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学家徐锦堂：生产的难题就是我的研究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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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选题立项是成功的第一个台阶。那么我们来看看，被戏称医科院“获奖专业户”的药学家徐锦堂是怎么做科研课题的——没有科研经费，就从口粮里省，口粮不够吃，就用野菜来充饥。

三年困难时期在产区蹲点的留影（右一为徐锦堂）

三年困难时期，徐锦堂在四川省石柱县黄水坝农场和湖北省利川县福宝山药材场，建立黄连试验基地，福宝山药材场工人每月口粮降至15斤，顿顿野菜充饥，一半的人下山了，而徐锦堂咬紧牙关，坚持了8年。

1984年，重上福宝山时，徐锦堂观察林下生长的黄连

“自讨苦吃”的课题

1958年，徐锦堂从山西农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研究所。不久，他奉派去四川、湖北等地调查黄连生产状况。

黄连是重要的中药材。从唐代开始，四川、湖北等地就开始人工栽培。黄连属高山荫生植物，它喜冷凉湿润气候，既需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又怕阳光的直射。所以人工栽培必须制造荫蔽环境，搭建人工棚。每种一亩黄连，需要10立方米木材，要砍伐３亩森林。

从四川到湖北数百里的黄连产区，毁林栽连造成的荒山秃岭水土流失，触目惊心。生态破坏又使黄连生产萎缩，供需矛盾日益突出。徐锦堂痛心疾首：不改变栽连方式，黄连生产将陷入绝境！回京后他毅然请缨：为改变黄连生产局面，请派我去黄连产区。

“黄连原本生于森林，让它重返大自然行不行呢？”徐锦堂搞了几片试验田。开始长势还好，但是雨后有的黄连淋死了。他发现，淋死黄连的地方多是坡度过陡，以致连根被雨水冲出而死，说明死连不能归于林下栽连。但坡度多大合适？林下黄连究竟能承受多大的雨水冲击？于是只要下雨，他就往实验田里跑。

1959年，徐锦堂（左一）在黄水农场采挖野生天麻，开始了首次天麻人工栽培实验

1960年7月18日夜晚，一场暴雨从天而降。雨下得这么大，黄连还能活吗？天刚蒙蒙亮，他找了根竹竿，走一步探一步，好歹走过已经淹没的木桥。

他不顾坡陡路滑跑到试验田一看，奇迹出现了，黄连依然活着。他既兴奋又纳闷：这么大的雨，怎么没淋死黄连？

为探究竟，他冒雨蹲在田里观察。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他全身淋透，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但黄连淋不死的秘密，被他揭开了：下雨时都伴随不同程度的风，有风树叶就要摆动，雨点经过树叶四处飞溅，雨水是飘洒到黄连和地上的，所以淋不死黄连。

徐锦堂跑回场里，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大家，又把他总结出来的什么样的林子、多大坡度适宜栽连等讲给大家，大伙茅塞顿开，拍腿称好。于是，林下栽连就这样推广开了，工人们高兴地称之为“万年棚”。

1961年，在福宝山黄连棚前与试验队工人合影（后排右一为徐锦堂）

八年间，徐锦堂解决了林下栽连荫蔽度问题，彻底改变了只有毁林才能栽连的传统方式；他成功研究黄连种子湿沙棚贮与精细育苗技术，彻底解决了黄连种子和秧苗短缺的难题；为了让被毁的荒山重披绿装，他发明黄连与贝母套种，黄连、玉米和速生林套种方法；他还试验成功少用或不用木料的简易棚栽连，成为药农最欢迎的生态栽连技术。

黄连产区人民将这些生态栽连方式誉为“徐锦堂模式”。湖北利川人民还专门为他立碑塑像。

黄连生态研究，先后荣获全国医药卫生科学大会奖、国家三等发明奖。

自掏腰包的课题

徐锦堂在所里参加课题讨论会时，经常有人提到天麻。但大家既无现成资料，也无经验可循。因此议论时非常热闹，落实谁来承担就陷入一片沉寂。

天麻是一种名贵中药，自古以来靠挖野生天麻供药，供求历来紧张。虽然它在世界多地有分布，但各国科学家对其生长和繁殖规律莫衷一是。

徐锦堂在黄连产区蹲点时，经常见到药农挖到野生天麻。联想到所里热闹的讨论，觉得这里有天时地利，何不顺手做一下人工栽培？

春天，他在黄水农场采挖到一些天麻，按照栽块茎作物的方法，把箭麻顶芽打掉，或切取芽眼等几种方法栽种下去，待秋天挖开一看全是空穴。他把苦水倒给老药农周厚俊，周师傅劝他别费力气了，还说起当地的民谣：“天麻是个宝，栽了就会跑。天麻是山怪，栽了就不在。”

徐锦堂不信邪，一定要干到底。可经费从何而来呢？只能从嘴里省——把每月全部生活费压缩在10元之内。后来利川县科委黄德炳同志知道后支援了1000元，才解决燃眉之急。

1962年夏天，徐锦堂将一个碰掉顶芽的箭麻埋在沙土里，一个多月后长出了像鸽子蛋大小的天麻。他欣喜万分！回京后他将天麻标本拿给所长看，所长大喜：天麻这个无人敢接的“烫山芋”，竟被徐锦堂做出了模样！

