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茶馆（第28期）| 从圆谷英二到佐佐木守：《奥特曼》剧集里呈现的现实缩影

茶客闲谈

《奥特曼》剧集里呈现的现实缩影

一、初梦

自从1966年7月17日，《奥特曼》第一集《奥特作战第一号》于TBS电视台首播开始，《奥特曼》系列就以其独特的魅力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观众，掀起了横跨两个世纪仍然的飓风。《奥特曼》系列能够生存至今的原因，不仅仅是炫酷的特效和精彩的打斗，层出不穷的优秀现实主义剧本才是真正的原因。

1963年，圆谷特技制作株式会社——这个由东宝著名特技监督（导演）圆谷英二

圆谷英二（1901-1970）：日本著名特摄监督、发明家、摄影技师。圆谷特技制作株式会社创始人、首任社长。《哥斯拉》系列和《奥特曼》系列的缔造者。

刚刚成立的制片公司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时，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热爱电影，但是多年来工作并不顺心，想来东京试试运气。

这个人就是后来名震特摄界的剧作家金城哲夫。

金城哲夫（1938-1976）：日本著名剧作家。《奥特曼》系列早期剧本创作功臣。

金城哲夫是日本冲绳人，二战后期美军登陆冲绳并将冲绳划归美国军事用地，在冲绳广征民地、奴役冲绳居民。金城哲夫童年就是生活在这种动荡不安的社会中，现实的巨大冲击也奠定了金城哲夫心中想要复兴冲绳的种子。

高中毕业的金城哲夫，自主拍摄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吉屋鹤的故事》，这部制作人员和演员都是冲绳本土人，讲述冲绳历史上著名的“吉屋鹤卖身救父”故事的优秀现实主义电影，在冲绳上映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当金城哲夫把片源带到东京找电影院，希望在东京上映时，强烈的现实却给金城哲夫上了记忆犹新的一课。所有电影院都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出其的一致—以和日本本土分离的冲绳作为卖点，这种电影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多年来事业的不顺和在东京感觉到的日本本土人对冲绳人的歧视，让金城哲夫的反抗命运的心更加强烈。1963年，金城哲夫决定去东京再次试一试，这次不曾想，却让他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自由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表达自己心中对社会现实的想法和对命运的反抗。

金城哲夫进入了好友圆谷英二监督的圆谷特技制作株式会社，并担任了圆谷特技制作株式会社企划室室长（相当于中国的“策划部部长”一职）。同期进入企划室的还有金城哲夫的同乡兼好友上原正三、日本左翼剧作家佐佐木守。

上原正三（1937-2020）：日本著名剧作家。唯一一个跨越四大特摄系列的剧作家。 佐佐木守（1936-2006）：日本著名剧作家、左翼文人。作品多以反思二战为主题，晚年担任赤军领导人重信房子的撰稿人，撰稿批评右翼政府。

而也正是这三个人，奠定了昭和《奥特曼》系列现实主义剧本的深度基础。

二、造梦

1966年7月17日，《奥特曼》第一集《奥特作战第一号》于TBS电视台首播，剧本作者就是企划室室长金城哲夫（“脚本”一栏署名为金城哲夫、关泽新一两个人，关泽新一是初稿作者，最终定稿由金城哲夫完成）。金城哲夫从未想到，当年似乎不算主要的普普通通的一集剧本，却成为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旋风起点，而自己就是这场旋风的制造者。

现今看来，各种“奥特曼幼稚”论在家长之间盛行，但是，很少有家长能认识到，这场打着“子供向”标题的旋风热潮，却从未与强烈的社会现实脱离。

（栖星怪兽贾米拉，一个人类的牺牲品）

1966年12月18日，《奥特曼》第23集《故乡是地球》上映，开启了“昭和问题作”的先河。这集讲述冷战期间某个国家宇航员贾米拉执行一次任务，飞船出现故障，自己祖国无人营救，自己只能通过不断的改进身体，不断的进化成为怪兽才能回到故乡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是怪兽模样的贾米拉回到了地球，迎来的却是人类的炮火，贾米拉用尽最后力气折断了“和平会议”大厦前的国旗，倒在了大厦前。

