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94
March
19.03.2022
优雅的家居美人、时髦女性,常是我们对陈进(1907-1998)画作的第一印象,画家将人世的日常观察圈入理想世界,谧静停格为胶彩画作;然其风景画却鲜少留住我们的目光——画家将酖享生活的视野开展至可游可居的天地,以海洋为单位探索异地风景,「移动」成为画作标签序列的轴线。
战后回台所作的名胜风景画,以及1950年后多出现的宗教建筑/场所描绘,画家分出心思将目光从仕绅家屋内设,移至名胜山岳、天候风光、城市风俗,跳脱家人、个别女性与孩童精细丽致的肖像,以暖柔浅色勾勒小尺寸的信众群像。
1960年首度赴美的异地观光经验,使鲜亮色彩与宏阔取景加入陈进的视觉语汇,笔法渐趋疏放写意,留下大量的印象式纪录风景画,实地写生之外也取自旅馆窗景;直至长途行走不便的晚年,陈进仍着意写生,多记录生活周遭风景,以更趋饱和暖调的色彩,大笔触地捕捉与家人共游的美好回忆。
陈进的风景画为时代性的生活脚步留下个人印记鲜明的批注,却常被她著名的美人画、花卉植物画光辉所掩映。让我们由她的「所见」——中国台湾风景、赴美异地观光,以及晚年与家人共游经验的画作,来认识画家旅行的脚步,浏览令她目光停留的美好景色。
画业生涯
1927年,以学期作品《姿》、《けし》、《朝》,入选第一届台湾省美术展览会(简称「台展」)东洋画部的陈进,和林玉山(1907-2004)、郭雪湖(1908-2012)一齐成为人人知晓的「台展三少年」。
出生于新竹香山仕绅家庭的她,是留日学画的台湾省女子第一人,1922年考入「台湾公立台北女子高等普通学校」(今中山女中),受日本画家乡原古统(1887-1965)的水彩课启蒙外,乡原亦向其父亲陈云如建议送陈进赴日接受完整的绘画训练。
于东京女子美术学校就读期间,陈进受到人体素描、图案、风景画、书法、世界美术史等训练,还遇见对她画业影响深远的两位老师:日本冈仓天心一派、写生风景画多引西方技法的结城素明(1875-1957)、以装饰性纹样精心布置画面著名的远藤教三(1923-1996),陈进对于服饰与家具的精细描绘即是延续远藤理念。
从此,我们对陈进细致笔触下的美人画不再陌生,她们或是读书、妆扮、编织、与花相伴的女子,或是外出逛街、郊游骑车,典雅又活泼的摩登女性。陈进总是欣赏家居生活的可爱片刻,酖享的目光引领她柔美祥和的画中氛围,哪怕是二战末期的紧张气氛笼罩东亚,1944年《静思》中的女子仍在其别为一格的空间中放任思绪流转弥漫,不被战火烟硝打破击散,半身像将女子拉近画框,她就好似坐在与观者同一水平的位置,却不被打扰。
1944年,胶彩、绢
68cm×56cm,画家自藏
陈进早期的台湾风景写生,包括《阿里山》、《日月潭》。后者可以见到其战后从日本回到台湾省,将胶彩施于纸上的尝试。两者对于山光水色的把握a亦可对照《富士山》的主山耸立。虽长期旅居日本,陈进流传在外的作品却少见日本风景,富士山便是其中多次出现的主题。
1945年,胶彩、绢
49cmx58cm,画家自藏
(中):陈进《日月潭》
1950年,胶彩、纸
44cmx50cm,画家自藏
(右):陈进《富士山》
1966年,胶彩、绢
31cmx40cm,陈哲宏收藏
《静思》中的思绪很长,在印象式的笔触中藏的深远,此一手法不仅用在人物画,陈进的风景画亦保有细思绵延缭绕的空间。例如1956年《圆山所见》,经过画家编排,将室内的酖享时光化为以城市为范围的思想空间。城市里新旧建筑错杂,冷色与暖调交错共构,给予城市梦境氛围的金云虽仅仅一抹,却可联想日本桃山时代的城市画中,淹过屋脚、使屋舍彷若坐处幻境的金云表现。然而,核心段带染上锈色的金云,与来自工业社会的黑云黏和在一起,隐隐传递逼仄的、即将被包夹的危机。
