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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国王的朋友》是当代创作者重构赵氏孤儿故事的最新尝试,本文将其与林兆华版《赵氏孤儿》放在一起讨论。两部作品中的赵氏孤儿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对“赵氏孤儿”这一身份的抗拒,两部作品有着共同的结构内核──赵氏孤儿与一个令人厌恶的世界的对立。那个世界令人厌恶的理由不尽相同,这是创作者人生经历和时代感知的差异使然。林版《赵氏孤儿》反映出上一代对历史和政治的集体记忆,《国王的朋友》则反映出今天的年轻人在成长过程和当下生活中的家庭与社会体验。
《国王的朋友》,蔡园摄影
赵氏孤儿或许是当代中国戏剧界最感兴趣的故事原型之一,由其改编而来的戏剧作品层出不穷且引起理论批评界的持续关注。[1]个中缘由,吕效平教授解释得很清楚:“一部戏具有这样持久的旺盛生命力,大概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有一个极富戏剧性的核心故事;二是这个核心故事关系到人类的基本价值观念,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人对这个基本价值观念会有不同的立场,却不会无视这个基本价值问题。”[2]今人熟知的赵氏孤儿故事成形于纪君祥的杂剧《赵氏孤儿》,纪君祥无疑构建了“一个极富戏剧性的核心故事”,但这仅能解释《赵氏孤儿》为何被反复搬演,不能解释它为何被不断改写、重构。关键在于第二个条件。程婴救孤和孤儿复仇是赵氏孤儿故事最核心的情节,当代改编者大多把焦点放在这两个戏剧行动上(至少是其中一个)[3],它们都关涉“人类的基本价值观念”,二者的合法性与合理性都必须经过这个“基本价值观念”的检验。当封建伦理道德坍塌之后,在现代价值观念的审视下,忠义不再理所当然地成为程婴舍子救孤的心理依据,血亲复仇的正义性也遭到怀疑。被赵氏孤儿故事的戏剧张力和审美能量吸引的创作者,必须和剧中人共同面对伦理上的两难选择,这恰恰为创作者施展才华留下了巨大的空间──或为剧中人的行动找到全新的逻辑支撑,或为他们另行设计行动,或从根本上改写他们身处的伦理困境。
由张杭编剧、导演,首演于2021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的《国王的朋友》,是当代创作者改编赵氏孤儿母题的最新尝试。观看此剧的过程中,我几次想起林兆华导演的《赵氏孤儿》。林版《赵氏孤儿》由金海曙编剧,牟森担任文学顾问,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于2003年。林版《赵氏孤儿》最为人瞩目的改写是程勃知晓自己赵氏孤儿的身份之后拒绝向屠岸贾复仇,以至于“专家开座谈会,光说报仇不报仇,根本不谈舞台艺术”[4]。林版《赵氏孤儿》并非唯一一个赵氏孤儿不复仇的改编版本,但它在复不复仇的问题上引起的争议远超其他任何版本。这当然与“大导”林兆华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影响力有关,也与林兆华、田沁鑫两版《赵氏孤儿》“打擂”有关[5]。然而,究其根本,林版《赵氏孤儿》遭遇争议,与其说是因为赵氏孤儿拒绝复仇,毋宁说是因为程勃拒绝接受赵氏孤儿的身份。程勃拒绝的不仅是复仇,更是赵氏孤儿这一身份所承载的沉重历史。时至今日,他那句台词“不管有多少条人命,它跟我也没有关系”[6]仍堪称惊世骇俗。在《国王的朋友》中,尽管屠岸贾事实上死于赵武[7]剑下,但赵武同样强烈地抗拒赵氏孤儿的身份及使命。两个不同的改编版本中,程勃和赵武不约而同地表现出对赵氏孤儿身份的反感与厌恶,而他们产生这种想法的理由也有相似之处,这是我把两部作品放到一起讨论的最主要的原因。这样做的根本目的不是剖析进而确认《国王的朋友》与林版《赵氏孤儿》之间潜在的某种亲缘关系,而是以对赵氏孤儿身份的拒绝为切入点,探究两部作品传达出的社会文化内涵。