1963年，天麻被正式列入研究课题。

1965年在福宝山赶场波挖掘土壤剖面，调查野生天麻生长垂直状态

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从1963到1965年，徐锦堂开展了三年的天麻野生生态调查。他基本摸清了天麻分布规律，掌握了它生长所需温度、湿度、土壤质地、伴生植物等生长条件。

1965年，徐锦堂第一次用野生蜜环菌材伴栽天麻获得成功。就在他要大展宏图之际，“文革”席卷全国，他被迫去了“干校”。

不能下马的课题

1972年，刚从“干校”回来的徐锦堂，听说天麻组要解散，他据理力争：“天麻人工栽培还处于试验阶段，市场供需矛盾没有解决，课题绝不能下马！”

当时，想在北京找到一两天麻都很难。为此，所里又让他重新负责天麻课题组。他应陕西省药材公司邀请，去汉中指导天麻生产。

1972年冬，徐锦堂把试验点定在宁强县滴水铺公社东风三队。这里群山环抱，气候湿润，全年温差较小，以前也种过天麻。一年后，徐锦堂利用自己研发的菌材培养技术，完成了“天麻无性繁殖固定菌床栽培法”。

1975年，徐锦堂（左一）向汉中地委副书记雷林（左四）介绍天麻菌床栽培法

这个方法简单易学还省工高产，东风三队平均穴产由过去的0.15～0.2公斤，提高到1.5公斤，生长周期由２年，缩短到１年。

此法一经推出轰动汉中，不仅农民家家种植，许多城里人也在房前屋后种起天麻来。仅仅两年，汉中就成为我国天麻主产区，宁强县天麻研究所也成立了。

推倒重来的课题

“天麻无性繁殖固定菌床栽培法”大获成功后，各级领导都把它当做“拳头产品”大力推广。但不久徐锦堂敏锐地发现，由于多代无性繁殖，东风三队出现了天麻退化、产量降低的情况，唯一的出路是搞有性繁殖。

天麻种子奇小，一粒花生米大小的果实里，包含着3～5万粒种子，细小如面粉。它没有胚乳和其他营养贮备，发芽非常困难，是一道世界难题。

徐锦堂要搞有性繁殖，首先是否定自己已经“成功”的课题，还必然要与热火朝天推广“拳头产品”的干群发生矛盾。

果然，“唯生产力论”“给群众运动泼冷水”的“帽子”劈头而来。对于徐锦堂来说，政治压力之大，今人很难想象。所幸他有一个试验基地，所幸天麻研究所干部职工都支持他。

天麻有性繁殖播种一年后，收获的一窝天麻中有箭麻（大即商品麻）、白麻（中）、米麻（小）

1976年，徐锦堂依据野生天麻种子成熟后，会喷落在某种物体上而生长繁殖的推论，设计了14种方案，播种62穴。其中播种在树叶上的3穴种子，观察到发芽的原球茎，2穴收获到天麻。

按此设计，他悄悄地扩大生产试验，播种树叶菌床89穴，蜜环菌菌床20穴。试验结果：前者空穴率1.12％，穴平均产量1.37公斤；后者穴产量只有0.22公斤。它证明树叶菌床法是成功的。

1978年，“天麻有性繁殖——树叶菌床法”诞生。它具有发芽率高、生长期短、商品天麻比重大而且产量高，对扩大天麻种子来源，防止种麻退化，提高天麻产量等等效益倍增。1980年被国家科委评为二等发明奖，1984年被中华医学会等四学会推荐为“建国35年来20项重大医药科研成果”之一。

上世纪90年代，徐锦堂在实验室观察天麻被蜜环菌,紫萁小菇侵染的过程

重大理论创新的课题

在天麻有性繁殖树叶菌床法的推广应用中，徐锦堂发现种子的发芽率及天麻产量，在不同地区有较大差异，即使在同一地区不同的山坡，搜集的树叶伴播天麻种子，发芽率也有差异。因此，他对天麻种子能否直接吸收树叶的营养提出质疑，并搜集树叶菌床中带有发芽原球茎的叶片展开研究。

他用药材公司的半间宿舍做实验室，从天麻种子发芽的原球茎中，分离到9株天麻种子共生萌发菌株。

天麻种植帮助繁荣山区经济，1984年7月，宁强县人民奖励徐锦堂一台18英寸彩电，成为轰动全国的新闻

经过努力，萌发菌的子实体培养出来了。经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应建浙教授鉴定为紫萁小菇，属于我国尚未发现的新纪录。

紫萁小菇的发现，使天麻种子萌发的营养来源这个国际上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得到彻底解决。由此，徐锦堂作出“天麻是先后靠双菌共生，完成从种子到种子全部生活史的植物”的结论，并由此揭开了天麻生活史的全部秘密。

此项研究，荣获卫生部甲等成果奖，并被国家科委选入《中华人民共和国重大科技成果选集》中。

徐锦堂常说：“解决生产难题是我一生的追求。”

林下栽连大雨怎样才淋不死黄连？黄连光长叶子不长根茎怎么办？天麻无性繁殖种麻退化怎么办？一个接一个生产难题正是他在研究中不断遇见的新课题，徐锦堂屡败屡战，经过一次又一次实验和探索攻克新课题，也解决掉了生产路上的一个又一个难题。

徐锦堂

（1929.6-）

药用真菌、药用植物栽培学家

相关链接：徐锦堂：论文写在大地上

文：汤国星，原北京协和医学音像电子出版社副总编，已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