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个节目感动中国，她做了什么？

为了打破西方世界对中国扶贫事业的偏见，来自中国香港TVB的主持人陈贝儿和团队拍摄了纪录片《无穷之路》。2021年，摄制组一行5人，历时3个月，横跨6个省份，深入10个内地曾经的贫困地区，以客观平实的方式讲述了脱贫攻坚路上最真实的中国故事。

2022年3月3日晚，陈贝儿被评为感动中国2021年度人物。《感动中国》给她的颁奖词这样写道：“从霓虹灯的丛林中转身，让双脚沾满泥土。从雨林到沙漠，借溜索穿过偏见，用钢梯超越了怀疑。一条无穷之路，向世界传递同胞的笑容，你记录这时代最美的风景。”

作者 | 屈露露

编辑 | 丁宇

接到《感动中国》评选委员会的电话时，正是一个清晨。放下电话， 陈贝儿一时回不过神来，以为做了一个梦。直到真正走上领奖台，她才确定这是真的。

对陈贝儿来说，成为“感动中国2021年度人物”不是一场梦，但更真实的记忆则发生在拍摄纪录片《无穷之路》的过程中。

TVB主持人陈贝儿被评为“感动中国2021年度人物”

2020年底，我国如期完成了新时代脱贫攻坚目标任务，消除绝对贫困，提前10年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减贫目标。然而，在西方世界看来，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而国外出现了很多质疑的声音。

香港无线电视台（以下简称TVB）主持人陈贝儿看到了这些质疑，也成为她制作《无穷之路》的初衷。作为一名媒体人，她明白，打破偏见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深入现场了解其中的故事。

陈贝儿出生于中国香港，在温哥华度过了高中和大学时光，一直生活在繁华都市的她，对贫穷没有什么概念，对去脱贫地区的艰辛也没有太多的预料。2021年，她和团队拿着专业的录像设备，出发了。

他们历时3个月，横跨6个省份，深入10个内地曾经的贫困地区。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陈贝儿攀爬上过海拔1600米的“天梯”，也飞跃过怒江险峻的溜索；她在理塘见到了丁真，也在西海固见到了《山海情》的原型人物之一谢兴昌。在这些粗粝的、泛着毛边的镜头里，脱贫攻坚路上最真实的中国故事被展现了出来。

2021年8月，12集的《无穷之路》在TVB翡翠台播出，迅速引起香港观众和内地网友的广泛关注和好评。豆瓣评分保持在9.5，是当之无愧的年度第一纪录片。它解答了中国为什么能够早于联合国10年完成全面脱贫计划，也让西方世界的质疑声不攻自破。

《无穷之路》豆瓣评分

《博客天下》专访感动中国2021年度人物陈贝儿。在她的讲述下，那段惊险曲折又充满新奇的体验，又回来了。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见证的扶贫工作的艰辛与伟大，路上遇到人情和温暖，都成为她永远难忘的人生课程。

贫穷前史

2021年春天，陈贝儿一行5人开始了《无穷之路》的拍摄。

他们的第一站就来到了四川省凉山彝族的“悬崖村”阿土列尔村，那里曾是全国最集中连片的贫困区之一。以游牧为生的祖辈们为了躲避喧嚣迁居到大山上，后辈的人们世世代代依山而居。但一道近千米的悬崖隔绝了他们与外界的接触，山下往山上的路十分难走，缺乏与外界的联系，也造成了贫穷的根源。

为了拍摄到村子真实的贫穷面貌，陈贝儿和摄影师选择攀登“天梯”——2556级的陡峭钢梯，到海拔1600米的悬崖村原址看看。

图/节目截图

日头曝晒，银白的钢梯远看像是一条顺山而下的瀑布，既美又险。刚开始还很好攀爬，但到了高处，整个钢梯呈90度垂直状态，脚下是险峻的峭壁，陈贝儿不敢往下看，还好路上碰到当地人称“悬崖飞人”村民某色拉博，才顺利到达村里。

漆黑的土房子、狭窄拥挤的空间、煮饭的土灶台……某色拉博的童年、青春都在这里度过。“悬崖村”贫穷的景象迎面砸向陈贝儿，“我没有想象过，我以前都是在城市里长大”。她告诉《博客天下》，以前她觉得打开按钮就会光，水龙头一拧开，就应该有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悬崖村”告诉她，现实不是这样的。