程勃vs罪恶的政治世界
自问世至今,林版《赵氏孤儿》不知曾被多少研究者谈及,再对它做出新的解析很可能会贻笑大方。虽知如此,我还是坚持认为,关于此剧,有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尚可做进一步阐释:第一,程勃为何如此决绝地拒绝赵氏孤儿的身份;第二,他的拒绝行为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先来看第一个问题。金海曙的剧本共分五幕,仍以程婴救孤和孤儿复仇来划分情节的话,写孤儿(不)复仇的只有最后一幕。有人批评赵氏孤儿不复仇缺乏足够的铺垫,似乎一幕戏的短小篇幅限制了对不复仇原因的清晰解释。溯石认为:“从全剧的结构来看,上半部与下半部的走向相异,比例也显得过于头重脚轻……孤儿在这个失重的结构中由此成为最具分量的角色,他是创作者隆重推出的代言人,只是由于被急急忙忙拽来发言而显得太像个僵硬的概念符号。”[8]所谓“创作者隆重推出的代言人”“僵硬的概念符号”,就是说,不复仇行为是作者强加给程勃的,观众看不到不复仇背后的心理动机。解玺璋说得更具体、更直接:“林版的《赵氏孤儿》中,孤儿认为过去的恩怨与自己无关,这句话太突兀了,没有基础。整个戏剧叙事中没有铺垫。”[9]他们的意见有一定道理。林兆华本人也意识到:“这个戏不足的,是最后孤儿对屠岸贾和程婴的选择,这三个人的心理矛盾展开就好了,现在只是‘跟我没关系’,结束得太简单,太没力量,剧本后来也没能改好。”[10]但林兆华只是说心理矛盾没有展开,意思是戏没有写深、写透,并不代表无法从剧本中找到程勃不复仇的理由。如果第五幕没有提供足够的信息来解释程勃的行为,那就需要到前四幕中寻找线索。
金海曙只用一幕来写孤儿(不)复仇,也只用一幕来写程婴救孤。杂剧《赵氏孤儿》第一折开端便是屠岸贾得知公主分娩,产下赵氏孤儿,遂传令韩厥严守府门。在金海曙的剧本里,这已经是第四幕的内容。纪君祥在楔子里交代的前史,金海曙扩充出足足三幕戏。金海曙在前三幕中出色地完成了一项工作:构建起一个运转流畅的权力系统、一个等级分明的政治世界。第四幕程婴救孤是这个世界按其游戏规则持续运转的附带产物。
这个世界的主旋律是政治斗争,政治斗争不存在正义与邪恶的区分。林版《赵氏孤儿》“根本上取消了自司马迁《史记》以来忠奸善恶的对立和斗争的叙事传统”[11] :屠岸贾并非奸恶之徒,他对赵家痛下杀手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20年前赵盾追逼屠岸贾一家和屠岸贾如今缉杀赵氏满门的场面几乎一模一样;当年赵盾留下屠岸贾这一后患,如今屠岸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赵氏孤儿,正是因为他吸取了赵盾未能斩草除根的教训。以上所说在剧本中非常明显,早已被充分认知。对正邪区分的解构同样体现于林版《赵氏孤儿》演出的符号系统中,这一点也有学者做过精彩的分析。 [12 ] 我还想补充一点剧本中的细节:是赵盾先于屠岸贾提出把全城婴儿抓来杀掉的计策,也是赵盾先于屠岸贾提出屠岸贾收养程婴之子的主意。尽管赵盾的目的是讥讽屠岸贾,但从他和屠岸贾的不谋而合中可以看出二人在思想上的高度一致。仇敌之间往往惺惺相惜,倘若赵盾处于屠岸贾的位置,他未尝不会做出和屠岸贾一样的决定。
