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第一观察|李白畅游济宁诗踪（二）

文|张自义

李白寓家东鲁二十余年，在这段岁月里，发生在李白身上和他诗歌创作中很多有重大影响事件,如“隐居徂徕”，世称“竹溪六逸”;持诏进京和“赐金还山”;李杜交游，诗坛佳话;李白直指皇帝，怒批时政;李白正式加入道教;李白家庭婚姻变化等，下面对这些事件予以简单介绍。

一、隐居徂徕。唐代招揽人才有两条渠道，一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再是通过名人举荐和隐居等办法被皇帝诏用。李白“不求小官，以当世之务自负”(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他“常欲一鸣惊人，一飞冲天”(范传正《李白新墓碑》)。所以他选择了隐逸以待明主征诏，以布衣一举而为卿相的路子。在一进长安时，诗人曾隐居终南山，结识了玄宗宠婿卫尉卿张珀，请求援引，但张均态度冷漠，没有伸援助之手。之后，应道友元丹丘邀请，居嵩山，蓄养声望，但仍没有理想的结果。移家东鲁后，他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为友，同隐居于徂徕山，时人称他们为“竹溪六逸”。徂徕山位于曲阜与泰山之间，一些达官贵人去泰山或曲阜。很容易听到隐士们的消息，所以，此处是隐居养望的好地方。据有的资料记载，李白曾三次去徂徕隐居。因照顾年幼的儿女，诗人曾回东鲁的家中，孔、韩、裴等人来李白住处约他还山，李白未能同往。便写《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一诗相赠，诗中称颂了“韩生”的“英彦”“裴子”的“清真”“孔候”的“秀出”，回忆他们昔日“同衾”“斧冰”“赏月”、啸傲山林的闲逸生活。最后对友人表达深深的眷恋之情。在以后的生活中，特别是“赐金还山”后，前途渺茫，心情苦闷时，《秋夜独坐怀故山》诗中便想到徂徕山隐居，回忆那竹溪上空的明月和绿色的藤萝。

二、持诏进京和“赐金还山”。天宝元年(742年)，由于好友元丹丘通过玉真公主的推荐，唐玄宗下达征召李白进京的诏书。此时，诗人正在泰山游览，听说皇帝下诏召他进京，他喜出望外。高兴万分地回到家中，离家前李白写的《南陵别儿童人京》一诗字里行间充溢着欢心与喜悦。“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为庆祝这桩喜事，又杀鸡，又置酒，儿女们喜笑牵着爸爸的衣服，他们高歌起舞、酣酒自慰。此时此刻，李白想到已故的许夫人，想到那个不能贫贱相守的刘氏似朱买臣的愚妇一样可恶。而令他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跨马扬鞭奔赴西安

李白进京后，受到玄宗皇帝的特殊礼遇:“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置于金銮殿，出入翰林中，问以国政，潜草诏诰，人无知者。”(李阳冰《草堂集序》)李白也觉得很光荣，决心报知遇之恩。但实际上只把他当作侍从文人，写些歌舞升平的诗文。这时李白的思想，一方面似乎满足了当近臣的愿望和满足他某种虚荣心，也经常津津乐道这段生活，但他另一面，心情又是痛苦的，“不堪这种'倡优’一般的宫廷文人的地位，并渐渐对待诏翰林生活感到厌倦和不满。”(安旗《李白诗集》30页)加之他性格疏狂,佞臣的馋毁，又缺少从政的经验，致使被皇帝疏远，赐金放还。李白辞朝后，心情愤懑不已，恻怆难平。政治上彻底的失败，无径可寻，但却使他踏上宽广的诗歌创作之路。

三、李杜交游，诗坛佳话。天宝三载(744)夏，李白在洛阳遇到了比他小 11岁的杜甫。李杜相遇，闻一多先生说:“在我国四千年的历史里，除了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个人的会面更重大，更可纪念的。”(《唐诗杂论·杜甫》)当时的杜甫，诗歌创作是刚有点名气，而李白已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李、杜齐名是中唐以后的事。但李、杜的交谊一开始就成为中国文学史的佳话。他们洛阳分手后，约定秋天同游梁宋，诗人高适也参加了这次游历。他们三人登酒楼、上琴台、漫步古吹台，或荡舟莲池、流连汴水，寻访夷门、凭吊信陵、览胜怀古、吟咏高歌，甚是欢快。在纵猎孟褚泽时，诗人贾至、李白族弟单父主簿李凝也参加这次游猎活动。李杜一行，跨骏马、持弓箭、呼鹰逐兔，纵情驰骋，所获颇丰。当晚在单父东楼野味宴席上，李白倾杯痛饮，当场写下《秋猎孟诸夜归置酒单父东楼观妓》诗篇，诗中有“俊发跨名马，雕弓控鸣弦，鹰豪鲁草白，孤兔多肥鲜，邀遮相驰逐，遂出城东田，一扫四野空，喧呼马鞍前，归来献所获，炮炙宜霜天。”生动形象地描写了游猎场面和欢快的心情。诗的末尾，写他们“留欢不知疲，清晓方来旋”，说明他们把酒吟啸，高谈闼论，深夜还沉浸于欢乐气氛里。对这次游猎活动。杜甫在《昔游》中写道“昔者与高李，晚登单父台。寒芜际碣石，万里风云来……清霜大泽冻，禽兽有余哀。”高适也有《同群公秋登琴台》和《秋登宓子贱琴台》诗三首，杜甫多年后仍写诗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铭记那时与李白兄弟般的情谊。

