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文职的辅警，做梦都想去巡逻

- 职 业 故 事 -

回家后，我通过网络查了一下辅警的工作性质，在发达国家，辅警是作为一种兼职存在，目的是加强社区治安状况的同时满足人民群众心中的使命感。希望当我们国家发展成发达国家的那一刻起，辅警也会成为一种兼职，而那些公安队伍中的“李敏伟”们都能转职成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吧！

去年夏天，我作为社区工作者，被派往辖区派出所协助民警完成反诈劝阻工作，有任务时跟随警车上门劝阻群众，不出勤时在派出所的综合指挥室统计反诈对象。辖区内有数十万人口，且老年人与外来务工人员占多数，所领导担心我不适应高强度的公安工作，派了一名综合指挥室的勤务辅警对我进行协助。

上班第一天，我因为不满社区领导把这脏活累活甩给我，便以发泄情绪为目的对李敏伟开玩笑道：“人家勤务辅警都是外勤，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倒是舒服的呀，坐在指挥室里吹着空调，冬暖夏凉。”

面对调侃，李敏伟只是笑了笑，一言不发。在之后相处的两个月时间里，我俩渐渐熟络了起来，而我也看清了表面光鲜的“冬暖夏凉”的背后是李敏伟辛勤的付出。

-2-

指挥室的岗位并不轻松，虽然我们派出所负责的辖区大部分是城中村，但110警情数与那些繁华地段的派出所相比只有过之而无过及。

指挥室每天都能接到上百条110警情，这些警情必须从派出所接收到的那一刻起，在时间上严丝合缝地派发给相应的民警，并且民警也必须要在1个小时内上报处置结果，不然就会被局里点名通报。每回碰到接警员忙不过来的时候，李敏伟都会放下手中的工作，主动上前帮忙。我问他为什么要去插手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你上班那么久了，多做多错这个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位超时上报处置结果的老民警气冲冲地跑进指挥室，指着小李的鼻子说道：“我这警超时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而当时李敏伟正在和我一起统计反诈重点劝阻对象。

我多希望李敏伟能就此醒悟，没想到等来的回答却是：“警力有限，民力无穷，警务工作者面对的压力是巨大的，如果我们不尽可能地互相帮助，那就很难把守护人民这项工作进行下去。而且，辅警也是警，我身穿这身制服，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走失儿童找不到父母、打架斗殴得不到制止、邻里纠纷得不到调解、黄赌毒得不到惩戒？对于那些陷入困境中的人民群众来说，民警晚到场一秒，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李敏伟的敬业精神着实让我有些感动。在一次闲聊时我问他：“看你能力也挺出色的，怎么会来当辅警呢？是不是有点内卷的嫌疑？”

李敏伟笑着告诉我，自己从小就喜欢看警匪片，非常崇拜电影里在街头巡逻的阿SIR。只可惜毕业后自己一直没有考上警察，直到在上一家单位“混”了几年后，看到上海市发布的一条新闻：“面向全市招收勤务辅警，协助民警完成一线执法工作”，李敏伟一算，虽然工资是比原来低了一点，但好歹也算圆了从小向往的制服梦，于是果断报了名。

只可惜命运弄人，在警务培训课程上以优异成绩毕业的李敏伟被分配到派出所之后，才参与了短短两个月的巡逻工作，就被调到了综合指挥室做文职，这是一个不属于勤务辅警工作范畴的岗位。那天，李敏伟的专管民警把他喊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在巡逻工作方面很认真，大家有目共睹。但你也知道，所里不光有像你们这样在编制内的勤务辅警，也有在公安岗位上奉献多年的联防队员，巡逻工作一直是他们在完成。目前巡逻岗位上的警务辅助力量已经溢出了，所以领导们研究决定将你先暂时调整到综合指挥室工作。”

而这名领导口中的“暂时”，是整整3年的时间。至今，李敏伟仍旧忙碌于为民警的岗位排班，记录民警的巡逻点位签到，统计警情类别等不仅压力大而且又繁琐的工作。

李敏伟对我说他真的很喜欢巡逻，他享受于那种走在大街上给蠢蠢欲动的犯罪分子带去威慑，给遵纪守法的老百姓带来安全感时的成就感。即使现在不巡逻了，李敏伟也会在空闲时看看那块覆盖指挥室整面墙壁，播放着辖区各个街道监控画面的大屏幕。

-3-

一天下午，我和一位姓丁的民警去社区做反诈宣传，我刚一上车，这位正埋头整理宣传资料的丁警官就说：“小李啊，在指挥室里感觉怎么样啊？”

