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 守望石塘

编者按:

《鄱阳湖》副刊为本报创办的综合性文学副刊，每周一期，主要刊发散文、随笔、杂文、诗歌和报告文学等。常年接受各地作家、职工投稿，既刊发名家名作，也注重推出新人力作，影响广泛、反响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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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美丽的江南纸都石塘，欢迎各位光临，下面请循着我的脚步，带您进入这个千年古镇……”在武夷山下石塘镇，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人群中娓娓道来，中气十足。他，就是当地的义务文物保护者、党史宣传员卢志坚。

每天清晨，卢志坚就早早地起床，沿着跳跃着南唐韵律的官圳溪水，深入到古镇的小弄小巷、旮旮旯旯转悠，无论刮风下雨，二十多年来几乎从不曾间断。古镇，就像是卢志坚侍弄的一片田地，这样巡视了一遍，似乎就放心了。

卢志坚与共和国同龄，原本是当地一名出色的木匠，享誉十里八乡，至今那一带山村还有不少他主墨的木质结构房屋，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七十多年来，老卢就生活在小镇上，他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目前保存完好的有两百余栋明清建筑，被誉为“江南纸都”“万里茶道第一埠”。不错，就是那个通往恰克图乃至欧洲的“万里茶道”，石塘是起始地之一。

大概五十多岁的时候，拿墨斗的志坚换了一种方式去弄墨舞文，开始家人以为老卢只是暂时的兴趣爱好而已。然而，自从在当地报刊发了几个小稿子后，他似有沉湎其中之倾向。为此，老卢的老婆遂数落他“不务正业”，更有亲戚背后担心老卢是不是疯了，一个充其量仅有初中文化的人居然想当作家，卢志坚均一笑了之，依然如故。此后，喊老卢上门去做事的愈来愈少，老卢的木工工具箱也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轻轻一掸便溅起纷纷扬扬的不满，像是在声讨老卢的移情别恋。

老卢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砖木房屋不再受欢迎了，被人邀请上户去做事，无非就是干一些修修补补的杂事，老卢觉得那简直是对他这个有着三十多年丰富经验老木工的一种嘲讽，干脆能推则推，与其说他是在自己给自己赌气，还不如说他是在忍痛割爱。

更令老卢痛心的是，所居住的古镇，老房子在连年减少，纷纷拆旧建新，看着一座座雕梁画栋的房屋消失，一栋栋小洋楼形成包抄之势吞噬着古老的小镇，从小与木头打交道的老卢深知，凭借自己的手艺，已经无法与日益壮大的钢筋水泥抗衡，唯有用手中的笔去记录一些即将消亡的文化遗存，用自己的行走去鼓与呼，唤起人们的保护意识。这就是老卢放弃木工的淳朴动因，而他写的稿子都和所居住的古镇有关。

慢慢地，老卢发现在屋弄里总是会遇上一些陌生的人，他们中有的居然和自己一样痴迷于此，流连忘返，其中有教授、学者、文化人、摄影家，以及古建爱好者、游客等。老卢觉得，保护古镇已经刻不容缓，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来抵御老建筑的渐渐衰败、毁弃，恨不得去敲锣大声疾呼。他终于想出一个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挨家挨户劝说，旧房子不要拆除，会发挥作用的，这些都是宝贝。纵是遭人白眼，他都任劳任怨不厌其烦地提醒、规劝。老卢把“防患于未然”做到了极致，每见到一座古老的房屋、门楼，或一截石板、石柱，他总要善意地告诫父老乡亲、街坊邻里，“这是文化，保护起来，会有用的！”他俨然成了一名不拿薪水的“文保队员”。

石塘因为有了老卢而鲜活起来，老卢因为石塘而乐此不疲。卢志坚不但在奔走相告保护地面建筑，还挖掘了不少当地的传统文化、民俗掌故、地方历史名人，哪怕是老屋门柱上的对联等，均一一整理成文字，并戏谑能发则发，不能发就存为资料，一一装订成册。至今，老卢还不会电脑、不会微信，一字一句都是用笔写出来的。《唱支山歌给党听》的词作者姚筱舟就是石塘人，卢志坚硬是一笔一划写了一万多字，经过反复修改，终于将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整理出来——《他的“山歌”唱遍全中国》。

就这样折腾了许多年，老婆、孩子由最初的不理解，到后来干脆不闻不问由他而去只要他喜欢，再到而今终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表示理解了老卢的初心。

卢志坚不啻是石塘的灵魂，他在守望着古镇也在守望着一种人文精神，石塘因他而更充满灵气。近些年，随着古镇申报成功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石塘声名鹊起，前往古镇寻幽访古的人越来越多，找卢志坚解说的也越来越多，甚至还会给讲解费，老卢终于有了一项相对稳定的收入。老卢还告诉我，他武夷山初中毕业后当了下放知青，如今政府每月都有补助，几笔收入加在一起，超过五位数不是问题。老卢不在乎给不给钱，只要有人找到他都乐意讲解，一条溪水、一口古井池塘、一座会馆、一扇窗门、一段红色故事，都让他说得光彩灵动，也说得聆听者跃跃欲试，陡生出不做石塘人似有些遗憾的情感。擦亮古镇这张名片，里面蕴含了老卢苦口婆心的一份功劳。

纸号、茶行、会馆、门楼、祠堂，一片河红茶、半片连四纸，官圳、寺庙、巷陌……老卢声情并茂如数家珍。前来石塘的人，分享着老卢那夹杂着浓郁方言的普通话里透射的激情，耳朵灌满了渐行渐远的文化符号满载而归。

说实话，多年前我就是被卢志坚见诸报端的“豆腐块”吸引过来的。每次去石塘，老卢都自告奋勇为我做向导。看着古镇越来越受到国家重视，连四纸技艺陈列馆、新四军第五团整编纪念馆、红色家书馆等也相继建起来了，老卢已心满意足。

每天行走在古镇，已经成为卢志坚生活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石塘，武夷山北一处开阔盆地，群山环抱，翠竹摇曳，提供了造纸取之不竭的原材料，尤其是石塘河波光粼粼，一派旖旎、恬静风光，闲暇时，卢志坚走在河畔，回望古镇，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作者简介

石红许，江西鄱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任上饶市文学院副院长、总编辑。散文见诸《散文百家》《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福建文学》《读者》等，并选入高考语文试卷及各类文集、年选本、教材教辅等。曾获中国徐霞客游记文学奖、吴伯箫散文奖等。在怀玉山、武夷山设有“红许书屋”（创作基地）。

来源：本报消息

撰稿：石红许

实习编辑：罗晶晶

一审：徐贵保

二审：齐菲斐

三审：李松云、尹祖光

监制：邹其运

江西工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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