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妹第一次见到周司明那天，她正准备第二次自杀。
雪妹之所以叫雪妹，是因为她出生那天下了大雪。
那天，她坐在湖边亭子的栏杆上，看着深深的湖水发呆，一只白色的鸟低低地飞过湖面。
周围没有人，很安静。
她双手撑着栏杆，闭上眼睛准备一跃而下。
“喂，喂，你要干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她回头看到一个男人大步跨到她的面前，擒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栏杆上扯了下来。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雪妹大脑死机了，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男人也不说话，好像在抽烟。
雪妹的眼睛看向远处的一片虚无。
“**高中的吗？”男人问。
雪妹穿着校服，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怎么了，失恋了？”男人又问。
问完不经意的发出一声轻笑，意思是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
雪妹不知道能说什么，她仍然沉默。
男人从雪妹的书包里抽出纸和笔，快速地写了什么。
“这是我电话，需要帮忙了找我。走，我送你回学校。”他拉着雪妹的胳膊。
雪妹木讷地跟着他走。
男人骑了一辆很夸张的摩托车，很大。
他坐上去，拍了拍后座。
雪妹抬脚跨了上去。
那天风挺大的。
男人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风灌进去，像一个吹起来的气球。
雪妹哭了，一颗颗泪像珍珠，被风一吹，散在身后。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深吸一口气，她闻到了男人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很好闻。
她又哭了。
这个男人就是周司明。
雪妹四岁那年，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如果好不了就是要命的那种。
雪妹母亲抛下她和父亲走了，杳无音讯。
父亲后来痊愈了，因为治疗欠了一屁股债。
父亲决定外出打工，把雪妹放在了大伯家，每个月按时打些生活费。
大伯母的眼睛每天像把刀一样剜着雪妹，还整日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
寄人篱下的心酸，雪妹早早就领会到了。
几年后，父亲再婚了。
那时候雪妹刚刚十岁。
父亲再婚后不久，往大伯家寄生活费总是隔三差五的，为此大伯母的脸拉的有二里地那么长。
很快地，父亲和继母添了一个弟弟，这些都是雪妹听大伯母讲的。
大伯母对她讲的最多的就是，“你爸又娶媳妇了，过不了多久就把你忘了。”
“你爸又生了个孩子，还是男孩，很快就不要你了，你看，现在连生活费都不给你了，你还得吃我的喝我的，我是造了什么孽。”
果然被大伯母说中了，父亲的生活费从隔三差五到最后一分都没有了。
大伯母不干了，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她可不会白白给别人养孩子。
雪妹被大伯母赶了出去。
雪妹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她的几件衣服，按着纸上的地址寻到了父亲的新家。
雪妹敲门，继母开的门，继母看到是她，没说让她进也没说不让进。
雪妹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
父亲打破沉默，拉着她向外走去，“雪妹啊，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爸不留你，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父亲的懊恼是真的。
“供你上学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了，住的地方你想想办法，这点零钱你拿着。”父亲的声音到最后压的很低。
雪妹知道他是怕继母听到。
父亲进屋后关上了门，很久很久，雪妹才把自己的心从冰窖里打捞上来。
她住到了学校，住校的学生也不少。
只是每到放假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家了，雪妹却无处可去，她只能继续住在学校，一到放假，学校会断电的。
一到晚上，雪妹就早早的上床，看着屋里一点点沉入黑暗，最后完全被淹没。
她害怕极了，整个校园空荡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那样的滋味折磨着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熬了三年，她考进了一所高中。
