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残或智慧——马基雅维利

如果要在人类众多政治思想名家中选出一位公评最为两极的思想家，马基雅维利毫无疑问会高票当选。由于在《君主论》中对“统治之术”作了彻底而直白的阐述，这个佛罗伦萨人长久以来都备受争议，恨之者称呼他为“最凶残的马基雅维利”，而爱之者则尊奉他为“现代政治学之父”。今天我们且不掺和这场争论，先聊聊他除了《君主论》之外同样十分重要的著作：《论李维》。

早在十六世纪末绘就的肖像画中

马基雅维利就已经被画家们

赋予了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论李维》全称为《论蒂托·李维前十本（罗马）史书》，是对李维所撰写《罗马史》的评注，但是它的意义远非仅此。正是在这本书中，马基雅维利收起了他在《君主论》中表露无遗的冷酷与“恶毒”，表现出了他期盼能够建立一个“完美共和国”的强烈愿望，而罗马共和国正是他所憧憬和歌颂的对象。在他看来，罗马所建立起来的共和制度如此之完善，罗马统治者与人民的德行（Virtù）如此之淳美，值得当时忙于尔虞我诈的意大利城邦君主们全力效法。《论李维》一书，正是他借古示今的苦心之作。

在如下的短章中，马基雅维利向我们展示出，罗马共和国的领导者和人民，在自己的将领打了败仗时，给予的回应是如何恰当与慎重。也许正是在后方拥有这样的统治者与人民，才催生出共和国时期多位名垂青史的出色将领和战无不胜的罗马军团。

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元老院

罗马人不像其他共和国那样忘恩负义，与其他地方相比，他们对军队将领也更加仁慈，更慎于处罚。如果他的错误出于恶意，他们便以通情达理的方式处罚他；若是出于无知，他们非但不予惩罚，反而奖赏和赞扬他。他们颇为看重这种行事方式，因为他们断定，对于统率军队的人，自由和献身精神，不受外界干扰的决策，至关重要，所以他们不想给危难之事再添危险；他们认为，倘若这般行事，无人能够表现优异。例如，他们发兵希腊，同马其顿的菲利普作战；发兵意大利，攻打汉尼拔或过去被他们征服的人民，这些任务事关重大，率军远征的将领要为此殚精竭虑。倘若除了这些忧虑以外，还有作战失利者被钉上十字架或处死的先例，那么将领们在重重忧虑之中，岂能果断决策？

把失职的将军钉上十字架不是罗马人的风俗。波里比乌斯曾指出迦太基人有这种惩罚手段，但是罗马人从未采取过这种方式。李维提到过一个名叫汉尼拔的迦太基将军，在指挥一次海战失败后被士兵钉上了十字架。他们认为，失败的耻辱已是足够的惩罚，他们不想再用更大的处罚去恐吓他们。至于不是因愚昧而犯下的过失，此有一例。塞尔吉乌斯和弗吉尼乌斯各率大军之一部，布阵于维爱。

塞尔吉乌斯驻扎于托斯卡纳人必经之地，弗吉尼乌斯则驻扎在别处。当塞尔吉乌斯受到法利希人和另一些人的攻击时，他自甘失败，未等弗吉尼乌斯发兵援助便夺路而逃。另一方面，弗吉尼乌斯也乐见塞尔尼乌斯丢脸，他宁愿让自己的家乡受辱，军队覆灭，也不愿伸出援手。这种行为着实恶劣，不应等闲视之；如果他们两人未受处罚，则人们对罗马共和国也不会有好的联想。其他共和国肯定会以死刑来惩处他们，这个共和国的处罚却是赏金。这并非因为他们的罪行不应受到更严厉的处罚，而是因为罗马人希望维护自己古老的风俗。因无知而导致错误的最佳事例，非瓦罗的作为莫属。

由于他的轻举妄动，罗马人在坎尼被汉尼拔打败，使共和国有失去自由之虞。然而，由于那是出于无知和愚昧，而非恶意，他们不但没有惩罚他，反而授予他荣誉，当他回到罗马时，元老院全体成员列队前去迎接。他们不是因战功而感谢他；他们感谢他，是因为他回到了罗马，未使罗马的事业陷入绝境。

（摘自《罗马将领从未因过失而受到过分的惩罚；共和国因他们愚昧或政策失当而受到伤害时，他们也从未受到惩罚》，见马基雅维利：《论李维》，冯克利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年版。）

抛开上面提到的现实意义，《论李维》一书在政治思想史中同样拥有极为重要的地位。马基雅维利在书中通过对罗马共和国制度的追忆，向我们呈现出一幅完整的古典共和主义思想图卷。也正因此，《论李维》一书被称为政治思想史上“古典共和主义的滥觞”。在此处，我们终于可以拨开《君主论》中随处可见的层层迷雾，这些迷雾通过满篇“诡计”“权力”“手段”的论述，塑造出马基雅维利崇尚专制的形象，阻碍了我们对他思想内核的探知。只有将《论李维》与《君主论》结合起来，我们才会发现，残酷无情的权术教导不过是马基雅维利为了实现最终共和梦想的权宜之计，共和与专制不再是截然对立，而仅有“道”“术”之别。在此之下，马基雅维利的两本主题与风格看似迥异的著作终于实现了内在的完美联结。

有关马基雅维利的争论肯定会继续下去，而古典共和的含义也远非一篇小文就能充分展现。我们只有翻开原典，才能跟随马基雅维利的指引，发现经典的永恒魅力。

论李维

书号：978-7-5117-3333-7

定价：68元

内容简介：

本书是对李维《罗马史》前10卷的评注。是一本怀古的、品德高尚的共和派手册。马基雅维里在本书中涉及了他关于政治、道德、命运和必然性等重大观点。在本书中他告诫共和国的公民、领袖、改革家和奠基人如何自我治理，如何捍卫他们的自由，避免腐败。书中讨论了古代与现代的共和主义，在这里我们尤其可以看到他与亚里士多德政治主张的密切关系，也涉及了他对基督教的批判，显示了他本人对自己时代世俗化与现代性的看法。《论李维》无疑是西方政治思想传统中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被哈林顿说成是为中世纪后的欧洲恢复和应用基本上是古典意义的政治自由所做的最为重要的尝试。

君主论

书号：978-7-5117-3253-8

定价：58元

内容简介：

1815年6月18日拿破仑·波拿巴战败逃亡之后，有人在他的马车座驾中发现了一些书籍文件，其中包括一份手稿。此手稿涉及马基雅维利著作的一些译文片段，然而译文出自何人之手已不可考。这本文集似乎成了波拿巴的政治随记，根据他对书中章节的保留性选择，我们可以一窥他在国家事务方面不可告人的想法。因此，我们不遗余力地对这份手稿展开调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得到了手稿的一份复本。更让人喜出望外的是，这份手稿不仅是《君主论》的新译本，而且页边还标有出自波拿巴之手的评注。

通过评注，我们逐渐清楚地看到拿破仑的内心世界，看到他野心勃勃的胸怀之下起着怎样的波澜，看到他如火山般炙热燃烧的头脑中酝酿着怎样的宏图伟业。只有波拿巴的手才能描绘出他的这一切，因为当他的思想和情感在一瞬间迸发、肆意喷洒时，只有他才知道它们沿着哪条路奔流而下。通过他的评注，我们可以看到拿破仑的计划构想在实现之前的雏形。

思想文化的摆渡者，在东西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