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采英老师,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那时,我尚年轻,是一名文学爱好者,正心怀对文学的热爱、执着和梦想,进行着业余创作。那时,也是我的创作高峰期。
图片提供:闫曼丽
1999年5月前夕,突然接到乌兰察布市文联的通知,让我参加内蒙古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五次代表大会。我惊喜惊讶,诚惶诚恐。如期参会,有幸见到了与会的乌兰察布其他同仁和前辈,满都麦、石亚川、马明奎、赵海忠等,其中便有采英,他们都是当时乌兰察布市文学界的领军人物,声名在外,而我,在他们面前,就是无名小辈,如丑小鸭,自惭形秽。石亚川老师是第一次见,不曾想2000年他便英年早逝,令人扼腕痛惜,乌兰察布一位文学才子过早陨落。
在那之前我见过采英老师,只是不很熟,对于他的诗歌的熟悉程度远超过对他本人。会议期间,这才加深了对他的印象。衣着随意,爱穿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凌乱,身材颀长,肩胛微驼,眼神安静而明亮。这些特征,如量身定制的名片,伴随了采英。我甚至想,如果没了这样的特征,采英就不是采英,就不是诗人采英,就不是我们眼中的采英。就如已故诗人安谧对采英的描摹:“琥珀眼神/琥珀短须/琥珀的笑/照得我周身发暖”。
对的,就是琥珀色,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属于了诗人采英,他用琥珀的眼眸,对世界凝神观照。
会议期间,方知是采英老师力荐我为代表。休会间隙,他还为我引见自治区的文学大家、各大刊物的主编。他似乎谁都认识,也谁都认识他。他每每操着僵硬的蒙古味的普通话向别人介绍我,我便每每羞红着脸低下头。那时,真的是年轻,羞涩和脸红仿佛也只属于年轻。不知哪天起,我突然发现自己轻易不再羞涩,轻易不再脸红。是我把它们走丢了?还是它们悄悄溜走了?
还是那次文代会,我同屋的其他盟市的一位中年女代表,每晚临睡前必邀另一位其他盟市女代表来房间促膝相谈。大约看我年纪小,又爱脸红又不经世事,且不在一地,便不回避,无视我的存在。俩人大谈特谈,都是文学圈内的人和事,果然,提及的人事我一概不知。她们密集、细碎的嘁嘁喳喳,只有一个词滑进了我的耳朵——旁门左道。直到现在,我依然记起她们讲到有关这个词的人和事时,伴以的表情,撇嘴乜眼,极具夸张,竭力佐证“旁门左道”的不寻常。
文代会后,和采英老师的走动多了起来。一次聚餐,我将“旁门左道”这一段讲给他听,他笑而不语,抿一口酒,琥珀的眼神兀自明亮着,那是纯粹的、安静的、不被轻易纷扰的眼神。
而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什么是旁门左道。很多年后,也还是没有学会旁门左道。
想必,当年的那个诗人,也不会旁门左道吧。他只喜欢饮酒、写诗,“想我少时,怀一腔热恋/不熄的青灯下/堆起多少无怨的诗篇/我不得不用酒杯/喝掉其中的忧怨与清贫”(《春天的回首》)。
采英老师喜酒,本就少言寡语的他,饮酒后更不多言,只静静听别人讲,也不插话,最多报以微笑。他喝酒不需劝,不推辞,不将就,不拘泥,不虚头巴脑,不虚情假意,不豪言壮语,不甜言蜜语。端起杯子,饮进去,就是真诚。如同他的诗句,粗犷着,豪迈着,那是草原上的汉子。又如同他的眼神,清澈着,明亮着,那是草原上的露珠。
诗人端起酒杯,诗句便在他胸口奔涌。草原、牧人、骏马、美酒、星空、爱情,蒙古包、马头琴……与草原有关的一切,成为诗人毕生吟唱的永恒主题。
在那个年代,我们都或多或少,心怀梦想,关于诗和远方的梦想。
我们喝酒,谈诗。有诗和酒相伴,日子过得飞快。诗人采英的肩胛更加驼了,唯有眼神还明亮着。后来,采英老师长居呼市,我们的联络渐少。再后来,便是偶尔从别人口中得悉他的状况。
我不说他的落魄、潦倒和病困。
我只说他的刚烈、明净和纯粹。刚烈、明净、纯粹的诗人。刚烈、明净、纯粹的诗。
我想,他一定愿意自己是那匹马,纵横驰骋在草原上的那匹野马。“从古至今,无论是狂雪还是暴雨/都不曾阻遏一匹马和它的嘶鸣/从今往后,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不能征服一匹马和它的蹄韵/只能反衬出它的铮铮铁骨/以及它一生的壮烈”(《命运之马》)。
或者,他还愿意是那片云,终日游荡在草原上空的那片云。“你有时是孤独的/只能揉进牧人的眼睛/你有时是热烈的/迫使所有的眼睛 遥望你直到夜色微茫”(《草原的云》)。
甚或,他只愿自己是那个歌者,日夜行走在苍茫草原上的那个歌者。“我为了歌唱的心境 无惧霜风/我为了歌唱的追寻 无惧清贫/ 唱出我的情歌/唱出我的悲歌/唱出那簇新的光明/以纯洁的圣火 唱响我的忧郁 唱响我的欢乐”(《唱出那光明》))。
采英,诗人,谢谢你写下的诗篇。谢谢你的歌唱。天空之上,你的诗行瑰丽而温暖,明亮了这个春天。
原谅我,没能与你告别。
原谅我,疏于写作,让你失望。
原谅我,以你的诗集《灵魂的火焰》后记之名为题。
因为我想,在你的诗句里,我们终将重逢。
编辑:王晶晶 乔敏敏
审核:徐吉宝 孟宇
终审:郑少慧
来源:白泉山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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