1956年,胶彩、纸
35cmx38cm,陈哲宏收藏
建筑群在画面中段的金/乌云下显露倒影,冷色调的颠倒世界中排除的暖调、旧式的建物,正顶着热带蓝天气象。此处天与水的性质共存,是「经过滤后的倒影水面」,也是「地下世间的天空」,水纹/天际呈波浪状,与近景的绿水接壤,波动极小的界面拉推张力正暗伏进行,动静小至肉眼难察而似于静态。,绿水域中央的白石作为此岸立足地一处无人,对映彼岸建筑群中亦是无人风景。即使「人」在此并不在场/不可见,人为的建物和生产痕迹仍存留、持续运转,成为人的间接存在明证。无人风景更显露人的存在。
无论上方之人间世或颠倒之世界,都受绿水域此端的观看,成为彼岸风景。画中幻想空间的展开,一是全幅的非写实布局,二是直指现代城市的虚/空相——此岸的观点,似乎示明观看者正撤离人世幻境,以更高境界者的眼光来看人间世,并选择保持距离。这样迷人且引人注目的非写实构作,在陈进风景画中是少见的面貌。
陈进的台湾写生作品中,一部分以「所见」来命名,包括《指南宫所见》(1952)、《圆山所见》(1956)、《太鲁阁所见》(1969)、《天祥所见》(1976)等,多可见画家签名,随侧亦签上画题。《圆山所见》则仅有签名与印鉴,或许是画家对于这一「所见」风景的特例,留下的小小线索。
对于佛教题材的亲近,或许可在1945年描绘双亲的《福禄寿》中觅见线索,画中左侧长方高桌上与白瓷花瓶并置的站立小尊佛像。而以宗教场所命名的画作中,《仙公庙》尤为特殊,取景构思在陈进作品中亦属罕见。
位于台北文山山麓的指南宫,因主祀八仙中的「吕仙公」(即吕纯阳、吕洞宾),俗称仙公庙,画面中却不见庙宇本体,而是信徒步往石阶尽头大殿所在的路途一景。《指南宫所见》则由长长弯折路径作为指向、层层林木生长方向引进画面镜头,S型的端点正是指南宫大殿所在,也是信众行进的目的地。
1951年,胶彩、纸
43cm×50.4cm,国美馆典藏
(右):陈进《指南宫所见》
1952年,胶彩、纸
136cm×68cm,画家自藏
同为融合胶彩与水墨的《神域》和《庙前》,为1945年陈进从日本回台,试图在战后胶彩画被视为日本画排斥的「国画之争」困境中,开创的新的可能。《庙前》的天色由浅蓝与橘黄渲染,映照黄色琉璃瓦,绚丽光彩与画面下半部呈强烈对比,浓重湿笔推迭出墨色树冠,无一留白,仅以几许莹绿带出树冠边界,前景的浓黑衬出庙宇悠远的境地,画面中虽无路径,但俯角望入庙前信众形影:他们都已经在那里了。
《天祥所见》未以宗教场所命名,而是将作为重要的目标宗教建筑与峡谷地理景观一同纳入布局。天祥距离太鲁阁19公里,立雾溪挟带上游泥沙侵蚀、冲刷出河阶地形,成为太鲁阁族人的生活区域。随着中横公路的开通,天祥发展为游憩区,1962年建「祥德寺」,主祀地藏王菩萨。画中应是祥德寺七层檐庑的「天峰塔」,登上塔内旋梯可远眺天祥台地,而观者似乎正在河谷对岸另一高处,与登塔的游者远远互望。天峰塔突显了身在此岸的画家作为观者的视线。
1960年,胶彩、绢
67cm×86.4cm,画家自藏
(中):陈进《庙前》
1953年,胶彩、绢
44.3cm×52.5cm,国美馆典藏
(右):陈进《天祥所见》
1976年,胶彩、纸
50cm×65cm,陈弘收藏
美国所见与共游纪录