归根结底,屠岸贾和赵盾之争是晋灵公与太后最高权力之争的一部分。林版《赵氏孤儿》的所有人物都被卷入这场政治斗争,或者说派系斗争。斗争双方的最高层是晋灵公和太后,丞相赵盾、太尉屠岸贾和老丞相公孙杵臼处于中层,下层是赵盾之子赵朔、赵盾的心腹程婴、屠岸贾的心腹顾侯以及魏绛、韩厥、提弥明等晋国官员,底层则是一干家将、奴仆。这场斗争的结果是晋灵公阵营肃清政敌,太后阵营遭到“团灭”。赵氏灭门也许是可以避免的,但赵盾的优柔寡断令他一再错失占得先手的良机。斗争的逻辑是政治实用主义的,斗争失败的下场是什么,人们心知肚明。救孤发生时,太后和赵家一败涂地的终局已然不可逆转,接力牺牲的英雄主义色彩被失败者的无可奈何稀释了。公孙杵臼为什么同意程婴舍子救孤的计划并决定替他赴死?要知道,赵家刚刚陷入危难之际,公孙杵臼就托病不见赵盾了。程婴带着两个婴儿来到公孙府上,面对不为所动的公孙杵臼,他的做法竟然是威胁:“是您指示提弥明造反谋逆,王上很快就会明白。”[13]言下之意是:赵氏遭难,你公孙老丞相岂能躲过一劫?不可否认,与赵家的情谊、解救全城婴儿的愿望仍是公孙杵臼牺牲自我的原因,但不要忽略,公孙杵臼甘心赴死是以他在政治斗争中出局和自身难保为前提的。
屠岸贾的扮演者濮存昕用“踢英超”来形容林版《赵氏孤儿》的演出节奏和演员流动,林兆华以此实现对政治世界权力系统高效运转的视觉呈现。效忠是权力系统得以高效运转的根基,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价值观之一。只有依靠无条件、不犹豫的服从,权力系统的运转才能从上至下畅行无阻。程婴是效忠价值观的最佳代言人。在赵氏孤儿故事的另外一些改编版本中,程婴舍子时的内心抉择及其背后的伦理内涵是创作者需要费心竭力书写的。他们设想各种情境,赋予程婴不同的理由,想方设法缝合程婴不得不做出的残忍行为和人人生而平等的现代观念之间的伦理罅隙。林版《赵氏孤儿》没有这个企图。一个把效忠观念摆在第一位的人,如此行事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林兆华把程婴定位成愚忠愚孝的典型:“在我的戏里,他就是一个愚忠愚孝的典型,赵盾、屠岸贾也是这样,但程婴最突出。”[14]程婴在对面阵营的对应者顾侯,也是效忠价值观的坚定执行者。如果把程婴换成顾侯,为了自己的主人,顾侯的做法很可能与程婴无异。林版《赵氏孤儿》中,唯一称得上坦荡磊落、光彩照人的人物是魏绛。屠岸贾要取全城婴儿性命,魏绛视之为禽兽之行,更因屠岸贾救过自己性命而深感耻辱,愤而剖腹自尽。这个铁面无私的血性男儿拒绝站队,拒绝效忠,拒绝服从权力体系的运转机制,因而不容于严酷的政治世界。他的结局注定是令人扼腕的悲壮死亡。
林兆华说:“《赵氏孤儿》(2003年)这个戏就想表现:一、杀人不见血;二、任何政治斗争都是肮脏的,政治是杀人不见血的斗争。” [15 ] 程勃就降生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肮脏,黑暗,杀人不见血。它让我想起波兰学者杨·柯特( Jan Kott)在莎士比亚剧作中发现的“宏大机制”(the grand mechanism)。杨·柯特注意到,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中总是存在历史车轮的循环:始于对王位的争夺或巩固,终于旧主死亡、新君加冕,向最高权力的每一步攀爬都伴随着一连串谋杀与背叛。林版《赵氏孤儿》的政治世界与杨·柯特的描述之间的相似显而易见。杨·柯特关注的某个亨利和某个理查的权力交替,对应到林版《赵氏孤儿》里,就是赵盾和屠岸贾的宦海沉浮。身处“宏大机制”之中,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齿轮,上一秒还是国王,下一秒就可能变成牺牲品。“没有坏国王,也没有好国王,国王就是国王。或者用现代词汇来表述:只有国王的处境(situation)和那个系统。处境没有给自由选择留下空间。” [16 ] 林版《赵氏孤儿》中,最高权力掌握者晋灵公同样难逃处境的支配。林兆华对晋灵公非常看重:“在《赵氏孤儿》里,我突出的不是程婴,是晋王”[17],“甚至可以说这台戏不是我导演的,是晋灵公在导演”[18]。他的表述也许要补充一层意思才更完整:是某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系统需要有人来扮演导演的角色、开展导演的工作,而晋灵公作为最高权力的争夺者和获胜者出现在导演的位置上。在某种意义上,晋灵公对此是有一定自觉的。当太后诘问他时,他的回应是:晋国不是晋王的,也不是太后的,而是天的!他说的“天”,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天”是同一个“天”,是对那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系统的中国式表述。
