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4. “蛾摩拉行动”——汉堡大轰炸（下）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804篇原创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简介：阿登的苦林，山东人，喜欢二战及冷战军事，尤其是太平洋战争、苏德战争和冷战武器装备，曾在“空军之翼”等网站发表过若干文章。

全文共4228字，配图7幅，阅读需要15分钟， 2022年4月16日首发。

【注】本文编译自Rebecca Grant. Operation Gomorrah[J]. AIR FORCE Magazine，2007，3：66-70.配图有改动。

接上期（）

德军的远程“芙蕾雅”（Freya）雷达在离英国海岸线约80英里（约130千米）处的集合点便能探测到英军的轰炸机。从1942年初开始，德国空军也拥有了密集部署的“维尔茨堡”（Würzburg）雷达链，可以为地面控制站提供精确的轰炸机飞行情况。“维尔茨堡”雷达还能协助高射炮拦截轰炸机。

干扰“维尔茨堡”雷达

“窗户”的作用是干扰“维尔茨堡”雷达。早在1942年初，“窗户”就进行了测试并作好了战斗准备。不过，随后皇家空军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自我恐吓”心理，导致他们拒绝使用“窗户”系统。

图10. “维尔茨堡”D型雷达。圆锥形的扫描天线是其最显眼的特征

哈里斯说，“窗户”系统没有被投入使用的首要原因是政府“害怕敌人学会后也用他们的‘窗户’系统来对抗我们的雷达防御体系”。不过，哈里斯却对这种担忧表示了嘲笑。他认为，臆测“德国人不了解‘窗户’这种电子对抗措施”是一种愚蠢的想法。他说：“无论是谁，在军事上所能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如此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以至于在两个旗鼓相当的工业国家之间，你不敢对敌人使用一种特殊的武器或装备，原因是害怕让敌人了解一种他现在还没有的东西。”根据哈里斯的说法，随着汉堡大轰炸的日期一天天临近，“需要对敌人的防御力量进行强烈的压制”。

“1943年7月24日的清晨就像普通夏天的清晨一样，温暖而明亮”，英国皇家空军上尉戴维森（Flight Lt. A. J. F. Davidson）这样写道。戴维森已经是位在欧洲上空执行过39次轰炸任务的老兵了。很快就传来了消息说，作战行动将在晚上开始，“我的肠道开始像往常一样痉挛起来。”

对当天晚上飞往汉堡执行任务的791名轰炸机机组人员来说，“窗户”是件新事物。飞行人员中有不少人怀疑其是否能在防守严密的汉堡上空发挥作用。当然了，单从体积上来看，该装备并没有占据太多的空间——它只不过是被捆绑成一团的一面涂黑的铝箔条而已。一名机组人员蹲伏在机身深处的喇叭状凹槽中，每分钟手动扔出一捆“窗户”，直到他所在的轰炸机飞出“维尔茨堡”雷达的探测范围为止。

图11. 正在投放雷达干扰箔条的英国皇家空军“兰开斯特”轰炸机

在“芙蕾雅”雷达发出警告一个多小时后，汉堡地区那套复杂的防空系统开始运转起来。平民百姓纷纷赶往避难所。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空，高炮阵地作好了与敌机交战的准备。突然之间，如潮水一般涌来的“窗户”铝箔云强烈干扰了“维尔茨堡”雷达的屏幕，并让后者显示出了虚假的回波。地面控制作战人员失去了英军轰炸机的踪迹。英军的“窗户”系统同样干扰了德军战斗机驾驶舱内的雷达。在德军夜间战斗机的示波器上，“窗户”铝箔云迫使其飞行员只能使用视觉搜索敌机。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飞到英军轰炸机的滚滚洪流中（这种“滚滚洪流”正是铝箔云制造出的干扰效果），并试图辨识出一架大型四发“兰开斯特”轰炸机的轮廓。

“窗户”几乎让德国的综合防御体系全面崩溃。完成了第一波空袭的英军轰炸机机组人员报告称，德军的探照灯漫无目的地挥舞着。英国皇家空军的无线电信号情报也证实了“窗户”对地面控制站的干扰效果。皇家空军的首轮空袭取得了成功，炸掉了汉堡的部分供水系统。紧接着，大规模的火灾便接踵而至。

烈火台风

皇家空军的第二轮空袭在汉堡市引发了一场“火焰风暴”。英国皇家空军之前并没有预料到火势会如此猛烈，因为汉堡市遍布砖瓦房和河道，这似乎让该市成了一个不太理想的火攻目标。另外，1842年发生的一场重大火灾已经烧毁了汉堡市残存的中世纪木结构建筑物——这类建筑物在德国一些城市（如德累斯顿）的中心仍可以见到。因此，在7月28日的空袭中，英军的炸弹均在高爆炸药中掺入了数根4磅（约1.8千克）重的燃烧棒。英军主力部队的700多架轰炸机在距离汉堡市中心约2英里（约3.2千米）的集中地段投下了2326吨炸弹。炸弹中的燃烧棒引发了数以千计的火灾。当然了，炎热干燥的天气也起了一部分作用。

图12. 在这张从上方拍摄的著名照片中，英国皇家空军的一架“兰开斯特”轰炸机正在汉堡上空投弹，这次空袭旨在摧毁这座德国工业城市

紧随这些分散的火灾而来的，是遍及全城的熊熊大火。英国皇家空军的一部官方历史著作中写道：“大约在空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汉堡城内的火势开始连成一片。”根据当时一份德国陆军的报告，600摄氏度的灼热空气在狭窄的街道上产生了吸力和打着旋的暴风，同时“过热的空气以巨大的动量冲入街头”。

