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北京/上海）税务专门学校

税务专门学校（简称“税专”）原名税务学堂，1908年成立于北京，历经时代变迁、校址转移，于1952年停办于上海。作为晚清政府培养税务专门人才、争取税务自主权的开明之举，税务专门学校在44年存续期间，所培养毕业生大部分任职海关，多人担任海关要职，堪称培养海关高级人才的“摇篮”，在捍卫近代国家权利、收回关权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本文试从税务专门学校的设立、运作沿革以及与税专有关的时代人物等方面进行介绍，供有志趣于海关史研究的同志参考。
一、税务专门学校之设立
（一）时代背景
清代晚期，清政府有感于列强对中国权益的争夺和控制，加上来自政府和民间有识之士的压力，决定从收回海关控制权入手逐渐争取税务自主权。1896年（光绪三十二年），户部尚书敬熙曾上奏认为，课税华洋不得齐平，是因为总税务司与各口税务司均为西人之故，主张待机逐渐收回利权。1901年，张之洞、刘坤一也曾上书强烈批评赫德揽权企图尽夺各省权利。
为此，清政府于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7月设立税务处，任命户部尚书铁良为督办税务大臣，外务部右侍郎唐绍仪为会办税务大臣，下设提调及四股总办（即股长），将原来隶属于外务部的海关，改隶属税务处。欧美列强囿于自身利益，对清政府设立税务处一致反对，其中以英政府反应最为强烈，通过外交途径向清政府提出严重抗议，清政府迫于压力向英国驻华公使表示，税务处成立就海关而言，仅系改变其隶属关系而已，至于海关内部组织仍然依循旧制。实际上，这是清政府在外交压力下的单方声明而已，改变总是在背后悄悄地发生。
（二）学校设立及招考录用
为了改变洋员长期占据海关要职的现状，税务处成立后，决议创办专门学校培养海关高级人才，以备将来替代洋员。为此，唐绍仪委派陈銮任提调，张锦、张玉堂为总办，筹备成立税务专门学校。1908年，税务专门学校在北京成立，初名税务学堂，陈銮任第一任校长，所有历任副校长都由英籍税务司兼任，除关务科目外，其余各科的教员都聘用富有学识的专家充任，设立税务学校为海关培养了一大批专业人员，不少人后来担任要职成为海关高级管理人才。
关于设立税务专门学校的目的和人才调度、使用问题，铁良在1909年（宣统元年）4月的《税务大臣奏开办税务学堂折》中作了详尽表述：首先，铁良陈述了本国人才匮乏、设立税务学堂的必要性和紧迫性------“窃臣等自奉命督理税务以来，日以整顿税关为急务。溯自各口通商，新关递设，其时以事关国际贸易，总司税务，聘用洋员，而各关办事华员，大率略涉西文，未能深造。”“税务本属专科，既难得相当人员，自不能不借才异地”。“年来商埠广辟，榷政日繁，不得不及时预备完榷人员，为树木树人之计”。由此，铁良道出解决的办法和出路，在于“臣等一再筹商，整顿税关，自以设立税务学堂为先务”。关于毕业生的调度使用问题，“总期广植通材，俾足供税关任用。每次毕业，由臣处给与毕业文凭，派往各关当差”。上述奏章详尽说明了清政府当政者设立税务学堂绝非一兴之念，而是深思熟虑、长足筹划的结果。
税务学堂正式成立初期，校址设在北京王府井西堂子胡同税务处东院及马号南院的一部分作为办公、讲堂、宿舍、操场之用。1910年11月迁入位于朝阳门大雅宝胡同东口的新校舍。成立之初，制定《税务学堂章程》共6章38条，一如铁良在奏折中所陈述的意思，《章程》从办学宗旨、课程设置、入学退学、考试及毕业方面进行规定。现摘录重要条文如下：
第一条（办学宗旨），本学堂为税务专门，以造就各关办事人才为宗旨，学生以深通中外文学研究理财商律条约及关于各项税务学问为成效，尤其以敦品励行通晓伦理诸书为进修之实践。
第四条（招录及学制）本学堂开办第一年考取学生三十六名为本科班，五十名为补习科班，以后每年本科班递升学年一级，所遗本科第一年学额准先由补习科生考补。
根据章程规定，1908年夏天，税务学堂在在北京、汉口、上海、福州、广州五地（另有一说上海、北京、广州等三地，不确）首次招收高中毕业生，办理新生入学考试，考试时先进行英语口试，口试及格才准参加笔试，笔试统一命题，科目有国文、英语作文、默写、翻译、史地、博物、理化等，首期录取华籍学生36人，9月13日正式开学，之后每年招收学生一班。
二、税务专门学校的发展沿革