16年后,程勃长大成人。16年间发生了什么,我们知之甚少,金海曙只在第五幕开头的舞台提示中做出了简短说明。16年巨大的时间空白,是改编赵氏孤儿故事的天然难题。金海曙的处理也不尽如人意,程勃成长史的缺失使他的人物形象模糊不清,林兆华说最后孤儿、程婴、屠岸贾的心理矛盾没能展开,这恐怕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舞台提示告诉我们:“在这十六年里,屠岸贾的政治地位稳步上升,成为晋国晋灵公以下的第一号政治人物,而且业绩卓著,政局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以至于从屠勃这一代人身上传达出了某种奢靡和耽于享乐的气象。” [19 ] 看起来,程勃悠然地奉行着新一代的处世之道,黑暗的政治斗争被遗留在历史深处。然而, 16年前血腥往事的揭露打破了所有的岁月静好,程勃洞悉了他身处之世界的罪恶本质。 [20 ] 更令他不能视而不见的是,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宗重大罪恶的组成部分,甚至对这宗罪恶负有主要责任。他极力想撇清自己的干系,绝望地想和这个世界划清界限。他对赵氏孤儿身份的拒绝只是表面现象,实质上,他想做的是逃离那个充满罪恶的政治世界。继魏绛之后,无往不利的权力系统迎来了又一个不听话的齿轮。但程勃和魏绛不同:魏绛徒劳地试图在个人准则和系统要求的夹缝中生存,他面临的是杨·柯特所说的“行动秩序和道德秩序之间的矛盾”[21];程勃更接近哈姆雷特,如同哈姆雷特洞察到“丹麦是一所牢狱”,程勃看穿了他所属的世界令人胆寒的真相。
分析《哈姆雷特》时,杨·柯特不止一次提及1956年克拉科夫剧院上演的《哈姆雷特》。关于哈姆雷特装疯还是真疯的问题,这一版《哈姆雷特》的回答是:“哈姆雷特是在装疯,他冷血地戴上发疯的面具以发动一场政变;哈姆雷特也是真疯,因为摧毁人们情感的政治本身即是疯狂。” [22 ] 克拉科夫剧院的解读得到了杨·柯特的肯定。这种对政治本身的强烈厌恶乃至憎恨,同样出现在林版《赵氏孤儿》中。二者的相似并非偶然。杨·柯特于 20世纪60年代出版的《莎士比亚,我们的同时代人》开莎剧当代政治解读之先河,他对莎剧的颠覆性解读是在“冷战”背景和波兰的政治环境中酝酿生成的。再来看林兆华对《赵氏孤儿》主题的阐述──“任何政治斗争都是肮脏的,政治是杀人不见血的斗争”,在他眼里,政治是带有原罪的。还有什么能比曾经发生过的政治斗争、派系斗争更支持他对政治持如此看法?金海曙在作者自述中说:“在该剧主题呈现上,也可以理解为新旧两个时代价值观念变迁所带来的无可解释的困惑。” [23 ] 他所说的“新旧两个时代”,除了剧中所指之外,难道不是同时指向了当代中国的历史分期?在程勃“我不想知道”“跟我没有关系”的呐喊中,可以捕捉到“去政治化”“告别革命”的呼声。
问题是,程勃是否如愿以偿地从政治世界中脱身而去了呢?这就涉及本节开头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即程勃的拒绝行为造成了怎样的后果。程婴遭到程勃拒绝后,只能去找晋灵公评理。16年后,那个权力等级世界再次露出它笑里藏刀的面孔,在它的等级逻辑下,“恭请圣断”是程婴能做的最后的努力。但晋灵公没有给程婴机会,一句轻飘飘的“这是你们的事,不是孤的事” [24 ] 便把自己的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随后,他又以“王室凋零”为由,把外甥程勃带回了王宫。舞台提示写着,程勃“仿佛得到了巨大解脱,匆匆忙忙地”[25]随舅舅晋灵公离开。程勃的这一结局意味深长。程勃可以拒绝承认自己是赵氏孤儿,可以把程婴和屠岸贾留在大雨中沉默对坐,但面对晋灵公的召唤,失魂落魄的他毫无抵抗力地顺从了权力的意志。这是林版《赵氏孤儿》最深刻的现实指向(尽管未必出于创作者的自觉),它指出了一种危险性的存在──与一段历史决绝地切割之后,可能会轻易地沦陷于最高权力的诱惑。
