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血脉中,似乎从来都对生命有着一种敬畏之情,就像是俗话所说的那样:“好死不如赖活着。”
然而随着时代的进步,这种对生命的敬畏却逐渐受到越来越多的争议。
西方世界的人权解放运动后,西方国家的医院会在危重症病人存活希望渺茫时,为其提供“安乐死”。
但是在中国,“安乐死”仍属于一种不为人所知的奇特死法,甚至帮助病人执行“安乐死”的家属和医生都会为此背上故意杀人的罪名。
而中国的“安乐死”之争的导火索,便是轰动全国的浙江省“安乐死案”。
一、一场特殊的谋杀案
2017年8月28日,在浙江台州的一间狭小的出租房里,一家四口人正围坐在一起聚餐。
与大多数家庭聚餐不同的是,这一家人丝毫没有一个家庭该有的温馨氛围。恰恰相反,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悲伤。
除了年纪较大的女人冷某,她似乎自己进食都有困难,只能坐在椅子上,由身边的女儿凡某和丈夫樊某帮自己夹菜。饭吃到一半,冷某突然问道餐桌另一端的女婿张某:“东西都买好了吗?”
张某吞吞吐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吃过饭后,冷某躺在床上,再次提出自己要现在就吃“那个东西”,凡某和张某再次宽慰她不要这么悲观,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的余地。
可是冷某却非常地冷静可观,说道:“活着是受罪,死了才是解脱。”一旁的樊某悲伤地问:“真的不想活了?”冷某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而这时候,冷某口中所谓的“那个东西”才被女婿张某拿了出来。
那时一瓶鲜红如血的老鼠药,别说是老鼠,就算是人吃了,不出半天都会死亡。
一家人还想再说什么,然而躺在床上的冷某却突然使出了浑身力气,从女儿手中夺过鲜红如血的老鼠药,随后便没有丝毫犹豫地喝了下去。
凡某不忍心,喊着:“妈你别吃……”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药效很快发作,冷某开始口吐白沫,张某和凡某在床边痛哭不止,樊某不忍心,拿掉了妻子手上已经空了的药瓶。
在喝完药之后,冷某还保持着意识,轻声安慰在自己床前痛哭的三人:“不怪你们……不怪你们……”随后便要求自己的女婿张某载着自己出门转转。
张某开着车,载着喝完药的岳母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几个小时,等到他停靠在路边询问岳母的情况时,冷某早已没有了呼吸,身体已然冰冷。
下午两点,在家中的凡某收到了丈夫张某打来的电话。
“母亲去世了。”
人已经死了,凡某的用了半天的时间才止住泪水,开始通知亲朋好友母亲去世的消息,着手为母亲准备后事。
然而在张某带着冷某的尸体到派出所开具死亡证明时,派出所的民警却观察到死者的面部表情极为痛苦扭曲,看样子并非自然死亡,于是便将张某当场进行了拘留。
在同一天晚上,凡某也来到了警局自首,交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而悲剧的源头,还要从2014年说起。
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凡某并非是台州本地人,1989年,她作为家中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从小家境贫寒的她成绩平平,在小学三年级时便辍了学。
15岁时,凡某的父母来到台州打工,她和妹妹也就跟随着自己的父母搬到了台州路桥。
在成年之后,凡某便在当地寻找了一份体力活,勤勤恳恳地打工,帮助父母一起照顾年幼的妹妹。
后来,经过双方父亲的介绍,凡某认识了张某,两人也共同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两人也有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辛苦但却平淡幸福。
然而命运却似乎总是刻意刁难小人物。在结婚后,一次回娘家的过程中,凡某发现:自己的母亲冷某好像最近身体情况不是十分乐观,不仅时常头晕关节疼,有时候甚至还会突然晕倒。
一开始,全家人都以为冷某得的是风湿,然而当去医院仔细检查之后,医生却说:“这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凡某没有文化,不知道何为免疫病,然而当看到医生开出的天价药单时,她的心凉了大半。
她当即拿出了自己打工积攒的钱来请求医生医治,然而台州的医生却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要看这病,恐怕得去更好的医院。”
于是,自2014年开始,凡某便带着自己的母亲辗转各大医院进行治疗,从杭州到上海,从上海又到北京,然而冷某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健康状况每日愈下,甚至开始出现了行动困难、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自己和丈夫打工积攒的十几万元已经花完,无奈之下,凡某带着母亲回到了台州狭小的出租屋内照顾。
常年服用激素药给冷某带来了恐怖的后遗症,她不仅暴增了六十多斤的体重,还出现了骨质疏松、脏器衰竭等严重的伴生病。然而就算是如此,一家人也没有放弃冷某。
自从2014年冷某被查出患有系统性红斑狼疮开始,一家人上至四十多岁的樊某,下至二十多岁的张某和妻子,都开始没日没夜的打工。
