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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要不是母亲临终前告诉小溪,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哥哥大海的身世。
她没有想到,那么好的哥哥,那个从小给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的哥哥,那个在她危难时候可以豁出命来保护她的哥哥,竟然不是母亲亲生的。
当初母亲结婚三年了还没怀上,姥姥给她出主意,让她抱养一个孩子。
民间有一种说法,女人如果怀不上,抱-个孩子过来当引子,就可以怀上自己的娃。
好多人都试过,这个方法还挺灵。
刚好母亲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娶的媳妇是外地人,生过孩子后跑了,那男人害怕影响自己再婚,就想把孩子送出去。
于是,姥姥就给母亲抱了过来,大海哥就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大海哥五岁的时候,母亲果然怀上了孩子,于是有了小溪。
这么多年,父母一直把大海哥当亲生的来养,即使有了小溪也没有改变分毫。
所以,小溪从来没有感觉出异样,在她眼里,哥哥就是亲哥哥,比一般家庭里的哥哥更亲。
母亲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小溪,我怕是,见不到你哥了,以后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小溪跪在母亲的床前,痛苦和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哥哥大海最终也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因为,他正在监狱服刑,被判了十年。
02
从记事起,小溪就是大海的跟屁虫,大海也是众人眼里的宠妹狂魔。
他哪怕手里只有一颗糖,也要留给小溪吃。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大海放学后就捡些破烂换点零钱给小溪买好看的头绳和发卡。
煮一包方便面,大海能把面全部挑到小溪碗里,自己只喝口汤。
小溪上小学五年级时,好多同学都有随身听,她也想要,刚初中毕业的大海便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碗,攒够了钱给小溪买了一部随身听。
有父母和哥哥的疼爱,小溪以为自己能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可是灾难来得猝不及防,把原本平安顺遂的生活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小溪上初中那年,父亲突发疾病撒手人寰,本就贫寒的家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母亲身体又不好,常年离不开药,生活变得捉襟见肘。
刚上高二的大海自告奋勇,要辍学去打工养家糊口。
母亲尽管有万般不舍,但在那样的处境下,也只能含泪答应。
年龄小,没有文化,又想多挣些钱,大海能做的工作只能去工地下苦力。
没多久,他原本白净的皮肤就被晒成了古铜色,一双手被磨得起了老茧。
从初中到高中,小溪读的每一本书,用的每一支笔,都浸满了大海的血汗。
小溪无以为报,只能发狠劲地努力学习,拿出一张张奖状和让许多人都无法企及的分数来报答大海。
每当这个时候,大海脸上的笑容就像秋天里绽放的向日葵,盛满沉甸甸的希望。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小溪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接到通知书的那天,大海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眼角眉梢都荡着隐藏不住的欢喜。
与之相比,母亲却显得有些落寞。
小溪扑在母亲怀里:“妈,你放心,我毕业后就回到咱市里工作,离家近点,保证不离开你。”
母亲的脸色终于变得柔和起来:“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你有出息了,别忘了你哥。”
那怎能忘了,没有哥哥的付出,就没有她的今天。
可那时候小溪万万没有想到,“出息”的她,不仅没报答哥哥分毫,还把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03
上大学的时候,小溪谈了个老乡男朋友。毕业后,两人都回到当地找了个工作。
当时母亲和哥哥都不同意,说这个男孩爱吹牛,狂妄自大,人看起来不靠谱。
但小溪铁了心地要跟他在一起,在她眼里,男友这是有理想有抱负的表现。
在小溪的坚持下,婚还是结了。
婚后,男人的短板在现实的锉磨下便显露了出来。
眼高手低,干什么事都缺乏耐性和韧性,偏偏还好高骛远,认为自己才高八斗,别人都是狗眼看人低。
生活和工作的不如意让他的心理渐渐变得扭曲,一言不合就对小溪拳打脚踢。
看在孩子的份上,小溪每次都忍了。
一次,因为他在外面喝酒,孩子又不舒服,小溪多催了几次,回来后他借着酒劲逮着小溪一顿暴打,打得小溪满脸是血,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小溪这才向母亲求救,一直到母亲赶来把小溪送进医院,那个男人连动都没动,躺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时候,大海还没有结婚,正在外地打工。