没有水、没有电、没有网，“悬崖村”曾经的贫穷是真实的。村里的小孩子上学要一个拉着一个，紧贴着峭壁，手抓紧石头缝里的杂草，顺着一道简陋的藤索，从海拔2500米的地方，一直向下去。

某色拉博以前在悬崖村的家。图/节目截图

拉博告诉陈贝儿，“悬崖村”之所以穷，穷在没路。村里人起早贪黑背着一筐粮食下山去卖，别人一听是“悬崖村”来的，就要压一半的价来买，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粮食，村里的人不会再背回山上。

路不通，造成的贫穷，不止悬崖村一处。在云南，怒江隔绝了两地村民，这对人们的吃、穿、住、行、医造成了严重阻碍。当地人要过江，只能靠悬挂在江上的古老工具——溜索。溜索非常危险，陈贝儿听当地的老人说，很多人从溜索上摔下被卷进怒江。

一道小小的溜索，是当地人生活的保障。青年人可以靠溜索过江，但老年人和孩子却不能。乡村医生们承担起帮村里人看病的职责。怒江奔腾而过的云南福贡县石月亮乡，陈贝儿遇到了“溜索医生”邓前堆，听到邓前堆的故事，陈贝儿哭了。

邓前堆医生（左一）接受陈贝儿采访。图/节目截图

这是一个关于诺言与奉献的故事。邓前堆小的时候得了一场重病，没有希望的时候，一个乡村医生救活了他。后来，这位老村医问邓前堆：“想不想当医生？”邓前堆说：“想。”于是，老村医把邓前堆送到了乡医院进修，希望他学成之后，接衣钵，继续帮村里人看病。就这样，邓前堆也变成了一位乡村医生，一当就是30多年。

怒江的溜索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第一次用溜索，邓前堆很害怕，觉得像是从高楼上跳下来一样。说这话时，他还把裤子卷起来给陈贝儿看，膝盖上是一块巨大的伤疤，那是20年前去给人看病时，过溜索没刹住，狠撞到石头上留下的疤。

图/节目截图

在石月亮乡这些年，他看过太多调到这里的医生，因为条件艰苦悄悄转身离开，但他十年如一日，守着一个承诺，风雨兼程在怒江两岸奔走三十余年。

陈贝儿在邓前堆身上看到了中国最普通百姓的朴素美德。“其实他也有机会可以去城市当医生，环境、条件都会比家乡好，但是他为了一个承诺这样留守着。”就像打开一部厚重的人类贫穷之路的历史书籍，诸如某色拉博、邓前堆等更多中国普通农村里的一张张扶贫故事中的人物面孔，随着节目组的拍摄，浮现在陈贝儿眼前。

在中国扶贫工程的起点——宁夏西海固，陈贝儿见到了电视剧《山海情》人物原型之一谢兴昌。

去之前，陈贝儿把电视剧《山海情》全看了。当车辆真正行驶到黄土高坡上，穿过如今的塞上绿洲，她从谢兴昌和固守在这里的老人们口中，似乎看到了曾经“苦甲天下”的西海固。

四十多年前，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的专家来到这里考察，结论是这里根本不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西海固十年九旱，生态失衡导致土壤十分不适合种植庄稼。村民想要喝水，只能等天公降雨。雨在空中，他们便拿水缸在院里盛水，雨砸在地上，遇到泥混合成瘦弱的水流，毫无生命力的流动在干瘪的土地上，人们就用瓢和桶，一瓢一瓢地舀起储存。

贫穷的西海固。图/节目截图

西海固太苦了，生活在这里的200万农民也太苦了。陈贝儿听谢兴昌回忆之前的故事：为了脱贫，谢兴昌当年携家带口，说服十几户村民响应“吊庄移民”政策，搬着行李带着娃娃，连夜走了十几个小时，搬迁至风沙卷地的新住处。

然而，那天夜里狂风习作、沙石满地，他们扎了14个帐篷全都让沙尘暴卷走，这也让不少跟着谢兴昌的奔来的村民十分失望。他的妻子更是骂他：为什么让大家来遭这个罪？他回答：“这的苦是有希望的苦。”