冷某深知自己为家人带来了麻烦,为了能够帮上家人,她主动承担起了家里的家务活。
然而患有骨质疏松症的她却在2017年时的一次家务劳动中不慎摔倒,竟直接摔断了腿,从此连最基本的家务活也没法完成了。
等到家人们打工回家发现躺在地上的冷某,她早已经晕死了过去。
冷某情况特殊,台州当地的医生在经过检查后劝告凡某:“你母亲的基础病太多了,如果手术肯定有很大的风险。”
除了手术要面临的风险之外,更为重要的是,手术的费用高昂,对于凡某一家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而,凡某却顾不得这些,还是请求医生对自己的母亲进行了手术。手术有惊无险地完成,术后的冷某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是却再也无法独自站立起来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冷某每天大小便都需要女儿凡某照顾才能完成,除了左腿的伤痛外,每天冷某还要忍受红斑狼疮带来的皮肤湿疹以及关节病痛的痛苦。
女儿凡某在手术后的这段日子里一直在医院照顾,没有时间工作,也没有空暇照看自己的儿子,全家人生活的来源都压在了女婿张某和父亲樊某两个人的头上。
冷某知道女儿女婿的不易,也清楚自己的手术费一定是一家人借钱得来的,除了身体的疼痛,冷某内心的自责和恼恨也成为了日夜折磨她的一根刺。
在住院期间,她曾多次向女儿凡某要求出院,在被凡某拒绝后又找到医院的护士和医生,希望能够停止对自己的治疗,但最后都被凡某给及时发现制止了。
在术后观察期结束之后,凡某将冷某接回了自己和丈夫的出租屋进行照看。
然而这时候的冷某已经完全丧失了生活的希望。于是,冷某对着自己的女婿张某说道:“帮妈买点老鼠药,早点死了算了,不用再受这份罪。”
张某吓了一跳,赶紧宽慰自己的岳母,表示一家人都能够照顾她,希望她别往心里去。然而冷某却一次次地恳求,见自己的女婿不答应,又转头向自己的女儿凡某倾诉。最终,看着母亲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样子,凡某夫妻俩心软了。
2017年8月27日,张某独自一人来到了杂货店,买下老鼠药放进了怀里。
两小瓶红色的液体,一小包红色药粉,一共十二块钱,却决定了一个人最后的生死。
在买完药的第二天,他又将自己在外打工的岳父樊某也接到了自己的家中,目的便是让老夫老妻见上最后一眼。
于是,便有了故事开头,一家人看着冷某吃下老鼠药丧命的悲剧。
三、一张充满人情味的宣判书
在了解到事情的经过后,警方考虑到,在整个过程中,张某、樊某和凡某都没有采取过任何的制止措施以及救护举措,只是任由惨剧的发生,便以“故意杀人案”的名义调查此案,向法院提起了公诉。
“对于基层法院的法官来讲,故意杀人案并不是经常能碰到的,特别是既遂的案件,可能十几年都碰不到一件。而我接手的这一件故意杀人案中,却蕴含了太多的悲恸与无奈,让我从一接手就陷入了超出单纯法律层面的思考之中……”
这是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法院少年庭庭长夏俏骅法官办案手记中的一则,说得正是他受到这场“故意杀人案”公诉委托时的第一想法。
而这起案件之所以能够让一名经验丰富的庭长都觉得十分触动,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在案件中唯一一个死亡的“受害者”,是心甘情愿赴死的。
而这样的案子就算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几件。
开庭时间定在了2018年5月21日。
根据夏俏骅的回忆,从庭审开始时,被告的一家人就显得十分紧张,不仅不敢直视审判席,甚至被问到被告人姓名这样的简单问题时,都要弯着腰在起诉书上寻找很久。
随着庭审工作的不断推进,冷某被害的全过程也完整地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死者的邻居和小女儿也作为证人被请到了庭审现场,奇迹般地,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被告做维护。
在自我辩护阶段,身为被害人女儿的凡某情绪激动,崩溃般向现场所有人描述自己母亲在发病时所遭受的痛苦,向自己请求要老鼠药时的绝望,并讲述了母亲患病时自己和丈夫倾家荡产,甚至不惜借钱给母亲买药的真心。
然而在最后,她还是深深地忏悔了自己当时在母亲喝药自尽后没能采取救助措施的行为。
话说到最后,凡某已经哭得说不出一个字,丈夫张某坐在她身旁,只能抬起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后背。
张某与凡某的父亲是工友,夫妻二人也是由双方的父亲介绍相识的。
当年樊某同意嫁女儿的要求只有一个:按照樊某湖北老家的风俗,有两个女儿的人家就必须招一个上门女婿。
尽管当时不少人都认为上门女婿是件“不光彩”的事情,但是为了爱情,张某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岳母冷某因病发胖,瘫痪在床的那段日子里,张某的妻子凡某根本搬不动冷某,像是翻身起床、修剪指甲这样的事情,也都是张某伺候在床边,帮助岳母完成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有孝心、有担当的好男儿,却因为一管老鼠药在监狱里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
得知了儿子受到监禁,张某的母亲第一时间给监狱外的樊某打电话,哭着埋怨自己的这位亲家公:“就是你把我儿子搞进去待了几个月!”
