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场废墟中的“福尔摩斯”——李兴刚

李兴刚

北京市海淀区消防救援支队法制与社会消防工作科火灾事故调查工程师

参加工作以来，李兴刚从事火灾事故调查十七年，参与并指导火灾事故调查近千起，在工作中充分利用在大学历史系培养的学识，特别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历史思维，认真细致的调查每一起火灾，参与了北京市发生的多起重特大火灾事故调查，如2009年元旦央视大火、2017年大兴聚福缘公寓重大亡人火灾等，逐渐成为单位的业务骨干。

工作期间共荣立个人三等功两次，多次获嘉奖，2020年入选北京消防救援总队第一届火灾事故调查专家组，2021年被评为总队火灾事故调查岗位练兵比武标兵。

与火场废墟进行无声“ 对话 ”，是北京市海淀区消防救援支队法制与社会消防工作科火灾事故调查工程师李兴刚最为冷静的时候。索迹寻踪、让灰烬“说话”，他的任务就是找出火灾“真凶”。这么做，既是为了搞清火灾背后的原因, 也是为了让人们从中吸取教训，避免类似火灾再次发生。

“ 作为一名火灾事故调查工程师，只要跨进火场，就得给事主和公众一个明确交代，不揪出‘ 真凶’，自己心里那道关都过不去。”李兴刚说。

告诫自己再细致、再认真、再执着些

火灾调查是一项非常依赖经验的技术活儿。入行之初的李兴刚，揣着此前学到的专业培训知识，作为助手跟着前辈进场，直接一脸蒙圈：“都过了火，全是残骸，无从下手。”但他的师父往往只需扫视一圈，就能有大概方向。那时他觉得，师父有一双火眼金睛。

经过近两年多跑多悟的火场磨砺，李兴刚才真正懂得，师父敏锐的背后，是经验打磨出的紧密逻辑研判：过火木质结构的塌落是有迹可循的，炭化程度不一，严重处一般指向起火点；同样是变形变色的金属，但损坏程度细微的差别，就是现场能够“开口说话”的物证。

“ 这些痕迹就摆在那里，但如果光看、只听，不自己找规律，下一次到现场仍旧大脑一片空白。”5年前，马博来到海淀区消防救援支队机关，跟着李兴刚学习火灾事故调查，也一度经历过李兴刚当年的茫然。

独立工作的头几年， 一起火灾调查案件让李兴刚印象深刻。

当时起火的是大兴区一处平房。救援人员在屋内发现一对已经遇难的母女，她们双膝跪地，脸朝下趴在床边，身上没有过火痕迹，初步判断是浓烟吸入过量死亡。而两天后，尸检报告显示，二人心脏位置有出血点，属于他杀，火灾很有可能是嫌疑人要毁尸灭迹。

（李兴刚在废墟中索迹寻踪）

公安部门进一步开展调查追踪，没多久，嫌疑人被捉拿归案，也对杀人纵火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子虽然破了，但李兴刚回忆说：“ 在现场看到遗体姿势，我心里就产生了疑惑—— 起火点就在床边，母女俩却没有逃生的举动。如果我当时经验丰富，或许一眼就能看出她们在火灾发生前已经死亡，真相就会早一点到来，嫌疑人就会早点落网。”

李兴刚把这件事当作一次警醒，不断告诫自己， 还可以再细致、再认真、再执着一些。

多年后，李兴刚又一次遇到似曾相识的现场。

冬日的一处自建房内，遇难的四人的尸骸已被烧焦， 现场调查人员初步研判为炉火引燃杂物引发火灾。但李兴刚和同事们觉得有问题，就算一家人在睡梦中没来得及逃生，也不太可能全部整齐地躺在床上。

在继续勘查现场时，李兴刚发现门板上写有一个电话号码。“ 外来务工的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北京没有亲友，那这个写在门上的电话会是谁的？”李兴刚回忆说。

这一次，李兴刚没放过疑问，第一时间把线索告知警方。在联系电话号码主人时，对方躲闪的言辞引起了警方注意。经过进一步调查和审讯，证实了电话号码主人就是制造了凶杀案后又纵火的犯罪嫌疑人。

拒绝浅尝辄止，凡事都要刨根问底

在徒弟马博的眼里，李兴刚的认真细致和一股子较真劲儿已经到了极致。“ 他拒绝浅尝辄止，凡事都要刨根问底。”马博说。

物证之外，人证也是火灾调查的关键。长期的工作经验让李兴刚总结出一套自己的方法论：见什么人问什么话。

“每个人看待火灾的角度不一样， 侧重点也不一样， 对看到的情况还原度也不尽相同。”李兴刚说。

为此， 李兴刚要问得足够详细： “你当时在什么位置？当时是什么时间？ 当时光线什么样的？ 你看到的是烟还是明火， 火苗腾起有多高？ 烟弥漫范围有多大？”