他的婚事成了母亲的-块心病,她托了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但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结果。
接到母亲电话的大海匆匆赶回来,到医院看见躺在床上浑身是伤的小溪,心中的愤怒积聚成了一个火球,好像瞬间都能爆炸。
大海赶到小溪家的时候,那个男人刚刚睡醒,正在厨房煮面吃。
怒火中烧的大海抓起锅朝他身上扔去,被烧伤的男人无力反抗,大海一顿猛踢猛打,打断了男人的一条腿。
于是,大海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年。
小溪也与男人离了婚,带着孩子一个人生活。
04
每每想起这些,小溪都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痛。
她觉得她欠大海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特别是知道大海竟然不是亲生的后,这种愧疚和亏欠就像毒蛇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身心。
强忍着悲痛,小溪办了母亲的丧事。
此时,大海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五年。
去探监的时候,小溪没有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只说母亲身体不好,受不了旅途的颠簸,不能来看他。
他这一辈子太苦了,她只想用谎言,让失去至亲地痛推迟一些,让他多享受一些相对平静的时光。
两年后,大海因表现良好被减刑提前出狱了。
知道母亲早已离世的他痛不欲生。
即便如此,他还是关心着小溪,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溪挤出一丝凄苦的笑道:“能有什么打算,带着孩子好好过呗!”
大海扭过头,闷声说:“有合适的还是再找一个吧,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小溪一阵心酸,差点流下泪来:“哥,你别只劝我,你也得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找个人结婚,过正常人的生活。”
大海叹了口气:“哥都这把年纪了,又坐过牢,谁会愿意跟我,就这么过吧,我帮你带孩子。”
小溪给大海找了个工作,大海就这样在小溪家住了下来。
兄妹两个住在一起,谁回来早了就接孩子做饭,吃过饭,小溪辅导孩子做作业,大海一边做家务一边看着小溪和孩子,满室的温馨在空气中幸福地流淌。
有时候小溪想,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岁月静好,现实安稳,和小时候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光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自私,她已经对不起大海了,不能再自私地霸占他的余生。
接下来,小溪想,一定得给大海找个媳妇,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05
可是,找对象并不容易。
如大海所说,他年纪大,又坐过牢,还没钱,找个合适的真比登天还难。
小溪托了很多人费了好大劲,还是无果。
大海不高兴了:“你要是嫌弃我,我马上搬走!”
吓得小溪赶紧不敢再提找对象的事。
后来,有人给小溪介绍了个男人老张,离异无孩,长相普通,工作普通,也没什么钱。
但人性格温润,老实勤快,是个过日子的主。
小溪还在犹豫,大海却替她拍了板,我看这人行,实在。
于是,小溪跟老张结婚了。
婚后第二年,小溪又生了个女孩,大海高兴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嘴里不停叨叨:又当舅舅了,又当舅舅了。
可是,生活再次向他们张开了血盆大口,就如当年父亲突然病逝一样,让人猝不及防,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给。
老张得了尿毒症!
这个消息如一枚重磅炸弹,把小溪和大海炸得血肉横飞。
危难之时,大海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他安慰完小溪,做出了斩钉截铁的决定:“治,不惜代价都要治。”
大海回老家卖了房子,把钱全部交到小溪手里,说不够他再想办法。
小溪心里像有把刀在翻滚一样。
农村的规矩,房子都是儿子继承的,虽然他不是亲生的,但也担负着这个家的传承,老家的房子卖了,大海就没有了根。
尿毒症最好的办法就是换肾,小溪去做了配型,很遗憾没比对上。
孩子们年龄小不能去做,老张的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做。
老张绝望地苦笑:“算了吧,人家都是要过日子的,不愿意也正常,反正是个死,早死晚死没多大区别。”
大海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我去!”
小溪惊恐地喊了一声,哥,然后就泪流满面。
她真的不能再欠他了。
他为她辍学,为她坐牢,为她单身,为她卖了房子,现在还要为了她搭上自己的肾甚至是生命,让她情何以堪!
但大海决定的事,没有谁能阻止得了。
06
比对结果出来,没有配上!