樊某想说什么,可是抱歉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最后拿着手机只说道:“对……就是我搞的……都是我的错。”
在法庭上,这个男人面对法官的询问显得呆滞和迟钝,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压垮了他的腰,就连自己的姓名,樊某都要低下头在判决书上寻找半天,弓着腰回答道:“被告人樊某……”
除了回答法官的问题外,樊某只说过一句无关证词的话,那就是:“把我抓进去,换我女婿出来。”
“当时,整个法庭都笼罩在一片复杂的情绪之中,这情绪包含了自责、无奈、悲恸、甚至绝望,让法庭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种真情实感的感情所感染。”
在当时,甚至有两名审判官落下了泪来。
然而三人构成的犯罪事实却已成定局,尽管在情感上令人动容,但是在法律面前,任何的苦衷都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
关于这一点,夏俏骅庭长从没有过任何的动摇,然而在张某三人所受的处罚轻重上,夏俏骅却有着自己的考虑。
为了尽量减轻对张某三人的处罚,在量刑阶段,夏俏骅着重案件的“可宽恕性”,着重搜集了三人对冷某进行照顾的事实,以及冷某在医院治疗时就曾经有过抗拒治疗的行为作为可宽恕的证据,与其他庭审成员达成了一致。
然而在本质上,张某三人触犯的乃是刑法中的“故意杀人罪”,作为最严重的罪行之一,构成故意杀人罪的被告人几乎未在庭审中获得过缓刑,此次庭审如果未张某三人施行缓刑,就注定会成为中国刑法史上的一件“突破”式的大事,需要庭审成员都承担相当大的压力。
除此之外,这件“安乐死案”在当时的全中国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曾经被国人忽略乃至忌讳的“安乐死”被再次提到了桌面上。
网络上关于这个话题的争论也日渐激烈,在这种情况下对被告人适用缓刑,便会被有些人当成是一种对“安乐死”行为的“鼓励”,引发后来者的效仿。
经过几天几夜的讨论,在重重的压力下,最终,所有审判员达成了一致:尽管故意杀人罪成立,但考虑到被告人与死者之间存在特殊关系,且被告人在死者生前细心照顾,且死者系自杀身亡等情节,可以对被告人适用缓刑,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张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二、被告人樊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三、被告人凡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宣判那天,正是2018年6月1日。
在夏俏骅读完手中的宣判词后,身处在被告席的樊某站了起来,对着身为法官的他重重地磕下了头。
回到休息室,夏俏骅对着凡某说道:“今天是儿童节,这个判决是送给你儿子最好的礼物。”
张某和凡某两人的孩子13岁,正处在叛逆期,原本就是除了父亲的话之外谁的话也不听,可是自从张某涉嫌故意杀人被拘禁后,父子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
夏俏骅又补充道:“张某是缓刑,他可以回家见见孩子了。”
而在听到这句话后,凡某也终于如释重负,露出了自母亲患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在开庭之前,凡某曾经问过夏俏骅许多次:“我们能怎么办?”
这个问题,同样为人父为人子的夏俏骅也在审案的过程中千百次质问自己。但是最终,他用自己的行动完美回答了凡某,也回答了自己内心的疑问,那就是:“当你们站在法庭上,可能只有冰冷的感觉,但要相信人们的内心是有温度的,无论是对你们的行为表示谅解的亲人、动容的检察官,还是坐在审判席上的司法者。”
至此,轰动全国的“安乐死案”也已经尘埃落定,有了最终结果。然而关于“安乐死”的讨论,却一直延续至今。
但其实,1996年时,我国最高法院的裁决就确认了间接安乐死的合理性,但是由于法律本身的局限性,直到今日,安乐死合法化都仍然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之中。
安乐死在中国的普及问题,绝非单纯的法律问题,还同时设计了道德、伦理、社会以及医学诸多领域,更需要国人能够正确认识安乐死以及从心底里接受死亡,只有如此,中国的安乐死合法化才能迎来正式实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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