“小李在指挥室呢！”我笑着说。对方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认错人了，也尴尬地笑了起来。丁警官是个开朗的人，我俩在去反诈宣传的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原来，李敏伟原先是丁警官的巡逻搭档，俩人经常在一起巡逻，一起整治交通，甚至还一起冲过地下赌场，这次丁警官接到任务要去社区做反诈宣传，上面说会派给他一个帮手，他还以为是李敏伟呢。

“小李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头脑灵活、手脚又快，出勤时给了我不少帮助。只可惜上面爱惜人才啊，没多久就把他调到指挥室这个所里的核心部门去发光发热了。”

正当警车开到一个大型十字路口时，只听“呯”的一声，一辆逆行的电瓶车撞上了一辆正常拐弯的轿车，轿车的车门被撞凹一个大坑，一旁的电瓶车驾驶员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丁警官见状，立马打开了警笛，将警车停靠在事故现场。

丁警官问我：“这里是辖区内车流最大的路口，发生事故后肯定会堵车，你会指挥交通吗？会的话帮忙疏导一下过往车辆。”

我两手一摊，实话实说，表示自己对警务技能实在是一窍不通。

“要是小李在就好了。”丁警官嘴里嘀咕着，不敢多说，马上蹲下身子查看伤者情况去了。还好伤者很快恢复了意识，事故双方也都对丁警官的判决达成共识，随着救护车的驶离，交通状况马上恢复了正常。

“兄弟，刚才我说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丁警官上车后对我说。

社区工作经常会和民警打交道，所以我理解他们面对的压力。

“瞧您说的，我理解的，我理解的。”

“这条路的非机动车逆行问题屡禁不止，老百姓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点不理想，小李以前经常和我一起在这个路口整治交通。”丁警官说着，翻开一段李敏伟的“英雄事迹”。

那是李敏伟出外勤的第二个月的一天下午，当时他正跟丁警官在辖区内的一条大马路上整治非机动车逆行，丁警官负责核验驾驶员身份和开罚单，李敏伟负责引导违法驾驶员停靠车辆。就在快收工时，李敏伟敏锐地发现一位电瓶车驾驶员的情况似乎有异常，只见他目光躲闪、面色泛红、神色慌张，而且深深地低着脑袋，一副就怕被人看到似的样子。他又没有违规驾驶，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怀揣着内心的疑问，李敏伟果断将其拦下。

“我又没有违法，为什么要拦我？”

“同志，您是没违法，我们只是想请您配合一下身份检查。不是针对您，这项工作向来是随机的。”

没想到话音刚落，那个驾驶员竟然瞬间调转车头，加大油门，不惜用逆行的方式逃离现场。

为了避免逆行车辆对其他交通参与者造成伤害，李敏伟一秒也不敢耽搁，拔腿就追了上去，总算趁电瓶车发动机还处于加速阶段时抓住了嫌疑人。嫌疑人拼命挣扎，李敏伟死命勾住嫌疑人的脖子不放手。为了防止对方再次逃跑，李敏伟伸出一只手拔下了电瓶车钥匙，而这一举动也彻底将嫌疑人激怒。

“你一个劳务工这么拼命干什么？为什么要为难我？”

嫌疑人边喊，边用雨点般的拳头砸向李敏伟的后脑勺。

“小李也真是老实，长得人高马大的，就因为担心路口监控清晰度不高，执法记录仪拍不清楚，会被嫌疑人和别有用心的吃瓜群众反咬一口，所以就一直不敢掏出警棍还击。等我赶到时，只见他一只手环抱住嫌疑人，一只手抱着自己的脑袋被嫌疑人锤呢！我当警察快20年了，没见过一个警务人员有像他这么狼狈的！”

有一瞬间，我听不出丁警官的这翻话是对李敏伟的夸赞还是批评。

“后来一查，那个驾驶员还真是所里正在抓捕的盗窃犯！那辆电瓶车也是他新到手的战利品。要不是小李的观察力强，这家伙就从我眼皮子底下溜了。这事儿要是说出去，那也太丢人了！”

丁警官十分肯定李敏伟的工作能力。尽管如此，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一直认为李敏伟抓住盗窃犯这事完全只是碰巧而已。

9月的炎夏无情地炙烤着户外工作者，不仅掠走他们体内的水分，也加快了他们体力的消耗。我在社区忙活了一上午反诈劝阻工作后，回到派出所，一进指挥室大门就看见正在检查工作的教导员，教导员见我满头大汗，也善解人意地表示我可以去后勤仓库领一张折叠床，吃完饭后在指挥室后面的会议室里找块空地午休。我刚把折叠床摊开，只听指挥室里的李敏伟大喊一声：“张警官！你面前那位红衣妇女就是打人者！伤者就是被她打晕的！她在和你装腔作势呢！”