1、发展沿革。税务学堂自1908年招生，第一期毕业班于1912年毕业。1913年（民国二年）教育部承认税务学堂为高等专门学校，这也是税务专门学校名称的来历。这里的“专”不是我们现在意义上与大学本科相区别的专科学校，也不是很多人认为的商业学校性质，它指的是专门学识和技能。税专初期只设税务专门班，学制规定为期限4年。
1929年，税专在上海设立了两个分校，第一分校为海事班，培养海事专门人才，主要学习航海技术，学制3年。第二分校为外勤班，培养海关外勤人才，主要学习稽查和验估验货等知识，学制1至2年。由此也可以看出，税务专门班绝非一般的商业学校性质可比。1935年，税专总校迁至上海，与第二分校合并，抗日战争后曾迁香港及重庆，1945年抗战胜利后迁回上海。据记载，北京/北平税专共招收26个班，称税务专门班。迁沪后招收大学毕业生举办内勤训练班，学制1年，前后共举办6期；抗战前举办外勤班18期。抗战胜利后内勤、外勤班各办4期。海事班先后举办13期，1946-1947年还办了两期特别班。据记载，税专还曾开办过验估班，主要从海关内勤人员中选取，学制两年，考试合格者任副验估员；举办过验货班，从海关外勤稽查员中选取，学制为一年，考试合格者任副验货员。
新中国诞生后，高等院校进行院系调整。1952年上海市高教局经报高教部决定，“税专”内勤班、外勤班并入上海财经学院；海事班并入大连海事学院（原上海吴淞商船专科学校）。曾经沧海横流、为国家培养了大量税务、海事、海关专门人才的税专学校，就这样从此逐渐不再被人了解，更鲜有人提及，终于烟消云散于历史陈迹中，令人扼腕。
2、课程设置。在《税务学堂章程》中，我们可以看到税专开设的课程，除了海关实务外，还包括中英文、经济学、法学、世界地理、数学、文学及条约以及修身、卫生、体育等课程。具体为，修业第一年：中国文学、英文学科（会话、译解、作文、信函）、算学、地理、法学、理财学、会计学，上述科目每周为2小时至12小时不等。第二年设立人伦道德、中国文学、历史、条约、英文、算学、地理、商法、商业理财政策、各国商业历史及国际商业政策、卫生和器具体操、外国语（为第二外文，包括俄、德、日语，习其一）。第三年设立条约（普通条约、通商条约），外国语（俄、德、法、日，习其一），英文摘要、公文。第四年包括关税学（各国关税制度及仓库）、税章（中国税章及外国税章），商品学、薄记学、统计学。从课程的设置上看，税专要求非常严格，学生学习知识广泛，因此，税专毕业生的素质得到各界正面肯定，一方面固然是招收的学生均为当时优秀的青年学子，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学校管教严格，引入西方教学模式，重视学分质量，通过每学期的月考（每两个月举行一次）、期考（每半年一次）、大考（每年一次）和总考（毕业时举行）等不同层次的考试，并分别公布名次和分数，以此督促学生立志于学，收到很好的效果。
3、毕业生的分配使用。根据规定，税专毕业生到海关后，初任4等2级税务员实习一年，期间每3个月由主管税务司指派高级关员进行笔试考核，考试成绩报海关总税务司署备查。实习期满，由所在海关主管税务司加注该员是否具备充任帮办资格，或者只能委任税务员，报由总署任命。后来，为划一标准，在实习期满后由总税务司署派高级关员分赴各通商口岸予以复试，视情予以任命。实际上，帮办和税务员待遇较为悬殊，日后升迁机会也大不相同，仅以1926年为例，帮办月支关平银100两，税务员仅月支关平银55两。虽然税务员只要在任职期间努力工作，服务成绩优良，仍可凭主管税务司的保举擢升帮办，但是因为资历方面已经差别较大，因此有不少人选择辞职他就，由于他们大多具有真才实学，到了新的岗位也另有成就。
三、与税专有关的时代名人
反观税专自1908年设立至1952年撤销的历史，也正是旧中国跨越了近代封建、半殖民地国家向现代民主、民族国家迈进的历程。因此，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税专与近代以来众多时代人物都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除了张之洞、刘坤一、唐绍仪等与税专设立直接相关的清代官员之外，这里我主要谈谈其他与税专直接有关的时代人物。
1、陶行知—民国著名教育家、思想家，伟大的爱国主义者陶行知先生，与税专有擦肩而过之缘。据记载，1909年秋季，税专第二班招考新生，这一年除了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地招考外，南京也有几个名额，由金陵关英籍税务司主考，陶文（后改名为陶行知）、蔡竞平等5人经介绍前往下关应试，这5人全部考试合格，但是陶、蔡二人以海关对华人待遇虽略有提高，但考虑华洋有别、不能平等对待，更难以升至税务司等因素，有志于大学不毕业后出洋留学，因此两人被税专录取后并未前往报到，因而与税专擦肩而过，在教育上另外成就了一番事业。
