰，1871~1881年》。书评人思郁评价此书：“看到第五卷和第四卷的厚度，真是觉得作者弗兰克是个非常有克制力和原则性的评论家。在陀思生活中最有传奇性的阶段，他反而琢磨不多，写得非常克制。越是到了最后，陀思的创作力最旺盛的时候，他写的也越发细致入微。第五卷上达千页，也只写了陀思的最后十年，重点落在了一本杂志《作家日记》，一本书《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写作与评论当中。他真正做到了写一部以陀思为中心的经过浓缩的19世纪俄罗斯文学史。”

除了这部著作，你觉得哪些关于陀氏的导读是值得一读的呢？

公爵：比如先前说到的宗教哲学家里，可以推荐别尔嘉耶夫，尤其是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也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种非常深刻的解读。弗兰克更科学、更严谨，把它放在一个文学史、思想史的背景下来解读，而别尔嘉耶夫则是在一个更高的哲学和宗教的层面上来解读。

还可以推荐大概10年前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文集《精神领袖》，其实是俄罗斯当代学者编的一本白银时代宗教哲学家和诗人们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述的文集。如果大家更关心写作技巧、作品结构之类的内在问题的话，可以看巴赫金，尤其是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作者: [俄] 尼古拉·别尔嘉耶夫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 上海贝贝特
原作名: Mиросозерцaние Достоевского
译者: 耿海英
出版年: 2020-3

宗城：在陀氏那么多的作品里面，你们最喜欢的是哪一部？

熊阿姨：这对我来说太好答了，因为我只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没有读过别的。因为读那个已经挺吃力了。《白痴》《罪与罚》这些书我家里都有，但一页没翻过，我就确切地意识到我可能没有别的动力的情况下我会读不完。

我昨天还跟公爵在群里说，我们可能年今年春节试一试《罪与罚》，是因为昨天看了电影《飞向太空》，塔可夫斯基导演的一部科幻片。你看到后边就会感觉他虽然是改编自莱姆的小说，但里面有强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底色。群里一聊，公爵说当时莱姆就抱怨，塔可夫斯基把他的故事拍成《罪与罚》了。那我觉得需要把这个书补上，才能理解六七十年代的苏联电影到底在拍什么。

公爵：我作为一个靠它吃饭的人，好像做不到只推荐一本，我会说如果要入门可以从《罪与罚》开始读，因为《罪与罚》的情节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里最扣人心弦、一气呵成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他最集大成的作品，也是他思想上达到巅峰的作品。《群魔》可能是和政治与意识形态关系最密切的作品，尤其我们现在读的话，能在其中找到很多和现实生活中呼应的东西。

还可以额外推荐一下《死屋手记》，这是他对自己在西伯利亚做苦役经历所写的半回忆录作品，在这里面你可以读到一个非常不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个非虚构作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Part 3

《大师与玛格丽特》：他的梦想到死都没有实现

宗城：熊阿姨的俄罗斯文学读书会在读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选的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当时为什么决定选了这本书？

熊阿姨：这本书是公爵推荐的。春节第一本结束，大家投票决定明年春节读《战争与和平》。但2021年十一就发现，这个长假又出不去了，那就加更一期吧。公爵推荐读《大师与玛格丽特》，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的白桦熊译本。

作者: 米·阿·布尔加科夫
出版社: 中央编译出版社
出品方: 大吕文化
原作名: Мастер и Маргарита
译者: 白桦熊
出版年: 2017-5

宗城：《大师与玛格丽特》的书名有什么具体的寓意？

公爵：一个和书名相关比较特殊的地方是，虽然主人公是大师和玛格丽特，书名也叫这个，但是这两个人几乎要到书的当中才纷纷露脸，这可能也是文学史中一个比较罕见的现象。以作为书名的主人公要到很后面才出现。

