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年前文豪笔下的异色女性群像：她们前卫、勇敢、独立

100年前文豪笔下的异色女性群像：

她们前卫、勇敢、独立

美貌：姿色美丽之人为强者

300年前的江户，是一个信奉“姿色美丽之人为强者，容貌丑恶之人为弱者”的时代。《刺青》讲述了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一个刺青师与少女的故事：一位叫作清吉的刺青师，他有一个夙愿：找到一位皮肤白皙的美女，并在其身上刺入自己的灵魂，使之成为全国最美的女人。终于有一天，清吉遇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女，并使用计策在她的背上刺上了一只巨大的女郎蜘蛛。在刺青完成的同时，他跪拜在美女的脚下，成为了她的第一份“肥料”。

“为了让你成为真正的美女，我把自己的灵魂封在刺青之中，从这一刻起，整个日本，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出色的女人了。你已经不再拥有过去那颗胆怯之心。只要是男人，全都会化为你的肥料……”

节选自《刺青》，谷崎润一郎著

《刺青》(1966) 增村保造导演 若尾文子主演

《刺青》是日本情色大师谷崎润一郎的开山之作。在谷崎的笔下，窗外是游女与男客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屋刺青师正通过手中刺针唤醒深藏于一位少女心中的“魔性”。在日本的传说中，有一种叫作“络新妇”的妖怪，它们白天是美女外形，晚上就露出蜘蛛的原形，放出口吐青烟的小蜘蛛，吸食人的鲜血、诱惑男子，当男子被诱惑后三日的子时，会被其取走首级食用，是极危险的妖怪。

日本传说中名为“络新妇”的妖怪

「刺青」 橘小夢画

据说，络新妇因其躯干纤细、色彩艳丽，经常让人联想到婀娜多姿的花魁——何为花魁？日本江户时代游女、歌舞伎的头牌。她们的相同点是都具有胜于常人的美貌——这不也是“恶女”必备的特征吗？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普通人，美貌是帮助她们捕获猎物的一大法宝。

《恶女花魁》(2006) 蜷川实花导演 土屋安娜主演

并且，络新妇雌雄体型相差较大，雌蛛体长35~50mm，雄蛛仅 7~10 mm，这可以说是自然界少有的现象，因为在自然界中体型较大意味着在两性关系中处于有利地位。而且，络新妇的雄蛛不结网，住在雌蛛的网上，平时靠取食雌蛛的食物残渣过活。这也与人类的社会不同，颠覆了一贯的父系社会的固有印象。这些正好暗合了谷崎润一郎作品中的“女性崇拜”的主题。

这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就是刺青师清吉的理想女性，也是谷崎作品宇宙中典型的“妖妇”形象——女性本来拥有耀眼光辉与潜藏内心的魔性，历经痛楚后，成为凌驾于男人之上、在男人身上吸取养分的妖艳“恶女”。如果她真的无法脱离男性凝视，那她就要吸引所有人的凝视，然后伸出毒刺蛰盲他们。

《刺青》中的若尾文子

《刺青》中提出的“姿色美丽之人为强者”的世界观、恋足癖、嗜虐性、对妖艳之美的赞扬与崇拜，宣告了谷崎美学的诞生。在谷崎文学中，女·性·美的绝对力量成为潜藏于现实背后的驱动力，升华为男性的宗教信仰。在后期回归古典主义的代表作《盲目物语》中，谷崎重新诠释了大家所熟知的历史事件，在盲人按摩师的感官中描绘出战国第一美女之命运，提出“情色乃撼动历史的原动力”这个振聋发聩的新观点。

日版《盲目物语》卷首插图，画为北野恒富「茶々殿」

女性之美，在于正视自我存在的美与恶，更在于对理想世界的不断追求。在日本文坛中，擅于描写女性之美，兼具官能唯美与日式古典的文学大师还有绕不过去的另外一个名字——泉镜花。

勇气：对理想世界的不懈追求

“日本到处都是花的名胜，镜花的作品则是情趣的名胜。”因对艺伎桃太郎一见钟情，不顾恩师尾崎红叶的百般阻挠，坚持与之私奔、同居、结婚并厮守终身——泉镜花的恋爱特质也反映在他的作品中：无处不在的浪漫情怀，对纯粹爱情与永恒的女性之美的追求。

在戏剧杰作《天守物语》里，驯鹰人图书之助与天守阁中众妖之首富姬夫人产生了一段 “倩女幽魂”似的恋情。妖怪的“怪”在于需要吸食人的血肉来保养不死之身，且一旦恋上人类，自身的法力也会消失殆尽；然而人的局限在于知音难觅，发现原来最了解自己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妖。面对带兵前来讨伐的藩主，他们进退两难。最后天守尸横遍野、灰飞烟灭，而这对恋人历尽千辛万苦，最终在老木匠手中获救，双宿双飞到了理想中的永恒世界。