小溪心里竟感觉一阵轻松,幸亏没有配上!
有那么一瞬间,小溪周身一紧,感觉从脊背散发出一股凉意。
潜意识里,她竟然那么怕失去大海,这种怕甚至超过了害怕失去老张,哪怕他们生过一个共同的孩子。
当晚,小溪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老张结婚时的场景。
但忽然就在转身的一瞬间,新郎变成了大海。
她并没有觉得惊诧,好像这本就是应该的事,反而跟大海一起笑意盈盈地跟客人敬酒。
醒来后,小溪觉得害羞又荒唐。
细想起来,认识老张之前,跟大海在一起的那些平静祥和的日子里,这个想法也曾在她心底偷偷探出过头。
但立马又被她否认了,她欠大海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绑架他的余生,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过平常人的烟火人生。
况且,如果跟大海在一起,他不是亲生的这个秘密就会不攻自破。
他为之付出了一生的家庭,竟然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这个事实实在是太残酷。
就这样吧,让大海做她永远的哥哥,也是挺幸福的一件事。
因为配型不成功,老张只能定期去做透析,等待合适的肾源。
熬了两年,老张还是去了。
小溪觉得自己命里也许就不该有婚姻,每段婚姻都让人如抽筋扒皮般心力交瘁。
她决定,这辈子就带着两个孩子过了,决不再踏入婚姻半步。
如果有可能,帮大海成个家是她余生最大的愿望。
07
母亲去世十周年这天,大海跟小溪回老家的墓地祭拜后,回到家又炒了几个菜,兄妹俩掏心掏肺地谈了好久,从小时候的鸡毛蒜皮到成年后的沟沟坎坎,直说得两人都泪水涟涟。
夜里,小溪起床上厕所,听见大海屋里传来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小溪一阵颤栗,也不由湿了眼眶,大海想母亲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的遗像就一直放在小溪家的客厅里,小溪跟老张结婚后,大海顾及老张的感受,就把遗像放在了自己房里。
小溪贴着门缝听了一耳朵,便再也移不开脚步,因为,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妈,小溪考上大学的时候,你怕她飞远了,就鼓励我去跟她挑明,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小溪还小又是大学生,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再说了我要是挑明了,那她是抱养的事不就露馅了吗?我怕她受不了……”
如五雷轰顶般,小溪瞬间石化。
不是大海才是抱养的吗,怎么换成了是她?
来不及多想,大海的抽泣声又隔着门缝传来。
“后来她结婚了,那个狗东西对她不好,我打伤了她坐了七年牢我一点都不后悔,她是我妹妹,谁欺负她都不好使。
我出来后,也不是没想过这事,可我是坐过牢的人,哪配得上年轻漂亮又有文化的小溪啊,我更怕我的身份影响我外甥的前途。
小溪的命也真苦,这个臭老张,半路又把她给抛下了,也罢,我们兄妹俩都没那命,以后我就帮着她把两个孩子培养出来,也好有脸去见你……”
08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跪在母亲遗像前的大海扭过头,迎面撞上小溪泪流满面的脸。
她跟大海一起跪在母亲面前:“妈,你放心,明天我就跟我哥去登记。”
大海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然后,心里又如百花齐放般,荡出醉人的香甜。
小溪终于明白,母亲临终前告诉她那个谎言的真实意图。
母亲希望她跟大海在一起,但又怕委屈和伤害了她,所以把选择权留给了她。
而她竟然傻傻地错过了这么多年,光阴飞逝,他们都已不再年轻,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人生如白驹过隙般短暂,她不想把债留到下辈子,欠大海的,就今生来还吧。
今年,小溪跟大海已经结婚十年了。
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碎银子般地洒在人身上,给小溪和大海的身上涂了层暖暖的金色。
孙子在小区花园里荡千秋,大海和小溪一人一边,把孙子像鸟一样送到空中。
孙子咯咯地笑着,甜甜的童声在风中脆响:“奶奶,你为啥叫爷爷哥啊……”
小溪跟大海互相看了-眼,都笑了。
老伴跟哥哥(妹妹)合二为一,是他们这辈子觉得最幸福的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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