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捐资承诺书”

此前有一些民办学校的投资人和举办者向笔者咨询，他们收到了当地相关部门下发的下述文件，并同时要求他们签署“捐资承诺书”。

接到这样的“告知书”以及被要求签署“捐资承诺书”，一些民办学校的举办者和投资人感到非常困惑和忧虑，困惑和忧虑的原因一方面是不太了解为什么会突然被要求签这个文件，另一方面是不知道签署了这个文件之后，是否就意味着如果一旦出现“民转公”或者类似的规范治理工作，自己投资建设多年的学校就可以被政府无偿收回？

笔者在仔细查看上述文件之后，认为有一些法律问题值得探讨。

首先，我们先来说说，为什么近期一些地区的相关部门开始要求作为民办非企业法人单位的民办学校要签署这样的文件呢？

2021年9月8日，民政部社会组织管理局下发了《民政部社会组织管理局关于在校外培训机构登记审查中强化事先告知和捐资承诺等有关要求的通知》（以下简称《民政部通知》），该文件规定：“　三、要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条例》等法律法规和《意见》要求，尽到告知义务，合理引导登记预期。 向举办者、出资人说明民办非企业单位（社会服务机构）法人属于非营利法人中的捐助法人。 审查申请登记材料时，应当要求举办者签收《民办非企业单位（社会服务机构）法人申请成立登记事先告知书》、出资人填写《民办非企业单位（社会服务机构）法人申请成立登记捐资承诺书》，并将告知书、捐资承诺书的具体内容告知举办者、出资人。”

《民政部通知》是基于校外培训机构治理工作的过程中，要求面向义务教育阶段的校外培训学校均登记为非营利性法人这样的背景之下出台的，主要是针对校外培训治理工作而专门做出的指导性文件。但是该文件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定性：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社会服务机构）属于非营利法人中的捐助法人，同时要求登记为非营利性的校外培训机构都要填写《民办非企业单位（社会服务机构）法人申请成立登记捐资承诺书》。于是，一些地区的相关部门就把该项要求扩展到了所有的非营利性的民办学校，特别是普惠性的民办幼儿园和义务教育阶段民办学校。显然，这两类的民办学校只能百分百的登记为民办非企业单位，那么，接到这样的“告知书”和“捐赠承诺书”也是预料之中。‍

其次，我们需要探讨一下，《民政部通知》中对于“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社会服务机构）属于非营利法人中的捐助法人”的此项定性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本文开篇所引用的“告知书”是《民政部通知》的附件，该附件第一段就写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条例》……”，然后紧接着明确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社会服务机构）法人是具备法人条件、为公益目的以捐助财产设立的捐助法人，属于非营利法人。出资人投入的开办资金属于捐赠资金。”

那么我们就来看一下《民法典》对于非营利性法人、捐助法人到底是如何规定的？《民法典》第八十七条规定：“【非营利法人的定义及类型】为公益目的或者其他非营利目的成立,不向出资人、设立人或者会员分配所取得利润的法人,为非营利法人。非营利法人包括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基金会、社会服务机构等。”第九十二条：“　【捐助法人资格的取得】具备法人条件,为公益目的以捐助财产设立的基金会、社会服务机构等,经依法登记成立,取得捐助法人资格。”依据上述规定可知，《民法典》所规定的非营利法人包括了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基金会、社会服务机构，其中，具备法人条件的、为公益目的以捐助财产设立的基金会和社会服务机构为捐助法人。需要注意的是，《民法典》中规定的具备相关条件的社会服务机构具有捐助法人资格，那么这里的社会服务机构等同于民办非企业单位吗？

经过笔者的检索和查证发现，2018年8月27日，民政部官网发布了《民政部对“关于进一步明确‘民办非企业’名称和性质的建议”的答复》（民函〔2018〕633号 ），在该答复函中写明：“2017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将社会服务机构归类为非营利法人中的捐助法人，明确了其法人性质。根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相关释义，慈善法和民法总则中的’社会服务机构’就是目前根据《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故此，《民政部通知》中对于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捐助法人的定性并非“一时兴起”，是有据有理的。

最后，我们重点关注一下，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既然已经被定性为捐助法人，那么，所捐赠的财产或资金的范围是什么呢？

在《民政部通知》的附件中已经写明：“……出资人投入的开办资金属于捐赠资金。”我们知道，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法人登记证中有一个登记事项就是“开办资金”，这也就意味着，民办非企业单位所登记的开办资金才是捐赠资金的范围。例如，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民办学校的开办资金为30万，那么出资人（举办者）所投入的30万开办资金属于用于公益目的的捐赠财产，既然是公益捐赠，自然就无法再要求返还或补偿了。但与此同时，笔者提请特别关注，既然只有民办非企业单位的开办资金属于捐赠财产，那么出资人投入的其他财产或资金是否也属于捐赠范围呢？笔者认为，不能当然得出肯定的结论，其理由是既然《民政部通知》中已经把捐赠资金的范围明确为“出资人投入的开办资金”，那么就不应当任意做出不利于出资人的扩大性解释。 故此，笔者倾向于认为，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民办学校，出资人（举办者）在所投入的开办资金之外，对学校额外投入的资金和财产不应当被列入捐赠资产的范围。

虽然按照《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民办学校举办者的投入属于学校的法人财产，但是，如果相关民办学校出现被要求“民转公”的情形时，举办者所投入的开办资金被定性为“捐赠资金”无可争议，除此之外的其他资金或财产投入理应得到相应的补偿或奖励，而非不分缘由的一律“无偿收回”，这样才是符合法律精神和宪法原则的。‍

至此，笔者对近期出现的民办学校签署“捐赠承诺书”的现象进行了粗浅的分析与探究，寄希望能够解除相关民办学校的一些困惑和忧虑，更希望相关行政部门在理解法律法规、执行法律法规时，审慎考量、科学决断、合法行政。

田丰乐

2022年1月21日于北京

文源 | 丰乐法苑（202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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