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案件为何不能风险代理？

经常有刑事案件当事人或家属，问律师对结果有没有把握，甚至要求辩护成功以后支付律师费。尤其是涉嫌 多个罪名的案件，委托人一下子拿不出太多律师费的，总希望去掉一个罪名再给多少钱，让刑辩律师有时哭笑不得。《 律师服务收费 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禁止刑事诉讼案件、行政诉讼案件、 国家赔偿 案件以及群体性诉讼案件实行风险代理收费。就算律师想这么做，也是违法 的啊！

为什么民商事案件（婚姻、继承等民事案件除外）可以风险代理，而刑事案件却不能风险代理呢？

比较通常的解释是，禁止刑 事案件风险代理，是由刑事案件的特殊性决定的——如果实行风险代理或者附条件收费，存在极大的“道德风险”，即可能让律师在最大限度地增进自身经济收入的同时做出不利于他人的行动，律师会在自身并不承担 诉讼 后果时采取让自己经济收入最大化的自私行为 。比如， 由 于刑辩 律师和当事人之间信息不对称，律师对当事人不仅在 法律知识上有优势，而且在案件信息上也有优势。 在律师拥有完全信息优势的情况下，就存在律师为实现经济利益最大化，威胁、恐吓当事人，夸大案件办理的难度，虚构没有实施的行为，让当事人遭受到不必要的损失的极大可能性。 另一方面，以服务结果作为支付或额外支付律师费的依据，也可能导致律师为了获得律师费而背弃对法律制度的职责，如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勾兑相关司法官员以实现约定支付律师费的结果，存在发生不法行为的风险。

这种解释，其实只是从当事人的角度说明了所谓的“道德风险”是可能利用信息不对称损害当事人利益。但从辩护律师的角度而言，刑事案件结果的不确定性，也无法进行风险代理。在国家公诉机关指控犯罪的刑事诉讼程序中，公诉人指控的成功率高达90%以上，即使指控不成功的案件，也可能是取决于证据、事实以及司法人员的认知，未必是由律师的努力决定的。律师不可能把握刑事案件的结果，即便其认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应该承担刑事责任，也无法确保通过努力就能使被告人无罪或罪轻。而风险代理把律师工作与成果绑定，增加了律师工作的压力，并把刑事案件不确定的风险不合理地分配给了律师。

每当委托人提出刑事案件风险代理时，我总耐心地给他们解释，刑事案件结果的不确定性，令律师的工作没法与结果绑定。就像一名面对危重病人的医生，家属告诉医生，要是抢救过来就付医药费，抢救不过来就不付医药费，你认为这样就会促使医生全力抢救吗？不是的。能否抢救过来有时根本就不取决于医生的努力，往往是由病情、送医时间、医疗条件以及很多方面因素综合影响，不一定是医生单方面努力的结果。任何律师都期待胜诉，就跟任何医生都希望能治好病人一样，但把其工作结果跟工作付出绑定，对他们而言就不公平了。有的律师付出艰辛的努力，就因为结果不好，而无视其付出？无视其时间成本？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与刑事诉讼的规则却格格不入。

我曾免费代理过刑事案件，当时完全是因为被告人确实冤枉，而家属又没有钱，于是就未收律师费。家属也曾口头承诺，无罪后补交律师费云云。历经三年多的努力，终获无罪，并获得了数百万的国家赔偿。但时至今日，时过境迁，我再也没有见过获释后的被告人及其家属，也未曾获其承诺的分文律师费。我也曾因恻隐之心，同意暂时资金周转不开的当事人开庭之后交律师费，可是判决之后，无论怎么催促，律师费的补交一直是遥遥无期。甚至有的案件，获得成功之后，当初曾口头允诺回报的当事人，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人间蒸发一样。看来，硬着心肠遵守规则，也是尊重专业，这也是有道理的。

刑事案件禁止风险代理，也不是我国律师收费相关管理办法的独有规定，而是在国外也非常普遍 。比如在美国律师协会《职业行为示范规则》规则1.5“律师费”的规定 中，也把在刑事案件中代理被告人时排除在根据服务结果“附条件”收费之外。在“律师费”中明确规定：“律师不得协商收取下列律师费，也不得索取、收取下列费用”，其中就包括：“在刑事案件中代理被告人时的附条件律师费”。所谓的“附条件”就包括了风险收费。他们也认为，刑事案件风险代理无法避免道德风险。这种道德风险是由于信息不对称而引起，要防止律师为最大限度增进自身效用会做出不利于他人的行为，损害当事人的利益。所以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护当事人。

我曾在微信上遇到过一位自称“律导”的人，也搞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律师证，一直宣称“不赢不收费”，包括刑事案件。可是，从他极度夸张的宣传和表述中，分明可以看出其法律专业常识的缺失。就跟在三甲医院门口边溜达边吆喝的游医，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嘴上喊着：“祖传秘方，包治百病，治不好不收钱”，你敢把自己的宝贵的生命交到他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