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一位看上去沉静内敛的作家,似乎与他笔下的人物也有几分神似:无论是《长日将尽》中的管家史蒂文斯,还是《无可慰藉》里的音乐家瑞德,那种静水流深的叙事方式,很难不让读者为他贴上“细腻”“安静”“克制”的标签。
这位有着东亚面孔的英国人,正是用这样的笔调,先后赢得了1989年的布克奖与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
或许是读者在书中获得的感受过于强烈,以至于多多少少会从作品去揣度他的为人。而他的日裔身份,又被文学界贴了一张“移民”的标签,似乎有了这些标签,便能描绘出一位“理想”的石黑一雄。然而,他自己对这些标签与评论不以为然。
在这本《石黑一雄访谈录》里,收录了石黑一雄从1986年到2006年的访谈记录。他几乎毫不掩饰地向记者与读者打开心扉,一面讲述自己的成长轨迹,一面阐述自己的创作构思。
从《远山淡影》到《莫失莫忘》,无论故事被置于何种背景,不变的永远都是对记忆的探求与人性幽微的捕捉。
在“无家可归”的境地书写故国
1954年,石黑一雄在长崎出生,5岁跟着父母移民英国,接受英式教育,从此在英国定居……这些看上去仿佛早已规划好的人生轨迹,实际上并不是石黑一雄最初的意愿。用他自己的话说:“大人们让我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是会回到日本的。”
或许正是这种对故国的期待,使儿时的石黑一雄在脑海中不断地强化那个模糊的日本,直至长大成人,这个记忆中的“日本”渐渐化为了笔下的乌托邦。
长崎
在石黑一雄早期的创作中,他似乎执念于对故国的想象与描述。正如他的处女作《远山淡影》,用纯正的英文讲述了一个富有日式风味的故事。在他所接受采访中,自然也被频频问到他的日裔身份与笔下人物之间的关联,然而他却从不在乎这个身份: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我缺少对日本的权威性和认识才迫使我不得不利用自己的想象,同时把自己视作一个无家可归的作家。”
在采访中,石黑一雄总是睿智而不失幽默地向记者讲述他的身世,且不厌其烦,字里行间似乎能看到这位面相儒雅随和的作家正坐在沙发上与记者侃侃而谈。对他来说,日裔英籍的身份只是一段普通的成长经历而已。
他的创作中虽然涉及了民族与历史背景,但并未以此作为叙事的主线,一切只是基于他想象力的自然流露。可在读者看来,正是这种并非刻意强调身份的写作,反倒让人们出于好奇去探求故事背后的隐情。
所谓“无家可归”,既可以看作是石黑一雄对身份的幽默自嘲,也可以看作是他对自己创作之路的认可。日本画家也好,英国管家也罢,那种克制而细腻的讲述却是相通的,让故事背景与人物身份交织在一起,如薄雾般影影绰绰,故事便这样缓缓展开,直抵人心。
所谓人生,就是一段自欺欺人的回忆
对石黑一雄而言,小说中最重要的是主题与情感。虽然他的移民身份不可避免地会让一些读者将作品内容与他对号入座,但作为一个“国际作家”,淡化族裔的身份,似乎更容易引起不同读者的共情。
尤其是故事中的那些“留白”是他最感兴趣的,也是他希望读者在阅读中去想象的。这“留白”便是记忆,确切地说,是不可靠的记忆。
在采访中,石黑一雄总是十分耐心地向记者解释他在作品所置入的“回忆”:每个叙述者看似言之凿凿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去,却总是有意略去那些不愿面对的部分,也最不易被察觉。
正如《浮世画家》中的画家小野,虽然承认了战争的罪行,但又执拗地认为那曾是自己人生的辉煌时刻;同样,《长日将尽》中的管家史蒂文斯,也不愿相信自己过去的付出都是徒劳无功。每个人的回忆看似真诚,却都是为了说服自己并未虚度时光。