至于书名中的寓意，比如我们来看“大师”，master，当时苏联文艺界有两个人常被称作“大师”，一个是著名的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还有一个是著名的先锋派戏剧导演梅耶荷德，他们后来在苏联的命运都是非常悲惨的，都死于斯大林时期的镇压。布尔加科夫在写作《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时候，或许察觉了他们未来的命运。此外，曼德尔施塔姆和梅耶荷德名字开头都是M，布尔加科夫是很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神秘主义的东西，他可能会觉得这个字母有一种什么魔力而在这个神秘主义传统里面，在什么共济会，什么炼金术里面，关于字母的魔力都有一整套体系的，所以大师这个名字还有很多神秘主义的意涵。

宗城：我注意到白桦熊老师对这个译名的解读，在此可以补充：

“布尔加科夫心里知道，斯大林肯定会读这样一本书啊，所以他后来下了决心哪怕就是得罪你，也要取这个名字，叫Мастер и Маргарита。第一个M，master它代表了才华，布尔加科夫本人的才华以及同同代知识分子们的才华，像手稿一样不会毁掉的。第二个M，玛格丽特，代表的是贵族精神，布尔加科夫认为这种精神是不会毁掉的。

所以他把这本书放到斯大林的案头，就是为了告诉他，什么都可以被你毁掉啊，你可以为所欲为，但是才华像手稿一样，是毁不掉的，贵族的精神也会一直延续下去，你也毁不掉。”

公爵可以也稍微跟我们讲一下，布尔加科夫的几部代表作，以及他的生命中有哪些比较传奇的事情。

公爵：布尔加科夫1891年出生于乌克兰基辅，虽然他应该是俄族，在1940年去世。一开始他是接受的是医学教育，后来弃医从文，到了莫斯科开始写作。除了小说、随笔外，他还写了很多杰出的剧本，但是随着苏联的环境形势越来越收紧，从20年代末开始，他的作品都没法发表，他所有的剧本都被下架。

大概在1930年前后，他给斯大林写了一封信，大意就是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在苏联作为一个作家我相当于已经被判了死刑，我不管写什么都发表不了，斯大林同志您要么让我出国，要么给我随便安排一个岗位，结果斯大林亲自给他打电话，给他安排了一个在剧院的工作，但他在剧院待得也不愉快，总是受到排挤，最后50岁不到英年早逝了。

他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是《大师与玛格丽特》。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非常好的剧本。比如前两年浙江文艺出版社可以文化出了一个他的剧本集叫《逃亡》，他还有一部很有名的长篇小说《白卫军》，就是以乌克兰内战为背景，那个时候基辅的情况是红军、白军和乌克兰军三方混战。小说写了时代的风雨飘摇中几个白军军官的境遇。还有一个很有名的中篇叫《狗心》，非常有现实意义的小说，所以在苏联一直被禁，直到80年代末才被允许出版。

宗城：他还有一篇小说叫《不祥的蛋》。

公爵：对，最近刚出新版，也是白桦熊老师翻译的。

熊阿姨：上海译文出的《不祥的蛋·狗心》，就是白桦熊翻译的。

宗城：《大师与玛格丽特》为什么在俄罗斯文学史里享有崇高地位？它在今天对普通读者还具有怎样的启示或者警醒作用？

熊阿姨：如果你只看表面意思，它是一部很魔幻的作品。小说就讲了四天之内魔鬼来到俄罗斯，把俄罗斯搅得天翻地覆，这里边能看到俄罗斯那些官僚系统是怎么运行的，魔鬼们干什么都被要求有介绍信。中途玛格丽特出现之后，她是一个疯癫、大胆、很有激情的女性，她就跟魔鬼合作，搅得天翻地覆。你看会非常爽，因为小说前面很多压抑的部分能在生活里边找到一些现实的映照，比如说人浮于事、官僚主义，比如说这个体系如何严密监管，你把四百美金藏在你们家马桶后边都会被人揪出来，把你批斗，把你的钱上缴。假如说你是一个对挣钱非常屈服的诗人、作家，你就能加入文联，享受上好的生活，每天吃好喝好，却跟真正的大众保持很远的关系——这种事情你看起来会觉得非常熟悉。

