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碑林】建西街的风景

建西街，离我家就两站公交车路程。是我站在家里20层楼阳台朝南看最近的一条街道。上世纪末它还是黄泥路，经常“开肠破肚”如同走水渠堤坝。武汉作家池莉曾经来西安看我，是晚上满高跟鞋沾着泥巴高高低低走来的，后来她就对别的朋友说我家住在城墙边一条小水渠旁。后来这条路才变成今天的柏油路，从此不再开刀手术。但建西街无论泥土还是柏油，它始终充满着生机，被高高大大的法国梧桐树气派地遮蔽成绿色缎带长廊的小街，在西安很有名气。别看它只有几百米，却像一幅魔方风景。历史在这里风云变化，涌动呼啸，一掠而过，不带一丝风尘。再向南看，大雁塔，终南山，蓝天白云，尽收眼底。

我是14岁随父母开始住在建西街上的。40年前，建西街的东边是李家村，西边是刁家村。李家村以商业小手工市场为主。据说那时李家村叫宣阳坊，那个借摔碎在东市独胆勇购的天价古琴、又盛宴邀众喝酒传诗以致一夜扬名，写下“前不见古人，后见来者”诗句的陈子昂曾经居住于此。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出嫁薛绍，也是在这里举行盛大的婚礼喜宴。唐代中期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选宅也居住在这里，原因是邻居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杨国忠。刁家村以乡村种菜养殖奶牛、奶羊为主。黑白奶牛奶羊们日夜在此哞哞咩咩此起彼伏，按季节更换交替的时令菜一直延伸蔓延到友谊路。在春天在夏天在秋天，刁家村的菜园子万紫千红，花开花落，蜂飞蝶舞，花草香，粪土臭，生机勃勃。

站在20层的家里，向李家村和刁家村眺望。刁家村在2004年后已经完全消失。代替菜地的是由西安长征房地产有限公司开发的两栋15层“左邻右舍商住房小区”和以老八烤肉铺、锦江理发店代表的零星日用批发小市场。那李家村又在哪里？

李家村，那个一直是火车站到大雁塔之间最有名的村庄，面积仅3平方公里，处在古城南和平门外，被环城路、文艺路、雁塔路、南二环像麻将般四四方方地围裹着，建西街从这个地区中间东西穿过，像“日”字之间的那道横杠。上世纪80年代，陕西省广播电视台在建西街中间开了个漂亮的小门脸歌舞厅，门上挂着在海外在南方才能看见的耀眼华丽的“红绿蓝”霓虹灯，像一颗城市明珠，现代时尚，闪闪发光在西安的不夜城中。众多的发廊、洗脚铺子、茶社、棋牌室、小吃店、烤肉摊，在“黄绿蓝”明珠的周边蔓延，应运而生。可是不久，严打重拳出击了，建西街被列为古城“红灯区”，让我们这些生活工作在建西街的人们始料不及。

李家村当年被南面的鲁家村和西面的刁家村宝贝似地含着，据统计这里大概生活着2万户人家，将近7万人口。科技文化单位及家属院不少，像省煤田研究所、中央航天航控遥感拍测大队、省建筑建设厅家属院、陕西省体育局家属院、西安电力化工研究所、陕西省民族乐团、陕西电视台、陕西省人民艺术剧院、西安市第一保育院……1952年，苏联老大哥帮助中国建设，在建西街上盖起了陕西省体育局综合办公大楼和陕西省人民艺术剧院办公楼，这两座带地下室红顶灰楼的典型俄式建筑，现已成为保护文物，不得随意拆迁损毁。

李家村商场，现在的秋林公司，上世纪60年代是陷在地下一尺深、一溜枣红色木板门的平房商场。进去里面黑黢黢的，各个货台上面都亮着一盏25瓦灯泡。店面向南伸延50米，向西伸延50米拐着弯。商场南面头是布匹类商品，西面头是自行车和五金货品。李家村商场和当年著名的小寨商场、南大街南一百货商店、解放路百货大楼齐名，是西安老百姓最爱去逛的百货商场之一。

上世纪80年代秋林公司，盖起了两层楼。跨过20世纪，秋林公司就建成四层楼有地下超市的深受居民欢迎的贴心商场。根据百姓需求，随着市场发展，以物美价廉赢得满满信誉。

李家村有朱德亲笔题字、从延安迁徙来的“好好保育儿童”的西安第一保育院；有为农民工免费助学高考的西安市第86中学，许多家境贫困学生在这里得到资助踏进大学校门；还有改革开放兴起、如蚁穴密集驻扎日夜不间断工作的浙江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国四面八方涌来的小生意人，把这小小的李家村拥挤得细肠曲径、人声鼎沸。2004年这里治安混乱、环境脏乱差在全国都闻名，亮起了重拳整顿的红灯。

20世纪后中超足球赛东北出现了大连万达队。不久建设李家村万达广场25层商厦、拥有600车位的图纸就拍在了碑林区委领导桌上。2008年5月，拆迁改造后的李家村，竖起一座35平方米的城市综合体“西安李家村万达广场”。它集大型百货、超级市场、国际影院、数码城、电玩城、餐饮、高档公寓和写字楼等诸多建筑为一体，充分彰显与原李家村服装城天壤之别的现代商业气魄和文化冲击。毗邻商城的是两栋高耸入云、设施现代的安置楼，李家村的村民陆续回迁入住，农民的身影从此消遁，吃商品粮的市民蜕变成蝶。万达南面还建起一座五星级西安开元名都大酒店，气宇轩昂，从我家走五分钟就有通往机场的大巴直达T1、T2、T3航站楼，只收25元人民币。

李家村变迁步步高，城中村庄的消逝，是中国改革开放40年来人民城市生活日新月异的缩影风景。李家村，新中国成立乡政府它叫李家村乡，1961年改为李家村公社，1965年划拨碑林区，1972年改为文艺路公社，1978年才改成现在的文艺路街道社区。李家村，已经成为公共汽车站的名字，响亮地在西安市区里活着。新一届政府在李家村万达广场北边一条百米的街道上，建起了立体花墙500余平方米，摆放角堇、矮牵牛、孔雀草54000余盆，移栽了广玉兰、银杏、国槐、雪松、桂花、乔木、棕榈等，且安置了音响播放背景音乐，用音乐、花墙、彩灯交相呼应，带给市民视觉和听觉、白天与夜晚的多重享受。

我的儿子媳妇们已经不稀罕固定的财产，比如房子、车子，他们更愿意租赁，常换常新，自由地活着，来去如风，随遇而安，了无牵挂。他们的观点是，只要创造，不要羁绊。他们认为，有价值的创造自会留在世间，没有价值的自己就应该如云烟过客来人世间看过一遭算了！

西安建西街建有一所很有名气的养老院，护理医疗康健娱乐一体化。居然也有年轻人骨折后家里没有人照顾，就住下来三个月恢复。我路过也常去东张西望，问三问四，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那里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