櫑米(高家) 康君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小时候,我们对这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歌很熟悉,也很爱唱。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在夏夜,儿时的我们仰望洁净的天空,充满着幻想,一边听着妈妈讲的故事,一边冒出稀奇古怪的问题…..
如今,母亲垂垂老矣,但我还是喜欢听她讲老故事,尽管我不再有奇怪的问题了。
以下的系列故事所以命名为“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是为记
砻 (long) ,是一种专门除去稻谷外壳的工具,我们家乡叫“櫑” (lei) 。
我和母亲摆过去的老龙门阵的时候,她曾提起过櫑米时,这种形状类似石磨的櫑子,其实就是“砻”,我却没有见过实物,因为它早已被遗弃了。
虽然我的老母亲给我详细讲了几次,知道櫑的形制和家家户户都有的石磨差不多,但始终在头脑里描绘不出砻的形状,为此我搜集了许多关于砻的资料,并将搜集到的资料重新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它的样子终于清晰了起来。
“磨谷为砻,砻谓之櫑” ,这是江苏某县清朝光绪编的县志记载,可见那里也称“櫑”;四川的情况如何呢?去年我在达州,读《达州日报》有一则“擂子”图片的介绍,就是指的砻,只是写法不同,发音是相同的。
《天工开物》一书对砻的记载颇详,且有木砻、土砻之别,使用的次数比起石磨就差的太远了。 “凡稻去壳用砻,去膜用舂、用碾。然水碓主舂,则兼并砻功,燥干之谷入碾亦省砻也。凡砻有二种,一用木为之,截木尺许(质多用松),斫合成大磨形,两扇皆凿纵斜齿,下合植笋穿贯上合,空中受谷。木砻攻米二千余石,其身乃尽。凡木砻,谷不甚燥者,入砻亦不碎,故入贡军国,漕储千万,皆出此中也。一土砻,析竹匡围成圈,实洁净黄土于内,上下两面,各嵌竹齿。上合篘空受谷,其量倍于木砻。谷稍滋湿者,入其中即碎断。土砻攻米二百石,其身乃朽。凡木砻必用健夫,土砻即孱妇弱子可胜其任。庶民饔飧皆出此中也。”
老母亲说,她看到的都是竹编的櫑子,大小和我家那只小的石磨差不多,也有上下两扇,上扇比下扇要厚,先用竹子编上下两个圈,里面填上泥,下扇有一尺左右高,固定在石槽上,它的表面部分和上扇的底面部分上用竹片斜排成密齿,像磨子的齿一样,櫑子的下扇的中心也和磨子一样,有一截细木棍,当上下部分扣在一起,起到稳定的作用。櫑子上扇的面子上把泥抹光滑,外围的竹子高出几寸,是装谷子的地方,中间留了一个洞,谷子就从这里流下去。
我问,櫑子也是推的吗?重不重?母亲说,和磨子一样是推的,很轻,一个人就推得动,不用两个人。
櫑米时,先把晒干的谷子倒进櫑子里,边推边往下漏,下的差不多了,再停下来添加,然后又推。据说,推櫑子的时候,要插几根筷子在上面,上扇转动的时候筷子东倒西歪,起到下料平衡不阻塞的作用。这让我想起推磨子时,比如推豆子时,阻塞不下的时候,我们就用棍子捅几下,大概是一样的原理。
大概木砻比较重,土砻很轻,而且不大经用,所以,才会说“土砻攻米二百石,其身乃朽。凡木砻必用健夫,土砻即孱妇弱子可胜其任。”其实櫑子的工作原理和磨子一样,就是通过上扇的转动产生的离心力,带动谷子在上下扇的结合处移动产生挤压,使谷壳破碎分离开来,并从櫑子的四周源源不断地甩出来。櫑子的上扇不能太重,这样才可以既能压破谷壳,又不能够将米压碎,所以还是有一定的技术含量或者制作经验的,这也是为什么砻是专为磨米所发明的。记得我们推磨子时,大人们有时候会根据要推的粮食的粗细程度来调节轴芯的高度,从而改变磨子上下扇的压力,櫑子中心的木棍应该也有这个功能吧?
我查了一下民国时期出版的书对砻的介绍,制作砻的材料,随各地的习惯,用土和硬木制作。以地域来分,长江上游,多用土砻,价值较廉,但不能耐久;长江下游的江北,多用松木,齿容易坏,但米不易碎;长江以南,多用朴、板栗、皂荚木,皂荚木质量最好。可见,在产稻的地区,砻的使用还是非常普遍的。
我问母亲,在他们的小时候,是不是家家户户都櫑米?什么时候才不櫑米的?她回答道,不是家家户户都櫑米的。一九五几年,就不櫑米了,高家场和鳌陵场安了打米机和打面机,磨子一直都在用。母亲记得,她的小时候,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田,他们家就没有水田。到了打谷子的时候,这些没有水田种谷子的人家的小孩,就背个背篼,去向打谷子的要点稻草来,晒干以后铺床;或者检查打过的稻草上有没有打漏了的谷子,那时候大都是在拌桶里拌谷子,主人家往往吩咐打谷子的人打干净,所以有些残留也不多;或者在拌桶移开的地方,看有没有漏掉的谷子;有时也流连在拌桶边,趁打谷子的中午休息,拌桶里边边角角有剩下的谷子还可以刨出一点来,这些,别人也不会计较。
母亲笑着说,那时候的她,又矮又瘦,扎根黄毛根辫子,精干得很,为了“捡点谷子”,上沟下坝都跑遍了。每一季下来,捡到的谷子,晒干了最多也就有一斗多点,有就是三、四十斤,就很不得了了。接下来就是櫑米了,櫑子也只有种稻谷的人家才有,母亲也是在别人家去推过櫑子的,她和另外一个小伙伴“推得滴溜儿转”。
家家户户倒是都有磨子,不想去别人家櫑米,就把磨芯垫高一点,当櫑子来磨米。只是櫑不均匀,有不少的还是整粒谷子。
接下来就是用风车风去稻壳,米太少,也可用米筛筛去稻壳,也就是我们说的“粗糠”,这时候的米就是糙米,接下来用碓窝舂米,除去那层黄色的表皮。
母亲说,“舂米的时候,舀一升多一点 (三、四斤) ,舂一次。要舂三百下,米才会白。”
母亲说,“那时候,我们家周边也就几户人家,田地也还不少,有三间大瓦房,都是有水田的人家的,这几家有櫑子,也有石碾子,櫑好的米连着粗糠,倒在碾子上,一次起码碾一挑,用牛来或人杠着碾的。米碾的雪白,糠也很细。再用风包机 (风车) 风,最后用抬筛筛干净。”
“抬筛大,一头系在房子樑上,一头手逮住,来回筛。”母亲说,“你爸爸当年在文公场夏家湾櫑米、碾米、筛米,才是能手哦!早几年,你问他,他更清楚……”
是的,櫑子以及它引出来的故事肯定还有很多……
——完稿于2022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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