到最后一切都被毁掉了，莫斯科城在结尾整个覆灭掉，你会觉得很爽，但是其实你也可能就只觉得很爽，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家一边读一边查资料，才知道布尔加科夫最后的生命是非常惨的，他的小说写完只能小规模传阅，而且他的朋友不停背叛他、举报他，作家总处在一种怀疑中：身边就剩这么几个朋友了，其中是不是有人在举报我？事实证明真的有人在举报他，所有人都不可相信。作家的第三任妻子就是玛格丽特的原型，他们俩一直处在那种非常赤诚的、炽烈的爱情中，而布尔加科夫49岁就早早因肾病去世了。

布尔加科夫去世的时候孤苦伶仃，郁郁不得志，整个人创作的才华完全被时代压制住了。但他在《大师和玛格丽特》得到了灵魂的安宁。其实你看到最后挺难过的，你会想布尔加科夫当时得是多绝望，他得是有多少这种情绪抒发不了，所以他才能在书里恣意地写那些魔幻现实的情节，那是他最好的梦想，但是这个梦想并没有实现。

公爵：《大师和玛格丽特》不仅是一部在纯文学史中占据重要地位的作品，它在大众文学中也很重要，我记得国内一家出版社的版本在腰封上写《大师和玛格丽特》是俄罗斯监狱借阅最多的书。可见这本书受大众欢迎的程度。

要说它为什么能两面都吃得开，我觉得是因为它具有一种二元性魅力：既有光怪陆离而又扣人心弦的情节，又蕴含着深刻的哲理。既以当代莫斯科为背景，又在一个非常现实的环境里面加入不可思议的魔幻的元素，比如魔鬼降临、撒旦舞会。

此外，小说的叙事起初是以轻佻的讽刺为主，但渐渐地它就从喜剧变成悲剧，尤其是小说的结尾是布尔加科夫在病入膏肓时完成，是他对自己壮志未酬一生的总结。

宗城：如何理解布尔加科夫对于《大师与玛格丽特》结尾的改写？

公爵：（此处为方便读者理解，引用部分公爵在熊阿姨公众号上发布的结尾解读）

尾声是布尔加科夫小说创作到后期才想起来要写的，创作于1939年春天。尾声和整部小说一样，开头是讽刺性的，在当中突然有一个转折，然后进入更为宏大、庄严的叙事。尾声中的这个转折是，“是啊，好几年过去了，本书中记述的事情已经被遗忘，渐渐在人们记忆中湮灭，但是绝非所有人，绝非所有人。”

小说中存在着两个叙事者，一个是口吻轻浮，包打听式的市侩，另一个则是庄重或抒情的叙事者。尾声的叙事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

尾声中莫斯科人对魔鬼的态度也和小说正文呼应——小说一开始，柏辽兹和流浪汉都表示自己不信鬼神，之后流浪汉的态度才发生剧烈转变。而尾声一开始也是 “有文化的人们都支持侦查的结论：这肯定是一伙对催眠术和腹语极为精通的行家里手干的。” 到了后半段，才开始提及流浪汉和其他魔鬼的受害者会每年定期回想这段经历。

尾声前面花了很多笔墨写了莫斯科的末日，结果到头来，大家还是这个样子，换言之，世界毁灭了，但庸庸碌碌的人们生活在其中还不自知。

而那位被踢出莫斯科的人物莫加雷奇，过了两个星期又回到了莫斯科，又住进了漂亮的房子里，还重新搞到了一个好差事。

布尔加科夫的一位狂热迫害者利托夫斯基，也就是小说中拉顿斯基的原型，他在37年大清洗的时候一度失势，通常情况下，这种官员在那个时候一旦失势，接下来很快就会被逮捕然后枪毙，结果没想到这家伙失势后，很快又在别的地方捞了一个好位置。

接下来是两个人物的命运转变。一个是李赫杰耶夫，他本来是瓦略特剧院的经理，现在给他重新安排了一个大型食品商店负责人的职务。还有仙普列亚洛夫，他本来是音响协会的主席，现在给他分配的职务是蘑菇采购站的负责人。

这里可以看到布尔加科夫意识中的一个层级体系，文艺高于饕餮，之前搞文艺工作的人，被发现不配做这种工作之后，就会被发配去搞美食行业，之前从事美食工作的那位餐厅管理员，他已无处可降了，为他安排的结局只能是得肝癌而死。

