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李欣走在CBD街头,看到写字楼门口行色匆匆的男女,会有一些憧憬。如今,她也成为利用午休时间下楼买咖啡的一员。
作为在龙岗长大的95后,李欣来市区会自嘲“进城了”。工作以后在南山租房,她才发觉,“这里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
这群成长在繁华都市角落里的深二代,在某种程度上,童年经历与「小镇青年」别无二致。
“那是不属于我的繁华”
“每当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我都有些迟疑。”
在外地上大学的李欣,和同学说起自己来自深圳,偶尔会收获几道羡慕的眼神。但她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声音:那是不属于我的繁华。
1979年,有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圈内包含罗湖、福田、南山、盐田四个区。一道绵延84.6公里的铁丝网,隔开特区内外。沿途的巡逻公路上,设立了梅林关、南头关、布吉关、同乐关等多个检查站,龙岗、龙华、宝安等地成为二线关外。
特区内,有“三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有“敢为天下先”的蛇口模式,有“日进斗金第一街”——中英街......这是主流叙事里的深圳,是大众认知里的深圳。
所以李欣自我介绍时,总会迅速补上后半句,“我老家在广东韶关。”虽然在深圳长大,从小到大填资料,李欣的户籍所在地一栏都写着韶关——尽管对于这个老家对她来说只剩下地理概念。
生于斯,长于斯,父母早早来到深圳打拼,可李欣直到近几年,才有在深圳扎根的感觉。“大学毕业就入了深户,之后会比较有底气说自己是深圳人。”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冒充者综合征”,挣扎其中的人常常自我怀疑并自我否定取得的成果。李欣觉得自己的焦虑来源于此。
“非深户”身份第一次给李欣带来强烈冲击,是中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初中阶段,她的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是老师眼里“四大名校”的好苗子。
当时,非深户的学生上公办普高需要缴纳择校费,每年一万元,这让家里有些发愁。李欣父母的收入主要来源于自家五金店,生意时好时坏,日子不温不火。
孩子能上好学校,本是件高兴的事。3年下来,3万元的择校费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填志愿前,李欣一度动摇过:“要不直接报龙岗区内的高中”。有些高中为了吸引优质生源,承诺达到一定分数线可以免择校费,部分高分考生还能拿到额外的奖学金。
最终,父母让她不要考虑家庭经济因素,好好发挥。2012年夏天,李欣如愿考上市内一所重点高中。“我很感激爸妈当时的决定,让我能在新的环境里开始高中生活。”
2010年后,深圳经济特区的范围扩大到全市。那道高达2.8米、隔开特区内外的铁丝网,逐渐变为市民徒步休闲的绿道。关内关外的心理隔阂,却未就此消失。
中考后的暑假,除了沉浸在成绩带来的喜悦中,李欣还有些许担心。她不知道老师口中“关外学生到市内会被区别对待”的说法是否属实,偶尔在睡前暗自担心,开学后能否顺利融入班级?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太幼稚了。在那样的环境中,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老师可能是为了让更多高分学生直升本校高中部,才会这么说。”
没有秘密的熟人社会
一线城市的魅力,有一部分来自人与人的距离。不深不浅的交往,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与乐,留在自己心里,为彼此保留了隐私和体面。
但李欣成长的社区,是个彻彻底底的熟人社会。父母和周边的邻居,是一同来深圳做生意的客家老乡。相同的语言、文化背景,频繁的交流往来,使大家逐渐形成一个牢固的社会圈子。
“每个家庭的小孩,都是周围叔叔阿姨看着长大的。这里没有陌生人,也没有秘密。谁家出了点什么事情,2天内街头巷尾都知道了。”
这样的环境让李欣的父母感到安心,做生意忙起来的时候,左邻右舍能有个照应。大到志愿填报、职业选择,小到月经初潮、体重上涨,他们和邻居聊天时,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家女儿的事情说个遍。
李欣对此非常困扰:作为注重隐私和边界感的年轻一代,她不想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他们讨论自己的“私事”。
由于毕业后第一份工作不太符合未来的职业发展预期,李欣有大半年的时间待业在家。在此期间,她觉得最难忍受的不是父母的不理解,而是旁人的“关心”。
在邻居看来,一个985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不出去工作在家啃老,是个“出格”的选择。李欣白天出门倒垃圾,偶尔会遇到周边的叔叔阿姨。“哎呦,怎么这个点出来啊,今天休息吗?”
他们明知故问的话语,暧昧不明的笑容,让李欣在一瞬间无地自容。“好像在自己家待着,成了一件有罪的事情。”
在此之后,李欣开始每天算着时间,踩点出门。她把图书馆当成第二个家,背着电脑包早出晚归,学习新行业的知识,为将来转行做准备。
顺利找到新工作之后,李欣迫不及待开始了独居生活。由于预算有限,李欣只能租住在城中村。她从青春期开始萌生的、对自由空间的向往,在这个不足20平米的单间,终于得以安放。
李欣无比享受现在这份带着烟火气、又恰到好处的疏离。“因为经常去店里买肠粉,我和早餐店的阿姨已经混熟了。她偶尔会找我聊聊家常,但不会涉及什么隐私问题。”
“换工作之后,我回龙岗的频率越来越低。本来和父母约定好每周回去一次,但一到周末就有不同的局。”
打破社会时钟的勇气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写过:现代社会是个由陌生人组成的社会。
它冷漠,又令人着迷。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打破了熟人社会里约定俗成的一切条条框框。虽然失去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却拥有海纳百川的勇气。
而在李欣父母和周围的叔叔阿姨看来,“人生就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好像不存在一丝一毫容错的空间。”相似的环境下,社区内的孩子拥有相似的经历。同样的戏码,在每个毕业的夏天,一遍一遍反复上演。
“像我这样学习比较好的女孩,毕业后考上家附近的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是最理想的出路。如果不擅长考试,就尽早接手家里的小生意。”
这个规定好的人生模板,让李欣从大学开始就感到抗拒,“从来没有第二条路。”每次和家里通电话,无论用什么话开场,妈妈总能把话题绕回考公。“你不是做生意的料,找个单位稳定一些。”
虽然三句不离编制,李欣父母似乎对深圳公务员考试竞争的激烈程度,缺乏基本认知。“我不上清华,是因为不喜欢吗?”脱口秀演员杨笠的这句话,一度成为李欣的口头禅。
豆瓣有个小组叫“逆社会时钟”。所谓社会时钟就是“在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情”:读书、工作、恋爱、结婚。小组鼓励大家活在自己的时区里,逃离别人的目光。“在命运为你安排的属于自己的时区里,一切都准时。”
5万多人的小组里,汇聚了多样人生:有50岁去加拿大留学,戴着老花镜上课的阿姨;有37岁开始创业的高校教师;也有60岁开始学电子琴的叔叔。
“我在各位组员身上,看见了想要的生活。”尽管第一份工作不符合预期,它给李欣带来了一些存款和未来职业方向。她不再迷茫,也渐渐生出了“反抗的勇气”。
从大学窝在宿舍里看《欲望都市》的时候,李欣就梦想成为独立女性。“我羡慕的不是她们的包包鞋子,而是选择的自由。也不是完全否定父母的想法,他们传递的是过去积累的经验。”
转行成功的李欣,渐渐过上了想要的生活。“虽然深圳很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小镇青年。我曾经非常想逃离那个有些破旧的社区,后来发现,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就是我的根。”
注:
文中人物为化名。
文/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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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每个勇敢活出自我的人,点个【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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