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润海：胡银玉《北方民居营造做法》序

北方民居营造做法 胡银玉

继《寺庙古建筑石雕木雕塑像营造做法则例》后，胡银玉又要出版《北方民居营造做法》了。能在几年内连续出版两本专业性很强的著作，胡银玉定然是一位造诣高深的专家了？

专家是专家，却不是什么博士硕士学士，他是一位手艺高超的工匠，集古建筑复建设计、古建筑维修、木雕、石雕、砖雕、泥塑、彩绘技艺于一身。他是高级工艺美术师，山西省工艺美术大师，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大师。

他出身名匠之家。他的石雕、泥塑、彩绘技艺，源于本家爷爷胡明珠。胡明珠是五台山龙泉寺汉白玉石雕牌楼的建造者，又参加过阎锡山旧居东花园石雕、砖雕的建造。他的木雕、古建筑复建设计、维修、庭院四合院、平房四合院建造技艺，则前后拜了一位师傅、一位师爷，胡连喜和郝官福，两次学徒共六年。追根溯源，他的祖师是五台县东冶镇人称“活鲁班”的徐秋洋。徐秋洋年轻时参加过北京故宫的维修，返乡后奔走于五台山寺庙群和周边各县之间，专营寺庙殿宇和民宅的庭院式四合院修建。祖师的高足之一就是郝官福。“名师出高徒”应在胡银玉，再恰当不过了。胡银玉没有上过几年学，然而凭着他虔诚地拜师学艺，心灵手巧，不断实践，且刻苦读书，勤于积累总结，终成大器。

胡银玉在乡间修建民居出了名，被调入省级文物部门做古建筑模型，行内叫“烫样”，由勘测而仿制，由做模型而修实体，由维修而完整复建，由参与而主持、设计、组织、指挥。

他先后勘测了万荣县的飞云楼、秋风楼，解州关帝庙的春秋楼，介休市的祆神楼、三星殿、献亭等著名古建筑多处，绘制古建筑图纸多幅，并完成了飞云楼、祆神楼等多幢古建筑木雕模型的制作。设计营造了兴县蔡家崖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的贺龙元帅骑马像汉白玉石雕纪念碑、河北省正定县临济院旧址纪念馆及汉白玉石雕纪念碑等多幢。复制了北京故宫清乾隆十一年铸造的国家一级文物大型“御制青铜铸香炉”模型，铸成三幢复制品，分别陈列在五台山显通寺、塔院寺以及香港寺院。复原了太原市崛围山景区傅山读书处多福寺四个大殿的泥彩塑像；设计重修了国家重点文物保护的五台山殊像寺“文殊一会五百罗汉”明代泥彩悬塑像；设计重建了被文革毁为废墟的著名古刹五台山清凉寺，包括大雄宝殿、三大士殿、东西配殿、天王殿、钟楼、鼓楼、东西傍山门楼，大殿的泥彩塑像及多处石雕、木雕，雕琢庙门部位汉白玉石幡杆一对，设计营造了寺院入口处的三门四柱汉白玉石雕牌楼。工程历时8年于2006年告竣，成为胡银玉的代表作。一步步迈向大匠、大师的地位。

这本《北方民居营造做法》，是胡银玉从事木石泥匠作业，修建民居宅院实践经验的总结。

一座仿古四合院，看来好像一座小型庙宇，其实大不相同。单就一座门楼，就有很多的讲究。寺庙的正门，都开在正面的中轴线上，而宅院的街门，四面四角都可开门，但讲究门宫位置要合于八卦吉凶，街门、主房、厕所的位置，是有规定的。我忽然发现，我的出生地定襄河边三村窑沟里，正对着文山山尖，十分雄伟。窑沟里凡是路北的有钱人家，都是两进院，外院的大门都在东南角，厕所都在西南角，里院的二门设在南面。东房最高，不住人，供放祖先牌位。就是我们普通人家的街门也都在东南角，主房是北房，厕所也在西南角。胡银玉告诉我，这叫坎宅巽门，是北方民宅建筑的首选。原来我们的祖先，是讲究风水的。

建筑一座民居四合院虽然没有建筑一座寺庙那样宏大复杂，却也有一套完整的规矩和工序。从选址、布局、放线、操平、筑基、安础石，做梁、柱、檩、替、椽，做榫卯，立架、上梁、封山墙，号檩、套檩、挂椽、窊房，一环扣一环，不能有丝毫走样。盖一座土筑墙平房四合院，除了筑土墙、盖房顶等外，其他大致相同，同样的一环扣一环，不能有丝毫走样。可见过去土木石匠技艺的高超，也可见胡银玉作为“传统工艺美术大师”名不虚传。

胡银玉出版这么一本起房盖屋的书，不是为了宣扬的自己的发明创造，而是为了记载前辈匠人传给自己的知识技艺，使前辈匠人的知识技艺不至于在自己手里失传，也为了总结自己的经验体会，使之用语言文字规范化条理化，让后来人便于学用。前辈匠人有许多做活儿的口诀、行话，但大多没有规范为现代汉语，只可在实践中领会。而要成为书面语言，让人能看懂，必须从音、意、型仔细琢磨，才能比较准确地表达出来，为此胡银玉下了不小的功夫，问师傅，查字典，请教同行。先辈匠人有一些专用符号需要翻译解释，才能使后学者一目了然。例如划在木料上的从一到十的字符，就既不是“一二三四”，也不是“1 2 3 4”，而是“I ll Ill X”，好像音乐上的工尺谱。还有些行话，不做注释，我们是很难读懂得。胡银玉像学问家的学术专著一样在书末附了很大篇幅的注释，和正文一样的重要。

旧社会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老话，“传子不传女”的习俗，但到了胡银玉的师爷郝官福，就把全部技艺传给了徒弟，成就了胡银玉。胡银玉把这种无私的精神也继承了下来，他不仅收了男徒弟，也收了女徒弟。他更把一身技艺总结成了书，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是很受人称道的品格。当然技艺不是读了书就能把握的，要经过千辛万苦的实践磨练才能学到手，拿到手，才能成为一名有技艺有创造有知识有文化的工匠、大匠。鄙视技艺、鄙视实践、鄙视文化，成不了匠师，成不了学问家！

胡银玉已经七十岁了。按时下的惯势，早已没用了。然而他清瘦的身体，敏捷的思维，娴熟的技艺仍然使他奔走在设计指挥的民间工地上。再过两三年，也许又能积累总结出一本书稿来。

一点闲情，几句感慨，怎可称序。

2017年12月3日于太原窝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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