2、丁贵堂—因熟悉海关事务被毛泽东在人民代表大会上直称“丁海关”的丁贵堂，是税专第五班毕业生。他于1912年（民国2年）秋入学， 1916年3月毕业，7月被派往安东海关任见习生，1917年8月升任帮办。丁贵堂富于正义感和斗争精神，到海关后对洋人蔑视国家主权的跋扈行径甚为不满，曾联合在总税务司署的中国职员与洋人交涉，争得了华员的房贴和煤贴。1929年春，担任总税务司署汉文课代理税务司，1930年担任汉文科税务司（此职一向均由洋人充当）。九一八事变后，继任总务科税务司，曾在全国海关中发起爱国捐献运动，以资助东北抗日救国会和抗日军队。1943年6月，总税务司梅乐和辞职后，他被委派为代理总税务司，这是中国关员首次执掌海关领导权。2个月后，国民政府财政部委任美国人李度为总税务司，他屈任副总税务司。在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丁贵堂巧妙周旋，完整保存了海关档案、税款和关产，建国后先后担任海关总署副署长、海关管理局局长，为人民海关的创建做出了可贵的贡献。
3、冯玉祥---近代国民革命时期风云人物，著名军事家、爱国将领、“西北王”冯玉祥将军，也与税专有着直接的关系。在1928年纪念税专成立20周年之际，冯玉祥将军应邀为《税专廿周年纪念特刊》作序，对税专之设给予高度评价，认为“（税务专门学校）以培养专门人才储为国用，比年来颇著成绩，才彦有志之士，莫不负笈而至，学成而去，可谓盛矣”。
4、费正清--著名的历史学家、哈佛大学终身教授，美国最负盛名的中国问题观察家，美国中国近现代史研究领域的泰斗、“头号中国通”。1932年，费正清教授在担任清华大学讲师时，曾受聘担任北平税专总校税务专门班25班《中国海关史》兼职教师。
5、刘贻禄----税专12班毕业生，湖南人，1948年12月任胶海关代理税务司，这是胶海关历史上的第一任华人税务司，在青岛海关现存的部分胶海关档案上，至今可以看到刘贻禄税务司的签名印章。据税专校友会通讯记载，刘贻禄在88岁高龄时依然在坚持从事译著，所翻译的《水溶液吸附化学》是一部全面、系统地介绍水溶液吸附化学内容的专门著作，于1989年由中国科技出版社出版。
6、张侃----最后，说一说我们身边的海关前辈、离休老干部张侃先生，他的父亲张公制先生是岛城知名人士，建国后历任青岛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代表、政协委员会副主席、青岛市副市长等职。张侃先生生于1924年，1947年天津工商大学毕业后考入海关，之后到上海税专进修一年，据笔者估计应该为前文提过的验货班，1948年在江海关短期实习后回到青岛，进入胶海关工作直到1984年年底退休，至今已经92岁，除了腿脚不良于行，老人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其海关经历和工作琐忆在青岛海关近期出版的《海关往事》中有详细记载，这里不再赘述。
四、后记：为什么税专学校引起关注
我最早接触和了解税专，还是从筹建青岛海关博物馆开始的。在2014年参观总署博物馆时，在其中的税专学生积极参与抗日救亡运动部分，收集到关于税专的零星资料。之后，登门采访张侃先生，仔细阅读《青关往事》相关文章，对税专有了更加直接的认识。较为系统的了解税专资料，连缀此文最主要得益于热心的税专校友黄海泉老先生，经总署博物馆领导碾转介绍，多次联系为我寄来厚厚的《税专校友会简讯》（上中下三卷），使我对税专这一组织的设立、发展、历史源流以及与海关的渊源有了系统的了解，在此深深感谢和祝福已逾80高龄的黄老先生，他始终关心和关注着税专历史和校友信息的收集和资料留存、传播工作，也是他的慷慨馈送，使我们终于明晓了这段尘封的历史，也留下了这方面的文献资料，填补了一段海关历史的空白。
参考资料：
1、《税专校友会简讯》（合订本上、中、下）
2、《青关往事》
3、《中国近代海关史》陈诗启著 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4、《山东省志-海关志》 山东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

文章来源：青岛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