「天守物語」山本タカト 画

《天守物语》中，不仅有英姿飒爽、为爱不顾一切的富姬夫人，也有娇俏可爱、善良正直的龟姬公主，还有与另一部魔幻浪漫杰作《夜叉池》的主角小雪的梦幻联动。泉镜花擅长用细腻的笔法, 从面容 、姿态、服饰到风韵, 为我们绘就一幅幅千娇百媚的美女图。

《天守物语》 (1995)坂东玉三郎导演 坂东玉三郎、宫泽理惠主演

幼年丧母的泉镜花，把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与眷恋转移到对女性的关注上。他同情底层女性，塑造出一个个美丽、善良的下层妇女的典型人物形象, 歌颂她们对爱情和自由的强烈渴求。在《歌行灯》《外科室》等经典作品中，镜花笔下的女性形象是真实的, 但同时无疑也是悲剧性的。这些被明治社会埋葬了美好理想的人物形象, 也寄托了作者镜花本人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的憧憬与追求。追求爱情至上的泉镜花，在封建道德观念残余仍十分顽固的明治社会里, 无疑是一种大胆的叛逆。

《外科室》(1992)坂东玉三郎导演 加藤雅也、吉永小百合主演

比起明亮，更爱阴翳；比起肉眼可见的现实，更爱用虚幻之境表现内心真实；比起父权，更崇尚母性的力量——这样的谷崎和镜花文学，既承袭了日本传统文学, 又为传统注入了新的生命，这也是直到今天，仍保持不竭生命力的源泉。

独立：生命之趣，原不在于他人

女性作家写女性，当然更能共情。

日本女性文学代表作家冈本加乃子，常常被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缭乱”的婚姻生活：丈夫是风靡日本的漫画家冈本一平，儿子是20世纪日本有名的前卫艺术家冈本太郎；丈夫一平为了哄她开心，将她的情人接回家，并一同带去欧洲旅行。

日本传奇女作家 冈本加乃子

而她的“大胆”“开放”，究其根源，在于对自我的清醒认知和对理想生活近乎顽固的追求。正如她笔下的女人：“尽管她已经拥有逸作及儿子，但仍然感到不满，对于这个世界、对于她自己本人都感到不满。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倔强、傲慢及洁癖。”

她笑言丈夫是“天真无邪的利己主义者”，调侃他们是“非典型”婚姻关系：

我从不认为我们是夫妻关系。我觉得我们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相亲相爱又相怜的两个人。同时，我深刻体会到我们两人的缘分深厚，竟能征服人类与生俱来容易喜新厌旧的本能，长期同居在一起。我深信缘分十分崇高，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物。在这段缘分中，自然会产生温柔而深切的爱情。

忍受不了无所谓的丈夫和疲软倦怠的婚后生活：

我就在你隔壁的房间里。也许你不知道这件事，不过我确实很明白，你今天还没能好好地看我一次，我们曾在走廊碰过一两次，我们也在面对面的房间门口稍微见了一两回，不过，你今天一直待在工作室里，我很清楚，你一定没发现我的红色腰带、男孩子气的元禄袖，更别说是耳环了。就连我的存在也……我觉得这样也无所谓，我早就习惯了。

可是啊，我毕竟还是有点儿寂寞，所以，耳环的水晶晃来晃去，就连这件可爱的事都会害我掉眼泪。这种时候，我忍不住走进你的房间，唤你一声：

“孩子的爸。”

你头也不回地，将提笔的手抬到肩膀的高度说：

“唉，Kachi妹妹，别来这么闷热的房间了。”

一个人独处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了呢。

甚至对于异国求学的儿子，她也毫无保留地倾泻她的思念与寂寞：

什么样的时刻，我会想起你呢？见到背影与你相似的青年时，拿出你留在家里的学艺用品或是穿旧的和服时。除此之外，在偶然的机会下见到完全不相干的事物，也能让我联想到你，像是颈窝的细毛、粗哑的大嗓门……它们也会使我受到打击，这种时刻，我总是受到强烈的冲动驱使。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到原野、山间，疯狂大喊：“太郎！太郎！”因为我办不到，所以我只能噙着泪水，蹲坐着吟咏你的诗。

这寂寞又冷冰冰的人间啊，何处安放她的热情与幻想？

本加乃子文学碑「誇り」

其子冈本太郎作 建在她生前最爱的多摩川畔

冈本笔下的女性们，几乎都是她本人的缩影：总是有用不完的生命力，总能从黑暗中攫取能量，以源源不绝的热情去对抗生之寂寥。生命力愈旺盛的人，外部环境愈难满足他们，于是只能向内求索，一次次地在极端的热与冷之间反复横摆。她的笔下，有悸动，有厌倦，有思念，有不甘，有温情，有无奈，有禅意，有释怀，可以说表达了人类共同的内在情绪和冲动，对孤独的人们的命运走向和生命意义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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