突然间，整个地区的所有火苗连成了一片大火，周围的空气都被暴风般的火焰吸了过来。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行动持续了半个小时，将起火区逐渐向汉堡城东扩展。据估计，有550~600枚炸弹落入了方圆只有2英里×1英里（约5.2平方公里）的区域。

大火持续了大约3个小时，直到所有的可燃材料燃烧完后才消退。16000幢单位公寓在大火中变成废墟，另外还有4万多人死亡。德国的一份报告称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烈火台风，对这种灾难，每个人的抵抗都毫无用处”。

图13. 汉堡大轰炸后的罹难者

幸存者对这场灾难的讲述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恐怖。当然了，一些人的说法出于宣传目的而有所夸大，但英军的这次空袭及其引发的大火是毁灭性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一位德国警察写道，他看到一位满身黑色烟灰的女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着，身后拖着她死去的小弟弟。德国的官方记录为，死亡人数包括约13000名男性、21000名妇女和8000名儿童。

陷入恐慌的第三帝国

受“窗户”系统保护的英国轰炸机司令部在1943年7月份的空袭中只遭受了轻微的损失。在过去轰炸汉堡的任务中，轰炸机司令部每支攻击部队的损失率都在6%左右。然而，这一次空袭皇家空军总计只损失了57架飞机——仅占参战飞机总数的2.4%。

除了损失轻微之外，直接的轰炸破坏和在德国政治高层中引发的连锁反应也都应算作轰炸机司令部的战果。“当硝烟散尽之后”，哈里斯后来这样写道，航拍照片表明“严重受损的地区”至少囊括了汉堡市74%的密集住宅区。汉堡市的城市码头和四家主要的造船厂均在轰炸中受损，全市的电力和交通运输陷入停滞状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是首次一方对另一方的一座主要城市展开如此大范围的破坏——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译者在这里需要提一句，日寇对中国武汉、重庆等城市的轰炸在惨烈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时间均早于盟军的汉堡大轰炸）

图14. 一位在汉堡大轰炸中罹难的德国母亲和她的孩子

汉堡大轰炸的幸存者表现出了继续战斗的决心，但也有超过100万人搬出了这座城市。不过，那些因为这次轰炸而感到恐慌的并不是工人，而是纳粹政权的高官权贵。经过近四年的战争之后，汉堡遭受的这场破坏性空袭首次让纳粹领导层的许多人质疑，德国是否还有希望打赢这场战争？

“对汉堡的首次大规模空袭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军备部长施佩尔在1945年这样对审讯者说道。汉堡大轰炸一事也让其他纳粹高层人士感到震惊。戈林报告说，一座拥有100万居民的城市“已经以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摧毁了”。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写道，汉堡市的政府工作人员形容这次轰炸为“一场灾难，其程度完全超出了想象”。戈培尔认为，食物、住所、被服和撤离运输在这场空袭过后都成了几乎无法解决的问题。他补充说，当地的纳粹官员谈到，“大约有80万无家可归者在街上徘徊，不知道该怎么办。”

图15. 二战期间，德国居民人数超过50万的大城市在轰炸中的受损情况，可见汉堡高居榜首

对历史学家威廉·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译者注：即著名的《第三帝国的兴亡》《柏林日记》的作者）来说，汉堡大轰炸中受损最大的是“德国人民的家园和士气”。夏伊勒想起了德国空袭伦敦的报道是如何“激起”了德国人在战争之初就取得迅速胜利的希望的。自然，随着汉堡大轰炸的实施，这些希望瞬间便消失了。就连德国的军事领导层也无法否认这一后果。汉堡大轰炸发生时，德军在东线战场上刚刚遭受自苏德战争爆发以来最惨重的失败（译者注：轰炸汉堡时德军刚刚在库尔斯克战役中败北），这让许多人意识到纳粹德国正在走向灭亡。

施佩尔在1945年说：“（汉堡大轰炸）后，我第一次向元首口头报告说，这类空袭倘若持续下去的话可能会导致战争迅速结束。”实际上并没有。1943年，投降的权力只有一个人才有，那就是阿道夫·希特勒。他手下的喽啰们可能会变得摇摆不定，但希特勒不会。而且希特勒拒绝慰问任何一座遭受轰炸的城市，尽管戈培尔和其他人都这样做了。

结束的开始

哈里斯和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并不会通过轰炸汉堡而赢得战争。当时盟军并不知道，他们还要经过近两年的艰苦战斗和惨重损失才会获得胜利。

从此时起直到战争结束，汉堡市又遭受了几次空袭，尽管没有再遭受“烈火台风”那样的灾难。1945年2月，又一次“烈火台风”般的空袭摧毁了德国城市德累斯顿，它和汉堡大轰炸是战争期间唯有的两次此类空袭。不过，汉堡市足足有多达6200英亩（约25.1平方公里）的市区被炸成废墟，这已经足够惨烈了。要知道，根据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推算，只有柏林在遭受破坏的总面积上超过了汉堡——高达6427英亩（约26平方公里）。

图16. 德国汉堡市纪念在“蛾摩拉行动”中的罹难者的石碑

哈里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在与纳粹德国的空中战役中占了上风，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也震慑了第三帝国的根基。轰炸机司令部在汉堡的行动充分向世人表明，同盟国可以并且一定会打赢这场战争，而德国将付出高昂的代价。第三帝国的气数将尽了，正如丘吉尔所说，1942年11月轴心国军队从北非撤退是“开始的结束”，而1943年7月的汉堡大轰炸是“结束的开始”。

1945年，汉堡市在未进行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向英国军队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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