李、杜的梁宋之游，诗酒清狂，他们过了一段浪漫而潇洒的生活。此地分手后，于次年春，杜甫赴兖州省父(其父在兖州任司马)。李白回鲁郡家与儿女团聚，再与杜甫相会，同在泗水边赏春，同到东蒙元丹丘处作客。

这年夏天，李、杜一起到齐州(今山东济南)，与李邕、高适、卢象等人相会。齐州相会也是诗坛两曜(李白、杜甫)和众星相聚的盛事，诗人们宴于历下亭，杜甫即席赋诗《陪李北海宴历下亭》。其中“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两句成为歌咏济南的名联。李白写了《东海有勇妇》，诗中有“北海李使君，飞章奏天庭。舍罪警风俗，流芳播沧赢。”数句，安旗先生说:“颂德之意甚明，故可断其为本年夏于济南会李邕时作。”在济南李白还写了《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描写了湖的风光;《古风其二十》、赞誉华不注山的峻秀。这一年的秋天，李杜同回到鲁郡的兖州，他们二人同访城北的范居士，两曜访范，又是文坛的佳话。这次访范，李白写诗《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杜甫写诗《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

这两首诗感情充沛，敦和优美，似乡村的阵阵儒风，携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飘荡在鲁郡的秋野。两位伟大的诗人“携手日同行”，散步于乡间小路;他们酬酒高论，“醉眠秋共被”，梦中依然涌动着家国情怀。这兄弟般的深情，伟大的友谊，如高空的七彩长虹，永放异彩!

这年的秋天，杜甫离开鲁地，李白在尧祠前，泗水的石门送他，含着深深的依别之情，写下动人的送别诗《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李杜自此一别，再也没有见面。不久，李白思念杜甫，又写《沙丘城下寄杜甫》，“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同样，杜甫与李白分别后，常常思念李白，写过多篇忆念、梦见李白的诗，两人就这样互相思念，可见友谊的深厚，友谊的真挚，友谊的可贵。

四、揭露盛唐时代的弊政和挥斥幽愤。早在开元年间李白初人长安时就写有《古风》其二十四，揭露宦官、斗鸡徒骄横跋扈的嚣张气焰，《行路难》等抒发了有志之士怀才不遇的苦闷，《梁甫吟》描绘了君王被雷公、玉女、阍者等小人所包围，有才能的人见不到明主的情景。天宝年间，李林甫、杨国忠相继为宰相，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力，排斥异已，乱杀无辜，派人杖杀了北海太守李邕和淄川太守裴敦福。(《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与此同时，逼迫“酒中八仙”之一的左相李适之仰药自杀，还有的被贬斥，隐退等，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使李白把更深的幽愤扩展到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对“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古风》其十五)、“骅骝拳局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的这种社会不公的现象进行揭露和挞伐。

诗人从对同代辅国之臣受到的迫害联想到历史上志士仁人的不幸遭遇，如《拟恨赋》《行路难》其三中所列举的事例:离去虐纣的微子、宁死直谏的比干、佯狂受辱的箕子，伏剑身亡的伍员，自沉汩罗江的屈原，腰新咸阳的李斯，终生未封的李广，屈贬长沙的贾谊等等，他们或为民请命，或以身殉职，或为国捐躯，或忍辱负重，表现了志士仁人的崇高品质和精神风格。他们的悲惨遭遇无疑是对那个时代陷害忠良的最高统治者的揭露，也是对唐王朝统治者辛辣的讽喻，正是从历史和现实这个结合点上，诗人怀着沉痛悲愤的心情对往昔志士仁人的不幸遭遇表示极度的不平。

“赐金还山”后，李白自己说“攀龙忽坠天“，从天上跌到地下，备感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诗人此时的心情苦闷愤忧，在多首诗里痛斥那些馋言诋毁者。在《梁甫吟》《雪馋诗赠友人》中，借历史上的“二桃杀三士”“拾尘”“掇蜂”典故，说明馋害李白的，就是在朝的那帮权贵，诗人把他们喻为苍蝇、禽兽一样的丑类，揭露其卑劣、险恶、无耻的行径。

天宝五载，李白南行吴越前告别东鲁诸公时写了《梦游天姥吟留别》诗，梦中所写的事情实是供奉翰林时的经历，梦中的熊在咆哮，龙在呻吟，乌云重重，电闪雷鸣，山摇地动……险象丛生，是指朝廷的险恶环境。诗人告别了梦境，对皇帝也不再存有什么幻想，所以大声喊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诗人要回归自我，拥抱自然，寻觅一条“开心颜”的自由之路。