1966年那个年代，是美苏太空竞赛最为激烈的几年。自从苏联官方钦定的“东方一号”宇航员邦达连科在1961年因地面训练时舱内起火被活活烧死后，航天事故就时有发生，然而由于美国和苏联的消息互相封锁，这些为国捐躯的宇航英雄们甚至在当时连名字都不为人知。《故乡是地球》中的“贾米拉”只是无数为航天事业付出生命的无名航天英雄的缩影，只是无数的大国博弈的牺牲品而已。就像剧集结尾井手队员说的一样，“对牺牲者总是这样，不过是挑一些虚伪的词赞美一番罢了。”

无论何时来看，《故乡是地球》都是永远不会过时的优秀作品。

而次年首播的《奥特赛文》第12集《把爱献给行星》将《奥特曼》系列剧集对社会现实的反应更加提升了一个档次。本集讲述了一个受到核辐射的外星人为了生存下去，只能来到地球来吸取女性和小孩子的新鲜血液。在那个年代，广岛、长崎原子弹事件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日本人的骨髓中，有关“核爆”的题材往往会触拨日本人紧绷的神经的，而《把爱献给行星》用一个“斯贝尔星人”来揭开了军国主义的遮羞布，这是一次非常勇敢且冒险的常试。

（1968年，《把爱献给行星》这集的斯贝尔星人被广岛民族主义者利用炒作，引发了“被爆星人”（被炸星人）事件，将圆谷推上了风口浪尖，因此《奥特赛文》正片中这集被永久删除，但是海外版保留了片源）

这两集的作者佐佐木守，凭借这两集在特摄界封神，成为日本知名左翼剧作家。

（斯贝尔星人，从浑身糜烂的造型上就能看出来赤裸裸的讽刺）

无独有偶，《奥特赛文》第42集《农马尔特的使者》也是著名的现实主义剧集。本集讲述了地球防卫军向海底进发，侵犯到了海底居民农马尔特人的领地，农马尔特人反击地球防卫军的故事。作者金城哲夫借由农马尔特人少年之口说出了“地球原本是农马尔特的，你们人类才是侵略者”台词，将原本是口口声声说着“正义”的人类和“邪恶”的农马尔特人位置相互倒换，体现了金城哲夫对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正义”的一种自身理解。

故事创作之时，正逢美军向越南大规模出兵，越战扩大化之际，口口声声说着“正义”的美军才是真正的侵略者。金城哲夫就是怀着“谁才是真正的正义”这种复杂的心情，创作了这部优秀的作品。

（《农马尔特的使者》中安奴和农马尔特少年的对话）

《农马尔特的使者》结尾，奥特赛文还是帮助地球人消灭了农马尔特人，但是金城哲夫生前并没有给出合理的后续。直到1999年，一部《奥特赛文》OV（特指拍摄完直接做成光盘出售的形势）作品的上映，给《农马尔特的使者》这集主题彻底升华，并画上了句号。

这部OV就是《我是地球人》。在《我是地球人》中，农马尔特人重新归来，奥特警备队古桥队长思维穿越到4亿年前，亲眼看到了远古人类侵略农马尔特人的事实。地球防卫军为了隐藏“欧米茄档案”（记载地球人侵略事实的档案）暗杀了知情的桐山队长，防卫军档案局局长在不经意间知晓真相以后点火自焚，奥特赛文为了找出“欧米茄档案”的真相孤身闯入防卫森严的地球防卫军监狱，遇到了何志参谋的阻挠，到头来何志参谋痛哭，承认自己只是不愿意承认地球人曾经是侵略者的事实。奥特警备队为了“欧米茄档案”的真相与地球防卫军展开了厮杀。

复杂且赤裸裸讽刺日本右翼否认二战的剧情使《我是地球人》成为迄今为止《奥特曼》系列剧情难以跨越的一个高峰，作者武上纯希也因此一战封神，成为知名剧作家。

无独有偶，平成年代反思二战的剧情还有一个。

1999年《悲伤的沼泽》。主角平野老人和好友近藤是前日本关东军生化部队的士兵（731部队），在一次生化实验中，近藤得知毒剂要运用到人身上，近藤反对高层的决定。关东军高层下令在近藤身上做毒剂实验，反对毒剂运用于人的近藤成了第一个毒剂受试者，实验的结果是近藤产生了变异，变成了泥怪人。近藤杀光了除了好友平野以外的所有人，自己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待在沼泽里。而平野带着近藤的女儿也一直陪伴在近藤的身边，只是近藤永远不能让女儿看到他怪兽样丑陋的面貌，直至女儿因车祸去世。

