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喜君,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发表作品。代表作有《李二的奔走》、《迎着太阳走》、《永远,其实不远》、《2018年的村庄》、《后来的村庄》、《炊烟像面旗帜》、《白月光》等。
中国作协会员,黑龙江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1届高研班学员,黑龙江省作协签约作家。曾获黑龙江省文艺奖小说奖,《朔方》文学奖等奖项。
最深切的告别
我与拳击相识始于泰森和霍利菲尔德那场“咬耳朵”大战。就在人们一致指责嘲笑泰森时,我却为他愤愤不平。我觉得他输在脾气上。那时候,我还不懂拳击项目所谓的技战术。
现在想来,霍利菲尔德赢在战术上。
我是一个写作者,我太知道写一部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需要怎样的精力和辛苦了。并且我是以小说写作为业的写作者,也就是说,如果我去梳理中国拳击三十多年的历史,我就即将与小说分别至少一年的时间。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折磨。但我还是犹疑着走近中国拳击队,以犹豫的心情走向拳击。落地贵州,迎面扑来的是山城的薄雾和清凉,这是我第一次来贵州。国家拳击队驻扎在清镇训练基地,如果说先前还有诸多的迟疑和纠结,那么清镇训练基地令我无法回头。是国家拳击队的正气和他们训练时的专注征服了我,也是张传良主席对项目无私奉献的精神感动了我。
我对自己说:写。这或许是命运使然,也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但我坦然接受命运,接受挑战。
中国拳击走过了三十多年的路程,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我如何才能还原拳击的历史?又如何能把潜伏于岁月深处拳击项目的过往垂钓出来,还原拳击鲜活的生命?除了资料,还有那些伴随拳击成长起来的拳击人。于是,我的脚步将从1986年开始,因为那一年拳击又回到中国,我也将走进张传良主席的1986年,他不仅是中国拳击恢复后的第一代拳击教练员,他还是拳击历史的书写者……于是,我开始了收集资料整理史实的工作。最初整理资料时,我又一次陷入到焦虑的状态中,原由是仅凭从清镇带回的几份访问录音,和后来得到的十几份资料中,难以寻觅出三十多年的历史踪迹。我把手头十几份资料翻来覆去的读,如同在一片深山荒野中寻觅埋藏于深处的浆果,哪怕是干瘪得只剩下一个躯壳,我也要找出它的魂儿来。然而,我真切地意识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和尴尬。以我的个性和行事作风,不想麻烦任何人。也就是说,还没等你认识我,我就把我所做的工作放到你的案头——我回到我的世界,因为我早已习惯了孤独。我在孤独的世界里拯救自己的灵魂,修炼自我的内在。我在我的世界里可以天马行空,虽然,我所谓的世界里除了我和我的文字,还有我的天下。尽管我的天下不过是一片野湖,一座野山,一棵被霜染得垂头丧气的野草,但我也如一匹马,任意狂奔。
放弃的念头再次油然而生——
但是,只要回想起清镇拳台上运动员飞溅的汗水,和训练馆里传良先生顶着如霜般的满头银丝却矫健的身影,眼前就浮现出一层水雾……我又坐回电脑前,北方溽热的八月令我有一种沉重,像雾霭压在心头,也令我有一种轻飘,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我开始建构文本的框架——于是,我的眼眶里就开始饱含热泪,写到情动处,我只能站起来在室内踱步。待心情平复下来,才能再坐回电脑前。建构起文本的大框架,就如一次山峦的攀爬,常常是爬着爬着路就没了。好在,传良先生总是在我需要时,为我指引一条行走的路。期间,关于拳击项目的交流也逐渐多起来——他血液里流淌的声音就如一记记重拳,击打着我。
疼痛来自于以他为首的那一代拳击人,和一届又一届为拳击项目发展贡献力量的领导者,还有一代又一代对项目锲而不舍的运动员。
于是,我追随拳击队去了白沙训练基地。这次,我有了回家的感觉,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在我心里有了立体感。在冠军赛的比赛现场,我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了拳击项目的魅力,体会到了教练员的良苦用心,体会到了拳手的坚持——生命需要情愫,生命也需要快感,无疑,拳击还具备情怀。我的心绪也被现场的气氛强烈地冲撞着,文本的题目也是在比赛现场孕育出来的果实。那一刻,我怀中犹如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贾春天也来观看冠军赛,我们见面时,竟然是一种久违的心境。因为春天做体育杂志,所以,我迫不及待的把对文本的思路和架构倾倒出来,然后又把怀中揣着的那只“小兔子”拿出来,春天说:后面两个字不要了。
于是,就有了《拳心》。
从白沙归来,我陷入到无以复加的忙乱中。但我依然挤出时间整理资料,以至于都到腊月二十九了,我还没有意识到除夕已然来临。我刚要长长地吁口气,武汉的疫情又揪住了心。每当看到窗外单元门上鲜红的对联,就想起那座被封的城,那座城里数以千万计的生命,他们的除夕该是怎样的一种悲凉——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不久,我居住的小区封了,我所在的市区也封了。生长在和平年代,这一刻突然痛彻心扉地感觉到,瘟疫与战争一样残酷,二者都是生灵涂炭的刽子手。