尾声中值得一提的重要人物是流浪汉。他宣称自己是历史与哲学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从流浪汉的个人经历来看，这个研究所很可能暗指的是当时苏联创办的“红色教授研究所”。苏维埃政权建立之后，对过去的知识分子非常不信任，所以要培养一些新的知识分子、新的教授，因此建立了这么一所机构。然后这个研究所快速量产了一大批红色教授、红色研究生，而且因为是快速批量生产的，所以队伍非常年轻，教授平均年龄是45岁，所以像流浪汉30岁出头，就可以当教授了。

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苏联对过去的科学院体系、大学体系中的教授，尤其是文科教授进行了非常大规模的清洗，捏造了好几个大规模案件，一共逮捕了100多个教授和研究员。然后处决一大批，劳改一大批，流放一大批，没弄死的后来到37年再处决一大批，从根本上实现了让苏联的历史学学科断档。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再来审视一下流浪汉成为历史学教授的事情，它让人不免产生疑问，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体面人能不能成为历史学教授呢？它又让人想到伊万之前对大师发誓说自己再也不写诗了，仿佛是表明自己不会再撒谎了，但结果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撒谎的方式。他一度表现了和莫斯科芸芸众生的不同，但最后这种差异又消失了。（关于结尾更详尽的解读，可点击公众号文章：）

Part 4

天使与魔鬼的并存

提问者：老师们好，我大概是在大学的时候读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读完之后，整个人感觉发了三天的高烧，都是被里面的那种人道主义、被那种深渊般的、那种烈火一般的语言所灼烧，后来了解了更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相关的东西，我会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俄罗斯人道主义深厚传统的代表，这个传统甚至影响了中国的革命，非常打动人心。但是在《作家日记》里面，你看他政论的部分，会觉得非常不可理喻，他有那么多的反犹主义的色彩，包括他是一个大国沙文主义者，极度的排外，甚至他可能是一个好战分子，他说俄国里面的阶级都分化得很严重，不够团结，什么东西可以让大家团结起来，可以让大家打破这种积极的隔阂？那就是战争，他居然说过这种话。我真的没有办法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家日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跟卡拉马佐夫的妥耶夫斯基，这两个形象过于分裂，我想请问一下三位老师怎么看待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分裂呢？还是他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

公爵：问得非常好，这也是现在让很多俄罗斯文学研究者，尤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者非常痛苦的一个问题：如何厘清作为伟大人道主义作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作为一个帝俄沙文主义者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关系。《卡拉马佐夫兄弟》和《作家日记》，你不能把他们完全割裂开来看，因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面也有为数不少的沙文主义、反犹倾向的内容，包括它里面有很多对波兰人的恶毒攻击（但是真的很滑稽，陀是个天才喜剧作家）。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活到现在，他会支持普京的战争吗？我觉得答案多半是会的。

怎么处理这种复杂的两重性？当然也可以说要从一个19世纪的人的视角来看，因为他还不知道反犹主义在20世纪会导致那么大的一个灾难（尽管他往往受到赞誉，说他是“俄国革命的先知”，因为他预见到了激进主义在20世纪俄国酿成的灾难）。我们也可以说宗教大法官，刚才宗城不是说把面包和自由对立起来可能是一个伪命题，这样说也有道理，尤其是从现在的视角回看，因为很多人说俄罗斯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太多了，对面包太不屑了，导致了一种俄罗斯式的弥赛亚情结——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拯救世界，哪怕自己为此吃不上饭也没关系。很可惜的是，那些积极推广这种弥赛亚情结的人，在对面包不屑的同时，似乎也并不理解自由。他们以为的自由往往只是别人的奴役，就比如他们声称自己是在乌克兰解放俄语人口，但乌克兰人并不需要这种解放。就像许多乌克兰人接受采访时说的那样，俄罗斯，你还嫌自己土地不够多吗，为什么不好好发展自己的地方，让自己的国民过上好日子，非要来解放我们，这里没有人需要你来解放。

作者: [俄]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出版社: 河北教育出版社
原作名: Дневники писателя
译者: 张羽 / 张有福
出版年: 2010-1-1