本来她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但这所高中给她免费。这样，她就不用再麻烦父亲了。
这一年，她十五岁，步入青春期，来了例假，只是她的生活费太少了，勉强够她吃饭，还能只吃米饭。
每次打饭，她都最后去，怕被同学看到。
就算这样，每次她去找父亲要生活费时，继母总在一旁摔盘打碗。
她哪有钱放肆的用卫生巾，只在量多的那两天用，量少的时候就用不穿的衣服剪成条，叠的厚厚的塞在裤子里。
她的秘密被同寝室的人发现了，她们嘲笑她，嫌弃她，说她把垫过那里弄脏的布放在寝室污染空气。
她强调洗的很干净，但是于事无补，所有人都排斥她，奚落她，远离她。
她们还把她的事当做新闻讲给男生们听，一个传一个，一个班传一个班。
她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走在校园时，她听到到处都有人笑她。
高二那年，她站在五楼，麻木的翻过栏杆想要跳下去，被老师和几个学生拉住。
学校劝她退学，有自杀倾向的人没办法再继续学业，如果出事了，学校可担不起责任。
雪妹的父亲来学校对着老师校长一顿鞠躬求情，甚至下跪，再三保证，学校勉强把她留了下来。
只是不同意她再住校，放学后立马离开学校。
那次，父亲扇了她一巴掌气鼓鼓地离开了。
雪妹无路可去，走着走着，到了凉亭，遇到了周司明。
那时候，还有半年就要高考。
雪妹打电话过去，周司明应该在忙，说十分钟后联系。
十分钟后，周司明电话过来约雪妹在一家日式拉面馆见面。
周司明点了拉面和丸子，招呼她先吃，吃饱了再说。
可能是吃不惯，雪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要我怎么帮你？”他问。
雪妹抬头看了他，利落的短发，鼻子高挺，大嘴巴方下巴，穿着西装。
她低下头讲了自己的情况，她不敢直接说借钱。
“嗯……”周司明略微地沉吟，“你住我家吧。”
雪妹惊讶于他居然让她住他的家里。
“是个空房子没人住，离你们学校很近。”他说。
“那……等我上了大学还你房租。”
“不用想这些，你好好活着就抵房租了。”他笑的轻松。
雪妹的心好似被什么拂过一般。
雪妹不是没想过他是坏人的这种可能，但是她都已经这样了，就算是坏人，又能图她什么呢。
雪妹搬进了周司明的房子里，是一个小公寓，装修的很温馨，朝阳，白天的时候，有特别明媚的阳光洒在阳台上。
雪妹只知道他叫周司明，看着三十岁的样子。他是做什么的，结婚没，父母在不在，她一概不知。
雪妹住在校外之后，每天煮一锅米饭，她发现这样比在学校食堂还要省。
她搬进来一个月，周司明没有来过。
她每天放学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躲在楼房后面，慢慢地光明褪去，黑暗一点点笼罩，每次房间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心无所依，总是哭。
刚住进来的时候，她内心矛盾，既渴望着他来，又害怕他来。
不知道为什么，雪妹想要见到他。
大概一个月后的晚上，周司明来了，他提着一袋子零食和水果。
那时候，雪妹正在吃着一碗白米饭。
周司明的眉微微一皱，没说什么，雪妹恨不得能把碗一口吞进肚子里。
她不明白自己的窘迫为何而来。
他把零食和水果分类放在柜子上，“我能挣钱，你不用省。”
雪妹的心里像有一只玻璃球划过，一弹一跳，发出聒噪的心跳声。
周司明的这一句话，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波浪，某种情绪翻滚的几乎抑制不住。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脸一定通红，幸亏灯光昏黄，掩住了她的心事。
从那以后，周司明一周来一趟，给她送一些吃的，菜了肉了都有。
房子里越来越多他的气息，雪妹感到心安，每次他走后，整个屋子里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
高考结束了。
周司明带着雪妹去了一家医院挂了精神科，雪妹被诊断出抑郁症，医生开了药。
高考后有一段漫长的假期，周司明提议雪妹搬去他住的房子里。
雪妹不知道怎么拒绝，或者她内心根本不想拒绝。
周司明住的房子很大，在热闹的街道。
她走进屋子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没有结婚。
每天早上，周司明就拉着雪妹一起跑步，然后吃早饭，他去上班。
雪妹一个人在家，拖地，手洗衣服，做饭煲汤，这些都是周司明要求她做的。
他说要她渗入到烟火气里。
他一定不知道，她做这些时是多么的踏实，心暖的像被棉花包裹着。
当她做好一切，坐在餐桌前等周司明回家时，她多想一直就这样该多好。
有时候周司明休假，他会下厨，做雪妹爱吃的，雪妹爱吃花蛤，炒花蛤，花蛤面，花蛤汤，一切花蛤做的东西。
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其他的，那段时间雪妹很少失眠，也不再哭了。
暑假结束，雪妹要进入大学了。
周司明负担了她的学费，提议她继续住在家里，毕竟他的房子离学校不远。