石黑一雄生于战后的长崎,对这座曾遭受原子弹侵袭的土地只有模糊的认识,就连他的部分长辈也都觉得战争只是过眼云烟,然而他却能在异国他乡构想出那段历史。
石黑一雄
这并非完全依靠史实的查阅,而是杂糅了无数段记忆与个人情感的寄托。此外,他的成长之路也伴随着新旧价值观的更迭,正是在这样看似混乱的历史进程中,那些惊异的、细腻的事物才得以从中跃出。
“我现在写作是出于一种恐惧,一种对自己人生的恐惧,担心将来到了一定的年纪,回首自己的人生,也许还包括周围人的过去时,我会问的是所有我们这些曾经努力要在生命中有所作为的人究竟情况如何。”
经历过同样历史的人,却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回忆,并将这些回忆整合加工为自己的人生,以便心安理得地老去。这既是石黑一雄所感兴趣的主题,也是他在写作时所涌出的恐惧感。
他笔下的人物在不可靠的回忆中讲述历史,而他本人则用并非完整的史实描写回忆,于是现实与虚构被打碎重构,将故事引入秘境中。
在时代变革中书写“世界文学”
在石黑一雄的诺贝尔奖获奖演说中,他发起过这样一段呼吁,那就是拓展对文学的定义,鼓励人们去发掘更多更新的文学与文化,同时用开放的心态看待不同体裁的文学创作。
这既是石黑一雄的文学理想,也是人文主义的美好愿景。事实上,早在1989年,他与大江健三郎的一次文学对谈中就有过这样的期许,两位作家所见略同,并且先后都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虽然有人认为石黑一雄以“国际主义作家”自诩,但在他看来,这是他为文学理想所作的积极尝试,试图打破对特定文化的成见。毕竟,世界文学是兼容并包的,而不是局限在族裔与社群之间。
“为了存活下来,人们不得不牺牲许多让自己的文化独一无二的东西,而事实上这些东西才让他们的艺术和文化变得有意义。”
可矛盾的是,不同的文学文化既渴望在世界范围内得到认可,又要保持自身的个性,尤其是在不同语言的翻译中,那些具有特殊意义的部分也许会因此淡化、消失。石黑一雄心中的世界文学,是基于自身的写作风格,面向国际读者,在不同的语境中获得人类共有的体验。
《克拉拉与太阳》
在二十年的访谈中,石黑一雄不止一次地谈论起这个话题。虽然他接受的是欧洲的文化教育,加上移民身份的确为他带来了创作的便利,但他更希望笔下的文字能面向不同民族、文化的读者。如何在保有文化特性的前提下让文学成为一种世界语言,这种微妙的平衡,有时并不是作家的主观意愿所能把握的。
尽管这些访谈时间过于久远,但石黑一雄的文学理想至今从未改变,对文学语言的打磨也日益精进。从《莫失莫忘》以后,他又朝着古老的神话领域进发,于是有了《被掩埋的巨人》;此后又将童话般的语言重新演绎,于是有了今日的《克拉拉与太阳》。
如果说,从作品里我们看到是一位雕琢记忆、打磨文字、精进叙事的石黑一雄。那么坐在记者面前侃侃而谈的,则是一位怀着人文主义理想的、对这个世界给予包容与期待的石黑一雄。正是这样的他,用纯正的英文书写,打动了世界读者的心。
《石黑一雄访谈录》
作者:布莱恩·谢弗;辛西娅·黄
译者:胡玥
★20年漫长岁月,18篇精选访谈,一本书带你读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文学世界
★引进自权威学术机构密西西比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文学访谈系列”,国内唯一一本石黑一雄访谈合集
★精选创作黄金时期(1986-2006)最能简要表现石黑思想敏锐性变迁的18篇访谈
★石黑毫无保留的阐释为读者解读其创作黄金期的作品提供了绝佳的一手资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