宗城：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有一种感受：越长大，你越会理解人的那种分裂性，截然不同的几个人格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到现在，我不能说我对他有一个解答，我只能说我可能相对理解了在19世纪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分裂，以及我不会把他当做一个神去看待，一个完整的道德健全的人去看待，而只是一个小说技艺非常高超，但是又有非常大的历史局限性的作家去看待。我想，对待陀思妥耶夫斯基，既不必造神，也无需全盘否定，重审他的思想遗产，辩证地看待他思考的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案，会比提出单纯的价值判断对读者更有帮助。

提问者：有一种观点说《卡拉马佐夫兄弟》里，伊万和阿列克赛是两种对立，伊万他代表了一种恶魔的凝视，阿列克赛他是神话，我就很想问一下你们三位老师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对于这两个人物关系的理解是什么样的？

熊阿姨：伊万应该是离世人最近的文学形象，我读到一半，会觉得伊万就是我自己，因为他会质疑上帝，他会说无所不可，但是他骨子里边，他其实是非常依赖有一个上帝存在的世界。我当时短评还说，宗教大法官和梦魇里的魔鬼都是伊万的化身，因为他一直在挑衅这种宗教的权威性，但其实普通人也是这样的，因为我不可能上来就非常相信上帝，相信宗教给设定好的这些框架。伊万本人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又有他大哥米加的冲动，又有他弟弟阿廖沙的善良，所以他是一个综合体，他是一个更真实的人。

公爵：首先他们并不完全对立，他们都姓卡拉马佐夫，是同一个爹生的，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他们身上还是有很多非常相似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到伊万和阿廖沙在小酒馆的争辩，伊万就提到了地主放狗，把农奴的孩子撕成碎片那个事，伊万问阿廖沙，你看怎么办？阿廖沙说，枪毙，伊万说原来你这个天使也这样想的，好你个卡拉马佐夫。

关于恶魔这个观念，您可能是觉得这个恶魔就是邪恶的象征吗？这其实不太准确。这里的恶魔可能更多是浪漫主义意义上的拜伦式的恶魔，他体现的并非道德伦理上的恶，而只是对上帝的反抗，对秩序的反抗。反抗、怀疑、理性，这是伊万“恶魔性”的底色，而不是说是他邪恶。

至于阿廖沙，读者一开始可能会觉得他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但后面他也会产生怀疑，也会逐渐接触到尘世的生活，也会萌生爱情。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本还计划写《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续集，他计划把阿廖沙写成这样一个人物：彻底丧失了信仰，去参加革命，想要刺杀沙皇，再回归到正道。我们要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很少有那种黑白分明的人物纯粹的善良、纯粹的邪恶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是几乎没有的，每一个人物都非常复杂，都是各种元素揉在一块，彼此之间不停地在对话、在争辩。所以不存在这种黑和白的截然对立，他的每个人物身上都同时拥有一点黑、一点白。

本期书单：

约瑟夫·弗兰克著，戴大洪、刘佳林译：五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贝贝特；

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著，白桦熊译：《大师与玛格丽特》，中央编译出版社；

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著，白桦熊译：《不祥的蛋·狗心》，上海译文出版社；

伊利亚·伊里夫 /叶甫盖尼·彼得罗夫著，白桦熊译：《十二把椅子》，上海译文出版社；

契诃夫著，焦菊隐译：《万尼亚舅舅·三姊妹·樱桃园》，上海译文出版社；

契诃夫著，童道明译：《牵小狗的女人》，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列夫·托尔斯泰著，草婴译：《战争与和平》，人民文学出版社；

列夫·托尔斯泰著，草婴译：《安娜·卡列尼娜》，上海文艺出版社；

陀思妥耶夫斯基著：《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地下室手记》《死屋手记》《群魔》《白痴》，推荐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的中文版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大概二十几本，根据苏联版的30卷的全集编，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荣如德译本，译林出版社的汝龙、耿济之译本也可以考虑；

别尔嘉耶夫著，耿海英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巴赫金著，白春仁 / 顾亚铃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 : 复调小说理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安德烈·纪德著，余中先译：《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人民文学出版社；

埃马纽埃尔·卡雷尔著，马振骋译：《搅局者》，文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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