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蜗牛，像孤云

来源：公众号 龙只

作者：南斋居士

我蜷缩着，像蜗牛一样，不敢睁眼看世界。

最近，我参加了一个同学的丧礼，归来无言。来世时，糊里糊涂地哭；经世中，明明白白地哭；离开人世之前，还是抽抽搭搭地哭。我们被这太多习以为常的哭声所麻醉，于是，也随大流，哭着来，将来还要在别人的哭声中去天国。在去天国的时候，应该唱歌，而不是哭泣。像西方一样，大声地真诚地唱歌，为亡灵超度，送亡灵上路。每个人的一生，都是风雨兼程,都是痛苦多于愉悦；都是辛苦而恣睢，都是麻木而琐屑；都是辗转而奔波，都是忧愁而焦虑。好不容易结束了痛苦，为什么还要哭泣呢？应该祝贺，应该唱歌。就像庄子一样，在妻子死后唱歌。前一段时间里，我走近庄子的时候，对他的这一举动不是很赞成。如今，豁然开朗，佩服庄子确实是旷古奇才，他是中国悠久历史中唯一的一朵瑰丽的奇葩。他其实早就领悟了生死的真谛，因而敲着瓦罐为妻子超度，送妻子上路；祝贺妻子终于摆脱了贫穷的煎熬，这是对妻子最深沉的爱与祝福。我的同学，丈夫吸毒早死。自己也染上了毒瘾，赌博，债台高筑，精神空虚而自杀，幸亏没有孩子。看到她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凄凉，没有人不流泪；看到她生不如死地折磨，认为她走了一条解脱的路，了断了所有的痛苦，应该替她高兴；作为一个女人，堕落到那种程度的时候，自行解决，是一种明智地选择，应该为她唱歌。当生活充满了极度痛苦的时候，去天国也算是一个理想的乐园。如果早早明白应该唱着歌去天国的路，也就明白了人生的种种际遇；如果看淡了死，也就看淡了生；如果懂得去天国是必经的路，就会走好人生的路！

我流浪着，像孤云一般，不敢在那里歇息。

我走在每一条街上，寻找那张非常熟悉而又久违了的面孔。细雨霏霏，街道既宁静又混乱，我一个一个摊位在搜寻一张稚嫩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火光中熏烤，每一副面孔都很虔诚。顾客是上帝，羊肉串在他们的手里翻转着，散发出特殊的气味。终于，在第五个摊位上，我看到了非常稚嫩的容颜，已经能确信他绝对不是我要寻找的目标。但是，我还是停住了脚步。我仔细端详着，没有出声，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我想到了儿子，他这会一定躺在沙发上，被空调烘烤着，津津有味地欣赏体育节目，面前必定摆放着好几种水果。他一边吃，一边笑呵呵地评价，洋溢在幸福舒适之中。而眼前这位烤羊肉串的少年，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应该是儿子的同龄人。我在搜寻一张既熟悉又陌生了的脸。这张脸是曾经和我儿子紧紧贴在一起的，他们经常挤着两个小脑袋，叽里咕噜，忙忙碌碌。从我们家出来，又从隔壁他们家进去，或者到第三家，第四家，甚至第七家他们也进去。或者，跑到第一排家属区，或者溜到第三排家属区。有时候也能串到前院子的操场上，滚一身的泥土。不仅他们两个形影不离，而且他们能集合家属院一大群孩子，一窝蜂一般嗡嗡着，喊叫着，喧闹着，扫荡着家属院的葡萄和苹果，扰乱着家属区大人的心。我要寻找的孩子曾经是儿子儿时最好的伙伴，他们分开后，因为互相惦念，我还特意送儿子去过家属院两次，他也曾被父亲带来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等到很久以后，我在街上碰见第三排的邻居，他感慨地说毛毛的父亲进监狱了，判了两年，毛毛跟她妈已经搬家了。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直到有一天，老公回来说，第七家小王找他有事，他也离婚了，儿子小王带，女儿她妈带走了。他们顺便聊起我们那个其乐融融的家属院，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度过了艰难的岁月，却有两家分手了，物是人非了。

我在军区一住就是七年，整天与军人及家属生活在一起。回忆我们的家属院，单就是我们七家种的那些蔬菜，曾经引来许多同事羡慕的目光。她们也曾经到园子里摘过我亲手种的新鲜蔬菜。各家的孩子们最喜欢看我们拉一个长长的水管浇菜了，他们必定要抢着尝试，又都撑不起管子，洒一身的水便跑开了。男人用大拇指压住水，形成一种压力，可以喷洒很远范围内的蔬菜。常常是一个人浇七家的菜，大人，小孩都在观赏那盛大的喷泉场面。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志愿兵总是要转业的，他们都先后离开了那个家属院。现在，那院子已经拆了，听说要盖楼房，那个家属院连同所有的人都牢牢印在脑海中了。说实话，我也很怀念那里。在那里我们结婚，接着娶进一个一个的新娘，组成我们的大杂院，我们都是军嫂。然后，孩子一个一个出世，都是小兵，都喜欢穿军装，也都喜欢腰里别个假枪。早晨的军号是我记忆最深的声音，然后，各家的大兵慌张离开被窝，那个沉沉的脚步声以及起来互相喊叫及应答的声音扰乱着每个女人的心。接着他们跑步去司令部出操，各家的妻子，勤快的，就开始起来收拾家务了；懒惰的撒娇的，要等着丈夫带回早餐，爬在被窝里吃……

十年过去了，无论如何在楼房是找不到大杂院居住的那种感觉的！大人是这样的，孩子也是同样地寂寞，同样地孤单，也难怪儿子常常想念毛毛。忽然有一天，在公交车上，我遇到了第三家邻居小蔡，她告诉我毛毛流落到社会上了。毛毛不知什么原因被学校开除了，再没有上学。我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且不说他的父亲，也不说他的母亲，单就是这个孩子，曾经是大杂院里最懂事，最听话，最腼腆，学习最好，模样最可爱的一个少年，怎么可能流失到社会上去呢？晚饭的时候，我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给儿子和老公，他们也同样流露出惋惜的神情。我告诉他们我想去寻找毛毛，劝他应该重返校园。于是，儿子千方百计到处打听，在毛毛的同学口里知道他就在街上给别人烤羊肉串，挣每月二百元的生活费用，具体位置不知道。这些天来，许多事情夹杂着，连同毛毛的事情，一并让我沮丧。原先我以为自己很失意，现在看来，最失意的是无辜的孩子，幼小的心灵何曾能够经受住这么大地打击呢？稚嫩的肩膀何曾挑得起生活这副重担？单纯的心理何曾撑得起父母这块塌陷了的天空？父母的天空黑暗了，孩子的天空就永远失去了阳光！

许久许久了，我和许多人一样蜷缩着，像蜗牛一样，不敢睁大眼睛眼看这个世态乱象；一颗悲悯的心流浪着，像孤云一般，不敢在那里歇息；郁闷着，像丢失了灵魂，不敢满世界呼喊着去找寻!故事也好，思想也罢，因为冰冻，才会如标本一样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