从四川、云南、宁夏，再到海南、广西、贵州，一步一步走过全国几千里路，陈贝儿深入中国扶贫事业最典型的村庄里，和当地人聊曾经的贫穷面貌，回看曾经的不易。

图/节目截图

3个月的时间里，陈贝儿见到了隔绝之地与外面世界的巨大不同，也从过往贫穷历史中，触摸到了文化、经济、教育的落差。这是一个用身体、感官去感受与记录的过程。

穿过偏见

《无穷之路》从一个追问开始，穿过了一条打破偏见的路。纪录片采用双线对照的形式拍摄，展现当地扶贫前和扶贫后的生活状态。前后对比，令观众的感受尤为真实，也成为回击争议声音的最好方式。

2020年底，中国向全世界发出“如期完成新时代脱贫攻坚目标任务”的重大宣告，7.5亿人成功脱贫，提前10年实现联合国2030年的减贫目标。

这件事在西方世界引发了巨大争议，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中国真的提前10年做到了这件事。甚至对于生活在中国香港的一些人来说，他们也没有内地脱贫的概念，只因没有眼见之实。

这个时候，TVB新闻部总监黄淑明和高级专题节目经理阮小清准备策划一个纪录片，名为《无穷之路》。黄淑明曾经去过云贵地区，她的印象里这是一个人与自然共鸣的地方，铁路、隧道、高速公路附着在大地的皮肤上，高科技的光纤电缆奔流过小镇村庄的千家万户，科技工厂带动当地经济发展。

图/节目截图

这也成为TVB做这部纪录片的初衷：“部分香港人对内地有不同程度的偏见。我们很想从一个纪录片，去客观看中国脱贫的进步成果，让香港人很实在地去了解。”陈贝儿接下了这个任务。黄淑明和阮小清嘱咐她说：“一定要把最真实的东西拍出来。”

彼时，陈贝儿刚做完纪录片《嫁到这世界边端》，正在寻找新的纪录片选题。《无穷之路》让她很感兴趣，她好奇内地能够早联合国10年完成了脱贫计划的原因，也无法信服西方媒体没有真正看过就质疑的言论。

《无穷之路》的幕后团队总共不超过10个人，监制阮小清，主持人陈贝儿、记者和编辑岑应，再加上2名摄影师，2名美术设计、1名剪辑师、1名录音师，这已经算是TVB新闻部的“超强配置”。奔赴内地的团队中，4个人来自香港，还有1个广州姑娘——她负责节目组在内地的一些联络和统筹，是整个《无穷之路》的前线。

“人人都是摄影师”，陈贝儿告诉《博客天下》，平时大家没有具体的分工，到了拍摄地，看到素材谁都能拿起手机、运动相机拍摄。如果遇到当地人，那么5个人都是记者去采访，大家心里都有“想要把节目做好的强烈心态”。

图/节目截图

出发前，通过了解中国内地脱贫历史，摄制组筛选了十个最具代表性的深度贫困地区。它们脱贫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靠易地搬迁，有的靠企业帮扶，有的靠网红带动旅游。

这些扶贫工程中，一张张面孔是故事最具说服力的证据。陈贝儿表示，为了找到这些籍籍无名的村落，捞出最能代表中国扶贫工程中的人物，他们做了大量资料收集，找到了质朴的村民、脱贫的见证者、扶贫干部、帮助当地的商人、坚韧聪慧带动村子发展的普通女性。

更多的人物出现在《无穷之路》里，让海内外的观众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扶贫工程从点到面强大的推动作用。这和中国的扶贫干部与农民、农民与村子、村子与政府、环境之间浓厚的情感勾连密不可分。其中，扶贫书记谢万举和他的“洋跟班”尼克更是引起观众的强烈共情。

201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打赢脱贫攻坚战的决定》发布，为了确保到2020年农村贫困人口实现脱贫，全面建成小康社会，选派第一书记驻村工作的机制形成。

2016年，谢万举来到隶属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宜州区刘三姐镇的乍洞村。2018年，卢森堡小伙子尼克被乍洞村的田园风光吸引，却对当地的贫困而感到惊讶。后来，他遇到了谢万举，并决定和谢万举一起帮助乍洞村村民。

多年后，在谢万举的带领下，乍洞村靠种植百香果致富，又修建了一条连同外界的公路，脱去了曾经的贫穷面貌。

《无穷之路》来到乍洞村的那天，是谢万举最后一天任期。陈贝儿记录了村民对这位扶贫书记的不舍。“他跟村民们那种不舍的感情，让我看得眼眶也红了。他为了这个村，付出了太多。”

