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瀛洲：原来花还可以这样拍

观看东信和椎木的摄影集，有一种解放感：原来花还可以这样拍！因为我一般只拍自己种的花而不拍买来的鲜花，他的画册里的奇花异卉也时时提醒着我，还有那么多陌生的花等着我去挑战它们的种植，等着我去探索它们奇特的美。我意识到花的各个阶段都是美的，都可以拍；植物的各个生理器官都是美的，也都可以拍。

（一）

东信《植物图鉴》的第一册，是一位作家朋友送我的。这本摄影图册给我的第一印象，可以用“震撼”这两个字来形容。那种奇特的光线（在第一册里东信和椎木用的是人工光，也就是闪光灯打的光）斜斜地掠过那些千奇百怪的植物的集合，不但把植物的色彩还有它们的质地都显现了出来，每一片花瓣、每一张叶子都是那么地鲜明。光与影交织着，明与暗变换着，鲜艳的色彩和浓重的黑暗并列着。

第一册是2021年出的，包括了东信在2009-2012年间的花艺作品。现在《植物图鉴》已出到第四册，每一本我都买了。它的中文名字有点干巴巴的（在日文里就是《植物图鉴》这四个汉字），英文版的名字则是Encyclopaedia of Flowers，直译就是《花卉百科全书》，听上去就像一本供人查阅的植物参考书的名字，但其实它是一套最富戏剧性的花卉与植物的艺术摄影集。有这样名字的一套摄影集能出到第四册，这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成功。我还买了《华丽的植物》（Floris Magnificat），这是英国的一家出版社给东信出的花艺摄影集。

（二）

东信的全名是东信康仁。他1976年出生于日本福冈。中学时代的他热衷于朋克摇滚乐，还和同学与朋友一起组织起了一支摇滚小乐队，他后来的合作伙伴椎木俊介就是他当时的同学，也是这支乐队的成员。中学毕业后他带着乐队去东京发展，可是入不敷出，于是就到一家超市旁的花店里打零工。就是在那里，他发现了自己对花卉的特殊敏感，和对花艺的特别才能。

东信去了东京的花卉批发市场——大田市场（Ota Market）。这是日本最大的花卉批发市场，也是世界第二大花卉批发市场，在那里有来自世界各地和各种气候带的奇花异草与各种花艺材料，可以给他的创作提供丰富的素材。

2002年，他和椎木俊介一起在银座开了一家高级定制花店。可是他的想法太领先了，一开始顾客很少。开头两年东信连公寓的房租也付不起，只能住在太太的娘家。这以后他制作了一些别出心裁的花艺装置作品与行为艺术作品，比如他的“瓶中花”和“植物雕塑”系列，这才开始声誉鹊起，事业也慢慢走上了正轨。这篇小文主要讲他和椎木的花艺摄影，他的装置作品和行为艺术作品就不细谈了。

事业上轨道之后东信和椎木开始了分工合作：东信主要负责制作花艺作品，而椎木则在作品完成之后，把它们拍摄下来。这些照片积累起来以后，就有了我们所看到的那些摄影图册。

（三）

观看东信的那些花艺作品的照片，可以感受到他对植物的美的那种敏感。不但是对花，还包括对花苞、果实、嫩芽、根系甚至是枯枝的色彩、形状、图案、质地，和它们所带的各种暗示的特殊敏感。艺术才能的一个重要部分甚至可以说是基础，不就是敏感性吗？当然在此基础之上，还要有表达能力和执行的意志。

另一位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的花卉与植物摄影，我也看过不少。当然，从摄影的角度来说，荒木的题材和范围要比东信和椎木的广阔得多。但荒木是专业的摄影家，不是专业的花艺专家。

拿荒木的花卉与植物摄影作品和东信的相比，就可以看出后者特别懂花。荒木拍的花都是比较普通的市售的花，但是他有极为丰富的创意，补充了他对花材了解的不足。

东信则会运用特殊的花材，并把它们做成特别的组合。他会用一般插花人不会用在花束里面的东西，比如多刺的仙人球、蕨的顶端鬈曲的毛茸茸的嫩芽、空气凤梨的灰白色的叶子、花瓣上有奇特斑点的热带兰花、闪耀着金属色斑点的热带秋海棠叶、原产南非的帝王花、原产澳大利亚的银桦的花、有膨大舌瓣的仙履兰（又叫兜兰）、带着雪白的裸露根系的正开着花的球根、刚裂开的多毛的虞美人花苞，甚至佛手、松果、裂开的血红石榴等，有时还有年头久远的盆景松树，所有这些都被他信手拈来，组成别出心裁的花艺作品。

东信和椎木除了黑背景的照片外，有时也拍白背景的。黑背景的照片里常常是极为丰富的多种花材的平面组合（东信的许多花艺作品是放在盒子或箱子里的，许多花紧紧地挤在一起），白背景的照片里则往往是寥寥两三样花材的别致组合，比如一段龙游梅的虬曲的枝条，配上两朵深紫红色的牡丹；一枝黄绿色的清雅水仙，配上一个虞美人的毛茸茸的花苞。

东信和荒木的花卉摄影，对我的摄影有很大的启发。对东信来说，花的各阶段都可以是美的。在他的作品里，有将放的花、盛开的花和凋萎腐败的花。有美，也有丑；有正，也有邪；有水嫩，有干枯；有细滑，也有毛糙多刺；有初生，也有将死；有华丽乃至妖艳，也有纯白和纯黑；有善的象征，也有恶的暗示。

日本的一个特点，就是一方面各种传统艺术保存得很完整，但另一方面又有活跃的创新。东信大大地拓展了日本花道或者说插花艺术的范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没有做成朋克乐手的东信，做成了花道界的先锋派。（谈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