哪怕是在同一起事故中，对不同对象，李兴刚询问的问题也不尽相同。在一起高校化学实验室爆炸事故发生后，他询问项目老师的重点在于实验材料、药剂种类、性质、数量， 而询问实验员，他要侧重实验操作细节和是否按照规范操作。

（李兴刚工作需要明察秋毫）

在几年前的一起火灾中，两间干货仓库起火，商家损失严重。通过现场勘查，李兴刚很快找出了起火点，但事故原因悬而未解。

“ 临近搬迁的仓库早已拉闸断电， 不存在电路故障； 通过监控， 排除了人员滞留仓库吸烟的可能； 仓库里放的是蘑菇等干货，也没有自燃条件。” 李兴刚回忆说，“ 真凶” 究竟是什么？

几番进出仓库，李兴刚终于发现，仓库角落里的一包粉末物质很可疑，虽然当时已被火烧得差不多了， 但看得出有别于食品。

仓库主辨认了好久才想起，这是他特意放置的干燥剂。经实验室检验，这包干燥剂内有易燃化学物质，正是在温度湿度适宜的条件下，它成为这次火灾的元凶。

17 年进出火场，李兴刚的调查结果五花八门，有些起火原因看似无巧不成书，却值得所有人警惕：一户人家阳台起火，没想到肇事的是窗台上的一颗水晶球，在阳光照射下，它像个凸透镜一样，聚焦点升温，最终引燃周围杂物；还有汽车坐椅着火，竟然是乘客下车后坐椅自动后移，挤压了偶然掉落到下方的打火机点火按钮。

既能耐得住寂寞，也能经得住考验

火灾事故调查是消防救援机关单位里的基层岗位， 但也是需要在外工作时间最久的岗位。

重大火灾发生后，李兴刚往往会被抽调到专案组，一个月不回家再正常不过。火灾的发生大多都是偶然的，无论调查人员是在休息中还是在睡梦中，火情就是命令。

“ 这是一个需要耐得住寂寞的工作，对调查员的生理和心理都是巨大的双重考验。”李兴刚说。

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海淀区一房屋起火，初步判断是由电线短路所引发的，但要最终下定论，需要更确凿的事实证据。

电线短路后通常会发生熔断，如果能在现场找到电线熔断后形成的熔珠，就是确定火灾原因的关键。

那天，李兴刚和同事顶着照明灯，在寒冬腊月的冷水里泡了 4 个多小时，冻得蹲在地上直打哆嗦。清洗出了几十米长的电线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只有半颗米粒大的熔珠。

（工作中的李兴刚）

还有一次重大火灾，起火点位于地下空间，物品烧焦后的气味久不散去，李兴刚虽然戴着防护用具，但只要工作超过 10 分钟，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那次专案组的现场调查进行了近一个月，任务结束后，李兴刚得了肺炎住了院。

其实， 李兴刚与其他消防员一样，偶尔还会有外伤。有些时候，他在提取物证时，需要搬挪家具残骸和坍塌的木质结构、金属框架也是常有的事儿， 皮肤划伤、磕碰也就在所难免。

灾难来临时，人们忙着逃生，忙着救援，有人因火逝去， 有人家破人亡，也有人身陷囹圄，还有人一蹶不振。

“ 比起刚工作的时候， 我更静得下心了， 也更通透了。与废墟进行无声对话，是我最冷静克制的时刻。” 李兴刚说手里有责，要给亡者交代，给事主交代，给公众交代，也给自己交代。

在李兴刚看来，重大火灾的背后，往往会涉及多方责任，有监管不力，有私下交易，有质量问题， 还有长期对安全隐患的漠视。

调查火灾原因， 是为了让人们警醒， 也是为了让火患问题一步步得到解决。比如，十几年前，居民楼着火后蔓延速度快，后来经过调查，发现症结在于建筑外保温材料耐火等级低。这些年，住建部门提升对建筑外保温材料的要求，“ 火烧连营” 的情况大大减少。

李兴刚说，每天都进步一点点，这便是他工作的意义。

出 品：北京消防全媒体中心

编 辑：肖 北

审 核：刘 超

来 源：新京报、中国应急管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