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美国对俄罗斯的制裁会产生什么效果？

作者：Daniel P.Ahn（法国巴黎银行董事总经理、首席美国经济学家，曾任美国国务院首席经济学家，同时也是威尔逊中心的全球研究员）

来源：Russia Matters，该项目由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比尔弗科学与国际事务研究中心创立

自2014年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以来，实施有针对性的制裁可以说是美国对俄罗斯外交政策的核心回应。美国政府官员称，制裁给俄罗斯经济带来了沉重但有针对性的经济代价，并阻止了莫斯科进一步的恶意行为。然而制裁政策的批评者指出了制裁政策失败的证据，这反映在普京政权表面的韧性，以及持续令人失望的俄罗斯外交政策行动的记录，如对乌克兰和叙利亚的干预，镇压或暗杀异见人士以及对美国选举的干预。

矛盾的是，美国对俄制裁政策的支持者和批评者都是正确的。在我看来，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可以通过追踪制裁的确切影响来解决。下面详细描述的分析表明，制裁给俄罗斯带来的经济成本比以前估计的要大，但这些制裁对国内政治产生的影响不一定有利于美国的利益。也就是说，俄罗斯政府试图保护其认为具有战略意义的经济部门，这使得该国的权贵精英更加依赖克里姆林宫，而底线成本则由普通民众承担。

在最新发表的一项关于美国和欧盟对俄罗斯制裁影响的研究中，我和乔治城大学的Rodney Ludema博士使用公司和个人层面的数据，从2014年开始追踪了500多家直接或间接（通过与被制裁个人的关联）被制裁的公司，与8万多家类似但未被制裁的公司组成的对照组进行了比较。我们发现，相对于未受制裁的同行，受制裁企业受到的打击非常严重，平均损失了四分之一的营业收入。简单汇总观察到的收入损失大约为950亿美元，相当于俄罗斯2013年被制裁前GDP的4.2%。

此外，这个数字虽然很大，但实际上可能是低估了，因为俄罗斯政府的内生反应是保护某些具有战略价值的公司，主要是金融、国防和技术领域的公司，如VTB银行或Almaz-Antey导弹制造商，政府通过税收减免、政府合同和直接注资等形式转移资源，以减轻制裁的影响。控制了为保护这些敏感目标给俄罗斯政府带来的额外负担后，制裁政策导致的俄罗斯经济总损失提高到约1800亿美元，也就是相当于俄罗斯被制裁前GDP的8%，大大高于之前的估计。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上述影响的产生，不是因为俄罗斯出口商的市场准入被剥夺，而是由于西方国家拒绝向俄罗斯客户提供服务。俄罗斯对西方的主要出口产品是油气，而它们是可替代的，西方的制裁并没有直接针对俄罗斯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相反，我们的研究表明，西方服务产业，尤其是金融服务和关键技术没有进入俄罗斯，造成了这种混乱。鉴于西方的服务投入对俄罗斯经济的附加值贡献每年平均不到1%，这种成效很了不起。

上述的屏蔽措施也解释了为什么俄罗斯政府在制裁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情况下，仍然如此不妥协：通过将负担从制裁对象身上转移到俄罗斯纳税人身上，普京政权不仅可以淡化敏感和战略部门的影响，还可以通过对精英阶层的庇护，将他们与政权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当然，俄罗斯人民为此付出了代价，即严重的通胀、较低的生活水平和质量低下的公共服务，而普京政权仍有韧性。

展望未来，拜登政府在评估针对俄罗斯的新制裁政策时，必须认识到这些艰难的基本事实。是的，制裁对俄罗斯目标造成了巨大的、可量化的经济损害，但对于他们最敏感的目标，威权政权能够重新分配资源来救助寡头和普京的同伙，加强他们对经济“制高点”的控制，同时将俄罗斯人民普遍的经济苦难归咎于西方。

如今，俄罗斯经济看起来与2014年大不相同（针对性制裁基本上是在2014年开始的）：该国的经济机构是可信的，宏观经济脆弱性较低，外汇和黄金储备等已从2015年低点的3000亿美元扩大到目前的4000多亿美元，而且，在我看来，俄罗斯经济对西方资本服务的依赖似乎大大降低。

拜登新政府最好能认识到，每一次对俄新的制裁行动所带来的回报都在不断减少，也要认识到制裁对俄罗斯内部政治经济的影响是不可预见的，不一定有利于美国的外交政策。

拜登政府不应该简单地增加制裁的数量，而应该通过考虑制裁的潜在后果，把重点放在提高制裁的质量上。只有当制裁目标依赖于难以找到替代品的西方关键投入时，才可能造成重大的经济损害。因此，拜登政府应该找到依赖西方投入的战略目标，同时采取措施确保西方服务业保持竞争力，而不是被来自中国等国的服务供应商所取代。

如果普京政权用纳税人的钱来救助其中的一些目标（这是不可避免的），批评者不应该指责制裁不奏效，而是应该寻求方法来强调这种对俄罗斯人民不公正的资源重新分配。俄罗斯最近发生的抗议活动表明，人们对暗淡的经济前景感到不满，而一旦“西方制裁是罪魁祸首”的政府言论被戳穿，这种不满将会被强力放大。

*译文不代表本机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