五、李白正式加入道教。一人长安，李白遇到了挫折，失败而回，但他没有失去信心，相信自己会成功，确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路难》)，坚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二人长安，“赐金还山”后，政治上受到沉重打击，感到前途渺茫，心情郁闷，为求得精神的解脱，寻求精神上有一个新的支点，于是诗人选择了道教。天宝三载秋，离开长安连家也没回，在河南陈留采访大使李彦允的陪同下，到了北海请盖寰道士为之造了真箓。对此，李白写《访道安陵遇盖實为余造真箓临别留赠》，接着又到了济南，由高如贵尊师在老子庙举行了受箓仪式，李白成了一名正式的道教徒。为此李白写了《奉钱高尊师如贵道士传道箓毕·归北海》和《草创大还赠柳官迪》，反映这时期加入道教的生活。为什么加入道教，主要是借助游仙以抒愤懑，对此，安旗先生说得很具体，“一是二人长安后，为了求得精神上的自我解脱，需要'麻醉’和’止痛’;二是为了避祸;三是为了表示'对统治阶级的一种消极反抗’。这就是李白内心志在兼善天下，但表现出来有时则醉中游仙。”即外在表现似道家，但内在思想倾向是儒家，就是内儒而外道。正由于这个原因，李白正式成为道士后，他并没有躲进道观里修身养性，与世隔绝，而是周游四方，为其理想而拼搏奋争。

六、李白热爱家庭。许夫人病逝后，李白携带一双儿女从安陆到东鲁，寄家此地二十余年。李白一生与四位女人生活过，许夫人和宗夫人正式结婚，还有刘氏和鲁一妇人只是合住，不算正式婚配。因刘氏不能贫贱相守，加之品行不端，不久便“诀”离(《李翰林集序》)，李白骂她“会稽愚妇”(《南陵别儿童人京》)，是个记恨在心的女人。在鲁地李白曾有一个倾慕的邻家女子，专门写《咏邻女东窗海石榴》一诗加以赞美。因见不到这位邻女，便“愿为东南枝，低举佛罗衣，无由一攀折，引领望金扉”，可见爱慕之深。据此有人推测那位“邻女”可能是“鲁一夫人”，但只是推测和愿望而已，并没有确实证据。

李白对妻子儿女是热爱的，有着浓浓的亲情。但有人说李白不关心家庭，如日本的笕久美子刊登于《中国李白研究》的《李白结婚考》一文中说:“李白身为一家之主，或作为一个丈夫是指望不上、靠不住的，他是一个对家庭不负责任，与家庭不相称的人。”这个说法是不妥的，是没有读懂李白，不真正理解李白心思。李白为寻找政治出路，寻找识拔他的伯乐，不得不离开家漫游四方。他和许氏夫人伉俪情笃，《寄远十二首》(大部分是赠内室或自代内赠)写得何等缠绵悱恻，但他一外出就是二年三年不归。他对子女充满父爱，《寄东鲁二稚子》等诗可谓舐犊情深，但他却长年抛下他们，他和续娶的宗氏妇人志同道合，但新婚燕尔他就跑到龙潭虎穴去冒险(安旗《李白全集编年笺注》前言《论李白》)。这就是家庭情感与政治理想和事业发生矛盾时，前者服从后者的需要，这种行为应该说是高尚的，是大局意识。其实，李白的夫妻爱、儿女情是非常浓烈和真挚的，本书所收人的《寄远其十》《寄东鲁二稚子》《南陵别儿童人京》《送杨燕之东鲁》《送萧三十一之鲁中兼问稚子伯禽》《赠武十七俜并序》等诗，足以反映李白对妻子儿女的特殊深厚的感情，那“千里若在眼，万里若在心”的赤诚，“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的温馨和那“双行桃树下，抚背谁复怜”的牵挂，“我家寄在沙丘旁，三年不归空断肠”的思念等，无不展示诗人内心火热亲情的世界。

七、描绘东鲁和齐鲁的大好河山及美丽风光。在李白的笔下，有“北眺鳄嶂奇”“千峰争攒聚”“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的泰山，“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的华不注山;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窈窕人远山”的黄河，秋波滚滚的泗水，还有崂山的奇幻、峄山的孤桐。鹊山的翠峰、汶水的浩荡、鹊山湖的月色、兖州的鲁缟、兰陵的美酒、曲阜的山枣山梨、汶水的紫锦鳞、任城的蒲草、桃花、单县的孟诸泽、兖州的尧祠、石门，单父的琴台等，都留有壮美的诗篇。李白的山水风景诗，表现了他对大自然的热爱，对祖国河山的热爱，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壮心魄”“清心魂”，是为了取得灵感和形象，以抒写他的壮志豪情，以挥斥他的忧苦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