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著 | 迈向批判与反思的博物馆人类学

1986年，作为兰契大学人类学系列丛书之一，迈克尔 · 埃姆斯编著的《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关于人类学的人类学研究》（Museums, the Public and Anthropology: A Study in the Anthropology of Anthropology）由康赛普出版社出版。

第一版书的文章涉及如下议题：概述西方世界的博物馆发展轨迹；人类学家在如何尝试处理与公共利益背道而驰且互不相容的专业需求时所面临的问题；博物馆如何捏造表象与创造刻板印象的倾向；在博物馆、人类学家和土著民族之间建立互惠而非剥削关系的必要性。

1992年，修订版《食人族之旅与玻璃展柜：关于博物馆的人类学》（Cannibal Tours and Glass Boxes: The Anthropology of Museums）问世，在原书的基础之上，增加了博物馆人类学批判与实践、北美土著艺术、博物馆的人类学阐释、社会文化现象观察等研究成果。

较之于第一版，第二版书新增7篇文章，其核心观点认为：博物馆与人类学家必须具有自我情境化、自我批评的属性。具体而言，埃姆斯着眼于消费主义和市场经济对博物馆的影响，还包含世界博览会和麦当劳连锁店等现象，即所谓的“日常生活的博物馆”趋势。与此同时，书中还讨论了由原住民艺术（艺术品还是人工制品）、审查制度（支持还是反对）、博物馆展览（务实的还是空洞的）和后现代主义（新理论还是旧观念）所引发的争议态度，及其相关的道德与理念分歧。

《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博物馆人类学论集》

2021年11月，中译本《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博物馆人类学论集》问世。中译本根据1992年版翻译而成，直译过来即为“食人族之旅与玻璃展柜：关于博物馆的人类学”。其中，“食人族之旅和玻璃展柜”隐喻的是西方社会如何利用人类学学科或博物馆机构来分类与挪用他者文化，以满足自己研究与阐释之用。但是考虑到这样的表述可能存在模糊不清的语义和哗众取宠的嫌疑，因此，最后使用了第一版书的主标题，即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Museums, the Public and Anthropology）。与此同时，中译本继续沿用1992年第二版书的副标题，不过将其翻译成为“博物馆人类学论集”。

中译本《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博物馆人类学论集》是中国民族博物馆、云南大学伍马瑶人类学博物馆统筹出版博物馆人类学译丛的首部译著，由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尹凯翻译，在中国民族博物馆、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合作举办的第三届博物馆人类学研讨会上正式出版。

1992年版的原作更加系统与全面，尤其是将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社会、经济、文化变化以及人类学、博物馆学的趋势、困境纳入到论述的图景中。克劳德·列维- 斯特劳斯（Claude Levi-Strauss）认为，食人行为可以是食物性的、政治性的、巫术性的、仪式性的、疗愈性的。如果将博物馆视为一种文明社会的食人形式，那么食人的行为也有可能是机构性的。驱散食人的神秘色彩之后，这一概念就显得相当平常，即一个群体或文化为了驯服异己的他者、获得他者的认同、保持自我内部团结和优越性的最简单办法就是把他者“吃”了。

作为机构的博物馆和作为学科的人类学实际上都在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吞噬他者，即通过文化的命名、分类与挪用来建构他者，进而影响我们思考他者的方式。埃姆斯在书中描述了博物馆思考物件及其展示意义的几种路径：作为好奇之物的物件、作为自然标本的物件、作为情境主义元素的物件、作为艺术品的物件和作为本土观点之碎片的物件。由此可以发现，他者文化世界的“客观知识”是不存在的，博物馆所在的知识话语、权力关系、时代情境通过分类和挪用的策略建构与想象了他者文化。

20世纪70年代以来，体验经济、土著运动、艺术市场、博物馆人类学家共同促成了西北海岸印第安艺术的复兴。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学家和印第安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逆转，博物馆越来越多地利用自己的资源来满足印第安人的文化需求，一些人类学家甚至自告奋勇前往印第安社区做顾问。虽然以重新占有与复兴过去为己任的土著群体的确在自我形象塑造和控制阐释权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但是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土著艺术得到广泛承认就意味着土著群体摆脱民族学命运了吗？恐怕也没有这么简单。埃姆斯在书中用一连串的问句来讨论了这个问题，即什么才是真正的土著艺术？传统或艺术形式是可以改变的吗？土著身份如何来界定？艺术质量的评价标准是什么？土著艺术应当与社区保存何种关系？……埃姆斯呼吁我们跳出土著文化的本质陷阱，进而以一种变动的、关系的视角来不偏不倚地看待土著艺术和文化的变迁与复兴。

作为博物馆人类学和博物馆批判理论研究的奠基之作，这本书在“将个人体验与批判反思、行动实践联系在一起”这一点上意图更加明确。埃姆斯在书中不断重申一个观点，即博物馆人类学的批判与反思不是简单的批评博物馆，而是尝试将博物馆及其相关批评置于社会、政治和经济情境中。因此，有价值的批判与反思不仅需要结合基于实际情况的实证评估研究，而且还要认识到所涉及利益的复杂性和混杂性、个体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及其机构运作的现实条件。从这一点来看，批判与反思不是站在博物馆之外的指指点点，而是要以对博物馆内部实践与运作有所了解为前提。要想理解博物馆内部实践与运作，要么需要博物馆工作者将自己的工作问题化、学术化，要么则需要人类学家以博物馆为田野点开展博物馆民族志研究。对内与外、实践与理论的双重理解与共情才，能保证带有问题意识的实践和诉诸于行动的反思——

这正是博物馆人类学的研究旨趣所在。

原作者 迈克尔·埃姆斯

迈克尔·埃姆斯（Michael M. Ames，1933-2006），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人类学系教授，曾任校人类学博物馆馆长。1979 年，当选加拿大皇家协会会员；1994年，加拿大人类学协会授予其 “韦弗-特雷布雷奖（Weaver-Tremblay Award）”，以表彰他“对加拿大应用人类学的杰出贡献”；1996 年，他当选应用人类学协会会员；1998 年，他被授予“加拿大勋章（Order of Canada）”。埃姆斯的人生精彩非凡，在国际学界颇有影响力。埃姆斯的学术成就大体包括如下几个方面：南亚研究、博物馆管理与实践、批判理论与博物馆人类学、人类学与加拿大社会研究。

本文由 郑佐一 摘编自《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博物馆人类学论集》之两版书序及译者导读。内容有删节、调整。

（审核：孙莉）

“博物馆人类学经典译丛”

中国民族博物馆、云南大学伍马瑶人类学博物馆 编

主编 关凯

执行主编 郑茜

《博物馆、公众与人类学：博物馆人类学论集》

〔加〕迈克尔·埃姆斯 (Michael M. Ames) 编著

尹凯 译

ISBN 978-7-03-070074-2

定价：9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