封闭的日子,我活在拳击里。每天早上七点,最晚不超过八点,都准时的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与拳击对话。偶尔,会因为口渴起身去拿茶水,腿脚却失去了知觉,愣怔一下才发现是坐得太久的缘故,也太专注了。写作中遇到很多困难,比如写着写着就要停下来,因为线索断了,也会因为故事与时间不能对称……这是写作的最大忌讳。作品要流畅,如同一首歌。虽然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可我不想把民国时期的名媛打扮成现代的时尚女子,还有就是对拳击技战术的认识和理解,我首先要把项目的技术理解吃透嚼碎,再叙述出来,否则就会有违和感。
创作过程中,我始终饱含着热泪,以至于生疼的眼眶不得不用药水来安慰。
北方的春月,怒放的野杏烂漫如霞。空气中还弥漫着苦艾的香气,我知道那是绽放的丁香。疫情让人类再次重新打量自己,认识自己——独自坐在一家酒吧里,此时的酒,就如同生命中的精神之恋不可或缺。所以,酒是弥补生命缺失最好的伴侣。而此刻,我的情绪绝对需要用酒来安抚。创作中的焦虑,疲惫,快乐和自豪需要有一个发泄口——当酒香从瓶嘴里袅袅地溢出来时,盈动于眼眶中的泪水也扑簌而落。眼泪宛如从山岗上奔下来的羊群,尽管我张开双臂也无济于事——于是,走进内心深处的拳击人依次向我走来,传良先生讲述支持自己工作的领导,帮助自己的朋友,一起工作的教练员,一同工作的同事和他的学生多于讲述自己。康闵利说起张主席时的泪光;张喜燕讲述拳击与生活时的动容,哈达讲述他对拳击的追求,对母亲的怀念时的数度哽咽;西库讲述新疆拳击,讲述他与张主席一起工作时的那份感动……他们都如电影中的快闪镜头,不停的在我眼前回放,我再次潸然泪下……当我抬起泪眼时,我笑了,因为这些都将成为美好的过往。
我相信,梳理拳击历史的过程,一定是我的生命中美好的过往。
《拳心》仿佛是我的修行路。虽然我疲惫至极,但我依然心怀喜悦和自豪。感谢曾群、常建平、高亚翔、李贵成、沈志刚、杨本培、冯连世、于川、韩久力、康闵利、赵德岭、臧广悦、崔新东、王洪亮,杨洁、马佳、吕刚女士等,他们给予了我创作的支撑。特别要感谢以张传良主席为代表的拳击人,他们让我读到了不一样的精彩人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刘杨海、刘渊、刘涛、江利、邹市明、雷玉平、刘强、李洋、胡青、张小平、张志磊、麦麦提图尔孙·琼、胡建关、常勇、张喜燕、李金子、李倩、谷红、杨文璐、常园、胡美益、蔡宗菊等等。他们的赤诚,他们朴素,他们的情怀都深深的感染并且打动了我。从他们身上我体会到了感恩和真诚,尤其莎沙,菲利普,哈达,王润强,西库,李勇志,陈涛,鲍善军,徐建武,阿布都肉素力·肉孜等教练员和科研人员。当新疆队回到乌鲁木齐水西沟镇训练,为了让我感受亚高原的环境,肉孜教练不仅给发训练视频,还与我开启了视频连线……感谢领队张培杰,和刘传安,我每次去基地,他们都要开车三个多小时接送。尤其要感谢北京体科所的董亚楠,当我再一次到白沙基地改稿,我们仨人坐在房间里,她一边吃着金嗓子含片,一边一字一字的阅读了二十多万字的书稿。我在她带着山东腔的普通话中,除了感受她的感动,还感受到了她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我极力地抑制着眼眶中的泪水,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水——我借着亚楠的眸光打量我的“孩子”,于是我发现这个孩子长得并不完美,又于是,我暗下决心,无论怎样都要让这个孩子散发出灵魂的光芒。所以,一定程度上来说,亚楠是第一个见证“孩子”的读者……创作期间,无论是与教练员还是运动员的访谈,都如一场心灵的拷问。他们在平凡中追求,在平凡中树立目标,在平凡中不懈的努力,他们在平凡中伟大着——他们是我写作的动力,因为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值得我学习。
感谢韩光华先生,是他架起一座桥,让我顺着这座桥走近拳击,走进拳击。虽然他没有以拳击为业,但他对拳击却有着割舍不了的爱。感谢周先生,创作的日子里,他承包了全部家务,还一日三餐地煮粥熬汤,让我能按时地吃上热乎也还算丰盛的饭菜。否则,我时常捣蛋的胃又会跳出来作祟,我也将瘦成一棵冬日的芦苇。感谢谷米,总是在我焦虑的时候给予我最童真的安慰。
杨本培先生说,做个体育专栏作家吧。中国竞技体育一路走来,太需要书写了。他们拼搏奋斗的精神鼓舞着一代又一代人,有写头……尽管我这棵冬日的芦苇已然没有了窜莛的力气,但我对明天依然充满希望,对未来依然充满幻想。尽管我不知道明天和未来将会如何美妙的呈现,但我听从内心的召唤——不管怎样,我都不能离开文学,亦如传良先生,他能离开拳击吗。
这就是命运,尽管个人的命运不尽相同,但是谁又都逃脱命运呢。
如果,我没有能透彻的解读中国拳击的魂魄和其中的精妙;如果,我没能很好地表达出拳击人内心深处的思想和情怀,在这里,我叩首向以传良先生为代表的所有拳击人致以最诚恳的歉意。
宿命,决定每个人的领域。所以,我最深切的告别时,眼含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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