我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激灵，困意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索性决定去瞅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就在刚刚，在辖区内一条沿线开满店铺的城乡路上，两家店铺的老板发生了纠纷，纠纷愈演愈烈，没多久就升级成了肢体冲突，见家里的顶梁柱被人欺负，双方家属也纷纷加入了战斗，混乱中一名中年妇女被人打晕，躺在马路牙子上失去了意识。

当围观群众向所里报警后，李敏伟第一时间调出了事发地的监控画面。从警车到达现场，以及民警下车向围观人员询问情况，这期间的整个过程，李敏伟都仔细地观察着。终于，他发现了异样，被民警询问的那名红衣妇女骑在一辆电瓶车上，民警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显然是对事发经过有一定的了解，这也说明她肯定已经围观了较长时间。既然如此，为什么她的电瓶车老是在民警询问的间隙往前一冲一冲，一副要伺机离开的样子？难道偏偏那么巧，民警到了现场她就突然有急事赶时间要走了？

李敏伟觉得蹊跷，随即调出录像回放，果然，真相和李敏伟想象的一样。录像回到几分钟前，当时现场还是一片混乱，参与在群架中的红衣妇女被人推倒，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心生怨恨的她捡起路边的石块不假思索地就朝人群扔了过去，石块正中另一名妇女头部，只见那名妇女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而混乱中的人群也没有看见凶手是谁。

虽然打人者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初二，但不可否认，李敏伟的细心观察和工作态度加快了民警的办案效率。

自从所里将记录民警巡逻点签到的工作交给李敏伟后，原本在区里排名中下的签到率就像坐上了神舟六号，一路飙升，目前已经固定在全区前十的范围里。我问李敏伟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民警们一直没有偷懒，只是局里科技处的工作人员对我们民警的巡逻安排和路线了解不到位，咱所里的民警其实很负责，他们会花更多的时间投入在那些他们觉得应该加强管理的地方，而科技处的工作人员下发给民警的签到点位在地图上太过平均，按照他们下发的点位，所里会浪费一定的警力在治安情况较好的地段，从而疏忽了对治安较差地段的管理。可民警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签到而去巡逻，所以我接手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出所里一年内接到的所有警情，按照警情数量和类别重新制定签到点位，然后上报给科技处让他们重新分配。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我们所里的签到率排名就上来了！”

看着李敏伟洋洋得意的笑容，我不禁怀疑起自己，如果是我被领导安排在一个既不属于自己的专业，也不喜欢的工作岗位上，我会像李敏伟一样，还那么认真负责吗？

我再一次跟李敏伟开玩笑道：“你那么喜欢巡逻，可现在又在指挥室表现得那么出色，这样下去我估计你到退休都回不到巡逻岗位了。”

“无所谓，俗话说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巡逻也好，指挥室也好，反正都是公安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敏伟笑着，跟我说起了他热爱公安工作的真正原因。

李敏伟的姑父是一名缉毒警，工作十分认真，经常早出晚归。在天眼还没有覆盖街面的90年代，与姑父家经常往来的李敏伟亲眼见证了姑父家的门缝被不法分子塞威胁信、姑父家的车被钢珠枪打出一个个孔洞、涉毒分子把针管放在姑父家的楼道里挑衅，甚至有一个礼拜，上小学的表哥每天放学都要由便衣民警接送。表哥小学毕业后，送给了李敏伟一辆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是公安局作为福利送给民警的，李敏伟每天都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骑着这辆印有公安LOGO的自行车上下学，好不威风。李敏伟从小就崇拜自己的姑父，更是崇拜公安工作的热血、正义和威风。

“我这人不适合考试，一考试就犯间歇性失忆，考不上警察一直是我的遗憾，现在国家给了我加入公安队伍的机会，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虽然勤务辅警的考试内容比民警的考试内容简单，但是李敏伟的工作热情丝毫没有减退。想想李敏伟工作的派出所属于我生活的辖区，这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回家后，我通过网络查了一下辅警的工作性质，在发达国家，辅警是作为一种兼职存在，目的是加强社区治安状况的同时满足人民群众心中的使命感。希望当我们国家发展成发达国家的那一刻起，辅警也会成为一种兼职，而那些公安队伍中的“李敏伟”们都能转职成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吧！

-END-

文|天来某人，青年作者。

图|《华灯初上》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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