当初在填报志愿时，雪妹抛掉了外地的好点的大学，选择了离周司明近的学校。
只是她没有继续住在周司明的家里，因为她看见他经常和一个女生视频聊天。那个女生的声音很好听，她站在侧面偷偷看过她的样子。有点点像刘亦菲，气质很好。
也许是他的女朋友。
这么想着，雪妹的心一痛。
进入大学，雪妹做了一份兼职，在一家花店上班。
虽然周司明一再强调不需要她挣钱，可她想做点什么。
那天花店一个男人买了几十盆绿萝要放在新房子里，让老板派个人帮忙搬，老板派了雪妹。
雪妹抱着一盆绿萝坐在副驾驶，车子一路行驶越来越偏，男人嘴上开始轻薄。
到地方时，趁男人下车，雪妹给周司明发了个信息和位置。
搬完绿萝时，男人抓住雪妹要她进屋喝杯水，雪妹推脱，好在她力气大，跑了出来。
周司明的电话过来，“我在外地回不去，你找个有人的地方等着，地址发来，我让人接你。”
雪妹走到一个小广场，站在路边等。
十几分钟后，一个胖胖的男人开车停下，“周司明让我来的，上车吧。”
胖胖男人很亲切，笑眯眯的，“我们都猜周司明金屋藏娇了，果然啊！”
雪妹的脸涨红，垂下头，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上扬。
晚上，周司明回来了。
“你不是在外地吗？”
“我不放心你，赶回来看看，不是说不让你去做兼职，去了不说，还傻傻的，人家让你去家里搬你就去啊，店里就你一个员工吗，不留点心眼吗。”周司明生气。
她从没有见过他生气。
雪妹低着头，“对不起，周大哥。”
“别叫我大哥。”
“对不起，周叔叔。”
“我有那么老吗？”
“你已经三十五岁了，我偷看了你的身份证。”
周司明被气笑了。
“好了，不生气了，走，我带你去吃花蛤大餐。”他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过电一般整个麻掉了。
“那个，接我的你那个朋友说，你金屋藏娇，他们好像误会了。”雪妹用筷子戳着一只花蛤。
“不用理他们。”
“那你不怕你女朋友误会吗？”
“我没有女朋友。”
“那，那个长的像刘亦菲那个呢？”
“她只是我一个留学时认识的同学。”
“哦……”雪妹的心几乎要飞起。
“我以前有很多女朋友，但是现在我谁也没找过。”
雪妹的心狂跳。
“但是我不喜欢纯情小女生。”周司明说。
雪妹的心飞起又直直下坠，她的脸火辣辣的，表白被拒绝一般，感觉丢脸。
“我不是说你喜欢我，我只是怕你被误会。”她解释道。
周司明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他说，“你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幸福。”
后来回忆时，雪妹才发现那天是他们说话最多的一次。
雪妹怎么也不会想到，周司明会以那样的方式离开自己，她只恨自己的粗心。
原来，和她认识时，周司明已经陷入了病情，只是刚确诊。
她竟然那么粗心，只顾自己伤心让周司明去照顾她，她从没发现他的那些药和检查单。
他那么高那么壮，怎么会得癌症。
他病情加重时，脸很黄很肿，没了她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身上是各种医院的味道，没了洗衣粉味道。
她跑去医院时，他的父母问她是谁。
她说，“我是他资助的一个大学生。”
她趴在他的病床旁，他还没有醒来，她握住他的手，“周司明，我怎么做你才能好起来，你知道吗，我爱你，可是我该怎么爱你你才能好起来。”
“对不起，周司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陆续进了五次重症，抢救过三次。
2016年4月，他没有告别，离开了，那一年，雪妹20岁。
一切那么突兀，他离开了她。
她忘记了白天和夜晚，坐在窗前流泪。
哭着入睡，醒来发现周司明不在了，她又开始哭。
她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来到和学校相隔一条街的大路上。周司明以前如果回来了，会在那条大路边等她。他总是站在车旁，有时候靠着车，有时候蹲着。遇到晚霞，她总能感觉是晚霞在反射着他的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看不到晚霞了。
她活着才是给他的房租，所以她得活一辈子。她经常梦里惊醒，梦里她看不见周司明的脸，但是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她哭得很大声，却总在“喂，喂，你要干什么？”这句叫喊中醒来。
后来，周司明的父母整理遗物，把一本日记交给了雪妹。
周司明在一页纸上写着，“我什么都不缺，却生命短暂，而她身处困境，却年轻活力，人生啊，多么奇妙，我多想让她好好活下去。”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卡，“雪妹，好好学习，好好活着。”
雪妹放声大哭，她在心里默默告诉周司明，“我一定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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