赵武vs父权制和官僚制
《国王的朋友》开幕时,赵武已经从程婴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赵氏遭难和程婴救孤的经过,张杭只用一场戏来简略回溯,戏是从赵武杀死屠岸贾前一天的上午写起的。这样做主要不是为了像《玩偶之家》《雷雨》等锁闭式结构的戏剧经典那样,让大幕在风雨欲来之际拉开,以使戏剧冲突疾风骤雨般连串爆发。其根本原因在于:程婴救孤在剧中是一个既定事实,它如何发生根本不是此剧所关心的问题。《国王的朋友》副标题是“赵氏孤儿的叙事剧”,张杭自述是在布莱希特的意义上使用“叙事剧”一词 [26] ,即“episches Theater”。在剧作形态方面,《国王的朋友》没有运用什么典型的陌生化技巧,甚至剧情时间都集中于大约36个小时之内。但从张杭重构赵氏孤儿故事的诉求和最终达成的效果来看,确实有理由把《国王的朋友》和叙事剧联系起来。张杭试图从整体上把赵氏孤儿故事变成可供分析和讨论的对象,特别是突然被赋予复仇使命的赵武,张杭把较多笔墨留给了他的思辨性的台词。赵武是《国王的朋友》的绝对主角,全剧两幕十一场戏,每一场赵武都在台上。除了第九场,其余场次的主体部分均是赵武与另一个人物的对话。很多对话并不以推动情节进展为直接目的,而是勾勒出赵武身处之世界的面貌,揭示赵武对自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林版《赵氏孤儿》中的程勃如出一辙,赵武孤独地面对着一个可以吞噬人的深渊;和程勃不同的是,尽管不情不愿,赵武最终半推半就地走入了深渊,成为他所厌恶的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是由“国王和他的朋友”组成的,它的显著标志是父权家长和官僚政治。
《国王的朋友》不复具有历史剧的外表,上至晋景公,下至两名家丁,演员们全部穿着当代人的日常服装,台词风格也与日常交流基本无异。林版《赵氏孤儿》中,长大成人的程勃在最后一幕才出场,与他对立的罪恶世界仿若阴魂不散的恶魔,蛰伏16年后卷土重来,兴风作浪;《国王的朋友》舍弃了对旧世界罪恶的大肆渲染,困扰赵武的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人和事,不那么血腥,不那么恐怖,却更加让人感到无力、疲惫、无可奈何。如果说林版《赵氏孤儿》反映了上一代对历史和政治的集体记忆,《国王的朋友》则反映出80后、90后在成长过程和当下生活中的家庭与社会体验。这种体验是鲜活而具体的,顺理成章被投射到剧中子一辈的代表赵武身上。
《国王的朋友》分为两幕。分幕的直接依据是时间,第一幕的时间跨度是赵武复仇前一天上午到夜晚(穿插了一场程婴痛说家史的倒叙),第二幕是赵武复仇当天。复仇时机的到来当属机缘巧合。晋景公连日为噩梦所困,韩厥解梦时有意把噩梦的起因引向当年的下宫之难,或许晋景公早已把位高权重的屠岸贾视作威胁,于是传令韩厥惩办屠岸贾,这才有了第二天的赵武复仇。按时间划分的幕次因而具有情节内容上的区别:第一幕主要聚焦于赵武的家庭和日常社会关系;到了第二幕,赵武走进晋宫,也就走进了晋国最核心、最高层的政治生活。
《国王的朋友》第一场戏是程婴和赵武父子之间的长篇对话。全剧开头如下:
短短几句台词足以表明,张杭想把当代青年与家长相处的普遍情况嫁接到程婴与赵武的父子关系上。程婴给赵武规划好了人生道路──报仇雪恨、光复门楣,但赵武的想法是“我的人生我做主”,程婴对此既困惑不解又痛心疾首。这样一种父子关系显然不是程婴和赵武所特有的。程婴教育赵武的那些话──“我走的路比你吃的盐都多”“怕你以后走弯路”,其中“我是为你好”的逻辑恐怕是当代青年再熟悉不过的;赵武软中带硬的回应──“我不想为以后的事焦虑”“你再提前告诉我,我也得自己走了才知道”,其中的潜台词“要你管我啊”大概也涌上过很多年轻人的心头。张杭用耳熟能详的语言赋予程婴和赵武当代人的形象,但《国王的朋友》毕竟是一个赵氏孤儿故事,程婴和赵武矛盾的焦点肯定会落到眼下的复仇事宜上。程婴时刻提醒赵武要为复仇做好准备,赵武却缺乏复仇的意愿。赵武抗拒复仇,原因有二。第一,他质疑复仇的正当性。在程婴看来,无论就家事还是就国事而言,为赵氏复仇毫无疑问是正义之举。家事自不必多说,国事方面,屠岸贾专权跋扈,欺上瞒下,是破坏晋国霸业的罪魁祸首。程婴的理由遭到赵武的无情拆解。赵武不想制造又一次暴力流血事件,并且从根本上怀疑政治中是否存在正义。他通过具体事例来论证政治中的正义与非正义只有程度的区别,所谓“正义”,无非就是“杀人少一些,盘剥轻一些”“为国家多一些,为自己少一些”,但“还是要杀人,还是要为自己,还是要不劳而获”。既然程婴口中的赵盾之忠与屠岸贾之奸并无实质上的不同,复仇的正义性自然就站不住脚了。赵武的政治观念在此初见端倪。第二,赵武异常反感自己在整个复仇计划中扮演的角色。他为未经自己同意就被安排好的命运感到悲哀。当赵武最终杀到屠岸贾面前时,屠岸贾以为他不知道他被当作棋子利用。赵武怎么会不知道呢?他起初甚至不想参加韩厥缉杀屠岸贾的行动,他觉得自己去不去无关紧要,反正晋国的公卿们早就憋着要搞掉屠岸贾,自己不过是他们找到的一个幌子。在他眼中,16年前程婴救孤的壮举,一方面不无自私之嫌,因为程婴因此保全了性命;另一方面透着滑稽可笑,因为孤儿复仇的计划太过理想,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程婴当然无法接受他的想法。在第六场,赵武问程婴:“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得背负那么多人的死,就得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我有没有照他们死的时候的愿望……给你们还债,完成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使命?”这是赵武发自肺腑的情感流露,程婴的回复却只有不耐烦的“废话怎么那么多呀”。父子间的彼此理解难以实现,皆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赵氏家长的化身程婴以父权权威逼迫赵武成为复仇计划(这个计划本身就是父权秩序的产物)的工具,罔顾赵武个人的意志和愿望,似乎赵武的一切价值都建立在他的赵氏血统之上。这是赵武和程婴的根本冲突,亦是如今并不罕见的代际矛盾。
《国王的朋友》,蔡园摄影
第二幕的重心从赵武的家庭日常转向晋国政坛。张杭在第九场细致地呈现了晋国高级官员如何在反复扯皮之后做出征讨屠岸贾的决定,不消说,这场戏随处渗透着当代人对官僚政治的切身体验。征讨屠岸贾首先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话术问题。一开场,张杭便讽刺火力全开:
这就是赵武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家庭里,父权制要求对子一辈的绝对支配;社会上,官僚制把国家治理变成权术和话语的把戏。在家国一体的前提下,二者不是截然分离的,而是互相依存的。父权制与官僚制交织成赵武难以冲破的罗网。排练屠岸贾的祭祀仪式时,赵武需要根据场外传来的指令做出相应的动作,这是张杭以提线木偶隐喻赵武的处境。《国王的朋友》和林版《赵氏孤儿》中都存在一个秩序森严而令人作呕的世界,程婴要把赵氏孤儿拉入其中。林版《赵氏孤儿》里,程勃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企图把罪恶的世界拒之门外,而《国王的朋友》里,赵武最终做出了妥协。这又是为什么呢?