挥刀砍向近藤的关东军军官大喊“你这个怪物！”

可是，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三、续梦

进入70年代，战争的阴影逐渐散去，《奥特曼》关注点也转移到了人心等因素上。

1972年的《怪兽使者和少年》是关注社会现实的一个代表作。故事讲述的是，主角间良是一个孤儿，父亲早年去东京打工后来便杳无音讯，母亲早早离世，间良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找到父亲，孤身一人前往东京打工，并在一个大雨之夜在饥寒交迫中遇到了梅茨星人，梅茨星人收养了间良。但是梅茨星人当年来地球乘坐的飞船被深埋于地下，梅茨星人已年老，无法再重启飞船，只能由间良一个人用双手去挖掘。

这集剧情反应了当时日本非常严重的孤儿问题，更核心的要素则是“身份”问题，上世纪60年代日本与欧美交往密切，许多欧美人士来日本定居，与日本人通婚现象非常普遍，但是许多外国男性并不想真正在日本组建家庭，于是产生了严重的单亲家庭现象，这集主角间良就是那个年代单亲家庭的一个“集合体”。

间良的父亲，曾经是东京的一名矿山工人，多年杳无音讯。间良来到东京，遇到梅茨星人，梅茨星人的飞船就在矿山之下。而梅茨星人收养了间良，间良希望坐上飞船去新的家园，其实就是从梅茨星人那里找到了亲情。间良用双手去挖矿山，实际上就是在找自己的“父亲”。

这里有段台词也是很关键。

伊吹队长：如果说，间良的父亲（指养父）是宇宙人的话，那么，间良也可以看做宇宙人。

这里反应了一个现实问题，就是混血儿问题。间良被当地人认为为宇宙人，而间良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人类。真正的地球人间良因为和外星人生活在一起而被歧视，讽刺了混血儿受到歧视的问题（这里梅茨星人还且只是间良的养父，若是亲生父亲则会受到更不公正的待遇）。

故事的结局也很压抑，年老体衰的梅茨星人被地球人开枪打死，而间良并没有说明结局，因为像间良一类的“混血儿”、“孤儿”受到歧视的问题至今也存在着，他就是所有受歧视的孤儿和混血儿的一个缩影。

（《怪兽使者与少年》中，少年间良去超市买面包，超市老板拒绝卖给他）

《怪兽使者与少年》的作者上原正三也因此剧集封顶特摄界，成为著名剧作家。

当年圆谷特技制作株式会社企划室同期同事金城哲夫、上原正三和佐佐木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奥特曼》系列现实主义剧情的开创者，也没想到自己的剧本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剧作家，魅力不减。

而转入1972、1973年，由于日本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社会矛盾渐渐减少，《奥特曼》系列现实主义剧情相对减少。

进入到20世纪90年代，公害、环保问题日益严重，自然也就成了《奥特曼》系列的主要关注点。

1996年《深海来的SOS》，本集怪兽雷伊洛斯是因日本十几年前进行的海底核爆实验辐射变异而成的，反应了海洋核污染问题，也赤裸裸的讽刺了日本政府。

《看见了奥比克》，妖怪奥比克想要以前的村子，可是村子马上要改成游乐园了，奥比克最终在村子改造的前夜死在了迪迦奥特曼的怀抱中。反应了城镇化问题。

《梦的集合体》这集则把关注点转移到了垃圾身上，反应了废弃物污染问题。

2007年的深夜档剧《奥特赛文X》，则通过“年轻人工作压力巨大”、“机能性化学药品”等多个主题来反应多个社会矛盾，启示深刻。

《奥特曼》系列从来没有脱离过社会现实。

作者简介

杨程

目前就读于天津中德应用技术大学自动化专业。星火学院科幻创作人才小组成员，资深特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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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 | 付川娱

排版 | 清皓

审核 | 张雁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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