无穷之路

出发之前，陈贝儿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辛苦又令她难忘过程。

横跨6个省份，路程十分遥远，一切都要抢时间。为了尽可能多地拍出素材，摄制组每天早上6点多就从旅馆出发，坐上三四个小时的车，赶到拍摄地，赶在日落之前，拍好所有的东西。

为了做到 “真”，一路上只要有机会，陈贝儿就要亲身体验当地村民的以往生活。比如，在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攀爬“天梯”。后来，陈贝儿告诉我们，其实当时他们爬了2次。

在石月亮村，她在邓前堆的带领下，亲身上阵体验溜索过江。她记得悬挂在溜索上，手上是简易的滑索装备，另外一只手还要拿运动相机完成拍摄工作。滑的时候，她的脑中里已经一片空白，脚下几十米的地方，是湍急凶险的怒江，吞噬过无数个从溜索上不慎掉下来的人。再回忆起来，存在身体里的恐惧又跑了出来，但是她却对当时的选择义无反顾。

更多的地方留下了陈贝儿的身影。在甘孜的医院里，因为强烈的高反，她第一次展露自己的崩溃。她记得那是《无穷之路》的最后一站，跋山涉水让身体消耗不少，但为了不耽误行程，她还是去了海拔4000米的甘孜理塘，结果病倒了。

病好之后，她见到了火爆全网的丁真，见到了理塘如天空之城一般的人间仙境。从丁真和理塘的关系中，她看到网红带动旅游扶贫的特殊方式。

图/节目截图

“他能因为一个笑容，一张照片就把整个理塘带火了，真的有他的原因。”陈贝儿说。丁真的笑容能把人融化，是直观的原因，但理塘能发展好，是因为已经做足了准备。即使没有丁真，理塘的酒店、道路、旅游从业人员的培训，都十分完善。“所以全国蜂拥而至，如海洋般的旅客了都到理塘，他们才有这个能力可以接得住。”

陈贝儿觉得，理塘不止是理塘，更是全国千千万万个地方扶贫的缩影。为了从根上解决当地的贫困状态，扶贫干部们和老百姓做了很大的努力。

悬崖村的35万村民，如今已经从与世隔绝的陡峭高山上，搬迁至政府兴建的1400个安置小区，并配备了完善的社区、医疗、学校等。陈贝儿还特地去看某色拉博宽敞明亮的新家，有电、有水。

2016年，政府完成了36座“溜索改桥””工程，邓前堆医生再也不用乘着古老的溜索去给病人看病。为了解决年轻人的失学问题，怒江建立了一所专门问失学青年而设的职业培训学校，各地开始效仿。

如今的西海固

过去寸草不生的西海固，经过一代一代如谢兴昌一样敢干的人努力，通过国家的扶贫政策，如今也已经变成了戈壁绿洲、塞上江南。苹果、枸杞、葡萄等优质农作物，给当地农民打开了贸易大门，带来了富足生活。

曾经的贫穷苦难有多残酷，通过扶贫工作得来的新生活，就让旁观者多欣慰。陈贝儿的这次内地之旅，让她获得了超出预期的感受。

她也曾以为扶贫就是物质上的保障救助，比如捐钱、给粮食，但真正用脚走过每一个村庄，用眼睛看过当地百姓的现实生活，她学到了一句话：“扶贫先扶智。”

甘孜的行程结束，也意味着《无穷之路》拍摄全部结束。最后一天，他们从甘孜格萨尔机场出发准备返回香港，在候机室等待航班的过程中，大家已经累到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陈贝儿知道，虽然大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心里非常满足。

TVB主持人陈贝儿。图/受访者供图

2021年8月，《无穷之路》在TVB翡翠台和埋堆堆APP播出，迅速引起香港观众和内地网友的广泛关注和好评。豆瓣评分保持在9.5，是当之无愧的年度第一纪录片。

之后，陈贝儿获得TVB万千星辉颁奖典礼最佳主持人，《无穷之路》也入围国家广播电视总局2021年度优秀海外传播作品。《感动中国》则给予了陈贝儿和《无穷之路》又一次褒奖。

正如陈贝儿所说：“《无穷之路》是一个很有寓意的名字，它除了是‘没有贫困’，也想告诉大家‘追求幸福的道路也是一条无穷之路’，需要一起努力拼搏。”

她在采访中透露，《无穷之路》的原班人马将再次出发，带着期许，踏上《无穷之路2》的新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