《国王的朋友》中存在一个“国王和他的朋友”的父辈集体,也存在一个“赵武和他的同侪”的子辈集体。就像莎士比亚为哈姆雷特安排了镜像人物雷欧提斯和福丁布拉斯,在《国王的朋友》中,赵武身边也有两个处境相似的同代人:韩厥的儿子韩起、屠岸贾的义女屠岸好。赵武希望他们能理解自己,至少在精神上成为和他一样的反叛者。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他要抵御一整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根基看上去如此牢固,他却找不到哪怕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他心有不甘地放弃了挣扎,随波逐流去完成他在那个世界里的复仇使命。但直到他持剑对准屠岸贾的那一刻,他仍然不愿接受他在那个世界里的专属名字──赵氏孤儿。
韩起在历史上确有其人,曾长期辅佐赵武,助晋悼公中兴晋国。在《国王的朋友》中,韩起就是以赵武跟班的形象出现的。赵武尝试向韩起倾诉他对所处现实的看法,但韩起对赵武所说之事懵懂无知。韩起的友谊固然能给赵武一丝慰藉,但二人精神世界的距离又增添了赵武的苦闷。
屠岸好出自张杭的虚构。她的境遇与赵武最为相似,她也有两个父亲。作为剧中唯一的女性角色,屠岸好是父权制下最严重的受害者。她的亲生父亲动辄对她大打出手;来到屠岸贾家里后,她虽免遭家暴,但所有人(包括赵武在内)都认定屠岸贾才是她的亲生父亲且对她做过乱伦之事。赵武爱上了屠岸好,他同情她,希望拯救她脱离苦海。他在屠岸好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同情她亦是同情自己,拯救她就是自我拯救。当韩起提醒赵武关于屠岸好的流言蜚语时,赵武郑重其事地说:
赵武一针见血地抨击了迫害屠岸好的父权社会。他希望屠岸好作为一个人被爱,这何尝不是他希望在自己身上实现的愿望?赵武计划了一次浪漫的私奔,他想在动乱爆发之前与屠岸好一起出逃。他期盼着受到最深伤害的屠岸好能认清这个世界的丑恶,能懂得他的心思。但屠岸好拒绝了他的计划,也拒绝了他的表白。或许,屠岸好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对某些事情十分愚钝;或许,屠岸好屡遭伤害的心灵已经变得麻木、胆怯,苟且度日之外,别无奢求;又或许,她并非不想逃离,但她同时意识到,她和赵武根本无处可逃。
张杭还为赵武设置了一个叫作“陌生人”的对话者。这个神秘角色在两幕中各出场一次,他和赵武的谈话内容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观剧时,我对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感到困惑。之后读了剧本,我以为对他的身份可做多样的解读:可以把赵武和他的对话理解为赵武潜意识中的自我对话,甚至可以理解为赵武和剧作者之间的对话。相比于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和赵武说了些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说这些话。第一次出场时,陌生人让赵武做出两项保证:一是看见自己,二是保持一致。如果赵武失信,对他的惩罚是下地狱。陌生人第二次出场是在赵武杀入屠岸贾的房间之前,他责备赵武没能做到保证,还告诉赵武他已经身在地狱之中。按照本文的阐释框架,陌生人的话并不难理解:他第一次出场是为了警示赵武,所谓“看见自己”“保持一致”,是要赵武坚守对污浊世界的拒斥;陌生人第二次出场时,赵武已经放弃了坚守,地狱指的就是那个以父权制和官僚制为标志的污浊世界。
赵武踏入地狱之门,反叛者不情愿地转变为臣服者。在一些当代青年那里,我们能看到同样的转变轨迹,还有更多的年轻人在两种身份之间不停地摇摆徘徊。《国王的朋友》剧本结束于一段舞台提示:
这是一段故事的终点,也可以是另一段故事的起点。 仿佛陷入迷茫的赵武将如何开启他的新人生?
林版《赵氏孤儿》的结尾同样具有某种未完结性。程勃为晋灵公掳获,程婴 16 年的苦心经营、屠岸贾 16 年的养育之恩通通化为泡影。大雨瓢泼而下,二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他们是政治游戏的出局者,再做些什么都掀不起多大波澜了。但程勃进入晋宫后的经历很能够引起我们的好奇。写完《赵氏孤儿》剧本后,金海曙又在剧本的基础上出版了小说《赵氏孤儿》。小说里,程勃进宫两年后挥剑自我阉割。这一举动的直接原因是他的爱人已死,他无法再对其他女人产生爱欲。这同时也是对晋灵公的一次反抗──晋灵公因为王室凋零才把程勃带回王宫,程勃承载着王室存续的使命,现在,晋灵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程勃反抗的对象又不只是晋灵公。金海曙写明,程勃此举是对一个过于肮脏的世界做出的反应,并把他的行为和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伯牙摔琴相提并论。[28]至此,林版《赵氏孤儿》来到了它的最终章,程勃完成了向罪恶世界的终极一击──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林版《赵氏孤儿》与《国王的朋友》有着共同的结构内核──赵氏孤儿与一个令人厌恶的世界的对立。那个世界令人厌恶的理由不尽相同,这是创作者人生经历和时代感知的差异使然。在纪君祥的杂剧里,赵氏孤儿大报仇宣告了伦理秩序的恢复,意味着戏剧叙事的终结,在林版《赵氏孤儿》和《国王的朋友》中,赵氏孤儿与世界对立的结构不被改变,叙事便总是未完结的。个人与世界对立的情形不只出现在虚构作品里,但现实中的我们比戏里的程勃和赵武更幸运一些──不管出于何种理由厌恶周遭的世界,我们都很有可能会发现,自己不是孤独的、唯一的抵抗者。