陈进的异地经验,除了少女时期留学日本,以及日后因创作所需来返台湾省、日本两地之外,还有1960年的首度赴美,以及1968年8月与先生长达三个月游居观察西雅图、芝加哥、纽约、费城、华盛顿、圣路易斯、丹佛、旧金山、洛杉矶、夏威夷等地。壮丽的西雅图对于画家是极其新鲜的视觉经验,她画下《西雅图所见》,从旅居中开展出新的视野,广角的透视、鲜亮的蓝彩、俯角的包纳皆加入她的视觉表达,替她记忆曾经游历的好风光。
1968年,胶彩、纸
115cm×61cm,画家自藏
(右上):陈进《西雅图》
1960年,胶彩、纸
40cm×76cm,画家自藏
(右中):陈进《西雅图》
1968年,胶彩、绢
40cm×76cm,画家自藏
(右下):陈进《西雅图》
1969年,胶彩、纸
32cm×44.5cm,画家自藏
随着独子于1976年留美,陈进更常前往看望并同住。沐浴在截然不同的高纬度气候中,常见陈进对于海、湖、河、池水畔景色的捕捉。《湖边(旅美所见)》只在画面中段留有水域一隅,水岸植物的生长姿态与对岸屋舍成为水源的注脚;《圣安东尼游河(旅美所见)》是画家对于河流与现代建设的观察,「河」成为观光客的对象,可亲近、游玩。亦有《纽奥良所见》、《路意斯安那所见》(1981)等作品。
1980年,胶彩、纸
37cm×44cm
(中):陈进《圣安东尼游河(旅美所见)》
1980年,胶彩、纸
(右):陈进《纽奥良所见》
1981年,胶彩、纸
45cm×38cm,画家自藏
晚年所绘的观光纪录风景画延续中年以来的简约、写意,此间画家亦在画面中留下色调温暖饱和的色彩,如《肯塔基秋色》中与枝干呈现强烈对比的叶红与其倒影、《尼加拉的黄昏》中并置的高塔与巨大日轮;《尼加拉夜景》则是画家少见的夜色描绘,在有人造光源的城市夜晚,天幕与河道同受赋色,绚彩流涌。画家所签「C CHIN」是异国主题才有的标记。
1984年,胶彩、纸
90cm×68cm,画家自藏
(中):陈进《尼加拉的黄昏》
1985年,胶彩、纸
36cm×43.5cm
(右):陈进《尼加拉夜景》
1985年,胶彩、纸
37cm×44cm,画家自藏
陈进创作不辍,早期家居生活题材随年龄增长改换面貌,画中的风景不只是观光纪录,更是和家人共游的美好回忆。山海可亲,亦可远观;同样地,家屋是她创作与休息密不可分的据点,她仍可将自己拉远,后退再后退到观望者的视野。
在《全家乐》等描绘家屋与家人的作品中,其将家屋与环绕它的自然景观一并录入放松朗快的笔触,家人自在亲密的互动亦微缩成她风景画一贯的「景大人小」布置,人物看似为轻盈的点景,却是备受珍视的叙事主角。与早期描绘家人的《福禄寿》并看,从和服少女到优雅的阿嬷,画家对于家居、家人一以贯之的关注,转入愈加圆融的心境。以画笔作记,是用功生活的足迹。
1989年,胶彩、纸
36.5cm×44cm
(右):陈进《福禄寿》
1945年,胶彩、绢
52.5cm×44cm,画家自藏
从自在自足的小家,到大自然中公共空间(景点、寺庙、公园、城市街道、游憩处等)与新迁家屋,陈进留下诸多一路「所见」的好风光,少见用于参展的大尺幅,画家自藏的风景画是留给自己的可携纪念;密致典雅的细笔描绘,渐渐疏放为印象式的笔触,且别于一贯延续美人画、花卉画的柔和色调,中晚期更加入饱满鲜亮的色彩;原先克制的情感表现,也渐渐不避讳压抑,而保有浓烈爱重之意的抒发。惟再也不见《圆山所见》那般夹杂幻境想象、引人疑窦的作品,画家将风景纳入理想定静的眼光,一点挫伤的痕迹只留在创作长流中一微末片刻。
至九十三岁高龄,陈进还有未完成的绘画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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