注释
[1]李伟、都文伟《传统价值:在消解与重构之间──〈赵氏孤儿〉的当代改编及其文化解读》(《南大戏剧论丛》第13卷第1辑),陈杰《经典戏剧作品的现代价值──21世纪戏剧舞台上的〈赵氏孤儿〉》(《戏剧》2020年第5期)分析了《赵氏孤儿》的若干当代改编版本,两篇文章未谈及的、近年来比较重要的演出还有王晓鹰为希腊国家剧院导演的《赵氏孤儿》、音乐剧《赵氏孤儿》、北方昆曲剧院《屠岸贾》等。
[2]吕效平:《明洞的〈赵氏孤儿〉》,《戏剧与影视评论》2016年第1期。
[3]郑怀兴编剧的《失子记》是一个例外,该剧以程婴的妻子游玉兰为主人公(2015年在武汉汉剧院首演时,剧名即《程婴夫人》)。正是由于对程婴救孤和孤儿复仇的偏离与淡化,相比赵氏孤儿故事的其他当代改编,《失子记》更像是一部“同人作品”。
[4]林兆华口述,林伟瑜、徐馨整理:《导演小人书(全本)》,北京:作家出版社,2014年,第510页。
[5]2003年10月,林兆华版《赵氏孤儿》与田沁鑫版《赵氏孤儿》在北京同时上演。田沁鑫的改编固然是对复仇的消解,也可以视为一种不复仇,但作品的主题与复仇基本无关,反而更使林版中赵氏孤儿的不复仇行为显得突兀。
[6]金海曙:《赵氏孤儿》,《剧本》2003年第9期。
[7]《国王的朋友》中,程勃得知16年前的往事和自己赵氏孤儿的身份后,姓名由程勃更换回赵武。为方便表述,本文称林版《赵氏孤儿》中的赵氏孤儿为程勃,称《国王的朋友》中的赵氏孤儿为赵武。
[8]溯石:《“赵氏孤儿”在今天的命运》,孙洁主编:《中国戏剧奖·理论评论奖获奖论文集》,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9年,第272页。
[9]华岩:《〈2003:中国话剧舞台纵论〉会议综述》,《剧本》2004年第3期。
[10]同注[4],第509页。
[11]李伟、都文伟:《传统价值:在消解与重构之间──〈赵氏孤儿〉的当代改编及其文化解读》,《南大戏剧论丛》第13卷第1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54页。
[12]参见汤逸佩:《优美的解构──略论林兆华执导的〈赵氏孤儿〉的舞台叙事》,《戏剧文学》2004年第3期。
[13]同注[6]。
[14]安莹、林兆华:《林兆华访谈录》,《戏剧》2004年第1期。
[15]同注[4],第507页。
[16]Jan Kott,Shakespeare Our Contemporary,trans. byBoleslaw Taborski,London:W. W. Norton& Company Ltd.,1974,p.17.
[17]同注[4],第507页。
[18]林兆华、田沁鑫等:《多少春秋 总上心头》,《读书》2004年第2期。
[19]同注[6]。屠勃即程勃。
[20]或许程勃对此早已有所察觉,奢靡和享乐不过是他麻醉或逃避的方式。一个例证是:程婴只说出“你的爷爷是赵盾”“我的儿子被西域灵獒吃了”这两件事,程勃马上就明白了程婴当年的所作所为。这也许是因为程勃思维敏捷,也许是因为他早就对16年前那场政变和自己的身世产生兴趣。剧本对程勃成长经历的语焉不详给我们留下了遐想空间。
[21]同注[16]。
[22]同注[16],p.62。
[23]金海曙:《关于新版〈赵氏孤儿〉的剧本编写》,《北京人艺》2003年第1期。
[24]同注[6]。
[25]同注[6]。
[26]张杭在《国王的朋友》创作分享会(2021年12月10日线上直播)上所说,该活动直播视频可见于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SQ4y1a7mn。
[27]本文所引《国王的朋友》台词及舞台提示皆据张杭提供的剧本,下文不再一一注明。
[28]参见金海曙:《赵氏孤儿》,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3年。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22年3月总第四十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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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栗征:剧评人,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博士生。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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