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布斯堡的脆弱王权何以苟活千年？

所评图书：

书名：《哈布斯堡王朝》

作者：（英）马丁·拉迪

译者：高歌

出版社：北京日报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历史上的哈布斯堡，最初是可以居住的军事要塞。伦敦大学学院斯拉夫与东欧研究学院历史学教授、国际上哈布斯堡家族研究领域权威马丁·拉迪指出，哈布斯堡作为城堡，通常也被称为狼堡（古高地德语中，鹰的发音是哈比希特或哈布），但哈布斯堡的由来很可能与赢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得名于当地的一处浅滩。

哈布斯堡家族据说家室可以追溯到6世纪，甚至有传是尤里乌斯·凯撒的后人，但而今追溯6-11世纪，该家族谱系的记录并不确切完整。甚至而言，13世纪之前的相当长时间里，哈布斯堡家族的大部分收入来自瑞士内陆山区通往低地平原交通要道的区域的通行税口。到了14世纪，哈布斯堡家族控制下的城堡多达30座，分布在从康斯坦茨湖到莱茵河西岸以及阿尔萨斯之间的广阔地区，每座城堡之间又散落着大小村庄、采邑和农庄。

马丁·拉迪指出，哈布斯堡家族的崛起，其实就源自12-14世纪中欧、东欧广阔地区内一些王国、豪族、封建领主家族绝嗣，前者广泛结亲联姻，所以就理所当然地出面接收无主之地以及相关的王室和贵族头衔。这意味着，哈布斯堡家族的核心竞争力最初其实不过在于，当时每一代人有着众多身强力壮的子侄辈，所以总能最为迅速地接收无主遗产。

1239年，哈布斯堡伯爵鲁道夫接受了腓特烈二世的帝国领地、国库以及各种皇室特权。鲁道夫四处征战，劫掠其他诸侯，在1273年被选举为“罗马人的国王”，但尚未获加冕。鲁道夫对于哈布斯堡家族的霸业有着重要影响，他颁布法令去强化领地治安管理，将领地划分为不同行政区域，确保律令能够切实得到执行。在战场上，鲁道夫也英勇无畏，兼有阴谋诡计击杀了波西米亚国王奥托卡。

但在13世纪末、14世纪初，随着此前的家族杰出代表鲁道夫的驾崩（1291年），哈布斯堡家族很大程度上陷入了没落期。鲁道夫之子阿尔布雷希特被自己的侄子杀害。与中欧各地的诸侯“硬刚”，被证明不是家族的一个正确选择。马丁·拉迪不无戏谑意味地在其所著的《哈布斯堡王朝》一书中指出，哈布斯堡家族开始恢复编造各种神话，尤其是与该家族联姻的其他豪族、王室的亲缘、血缘联系，在历史文献中加入半真半假的内容。

哈布斯堡家族从13世纪开始，遵循所谓的“家族法规”，也就是族长拥有决定不同家族成员地位和从属关系的绝对权威；所有男嗣共同继承家族遗产，并分别承担各自的责任与义务。这一原则有效强化了家族成员之间的联系，有益于家族信仰和历史荣耀的共享传承，却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家族成员与大领主阶层、地主阶层、教会、城镇居民阶层的隔膜。而且，所有男嗣共同继承领地，这意味着家族势力实际上是四分五裂的。在日后，哈布斯堡家族崛起为哈布斯堡王朝，成为大英帝国之前的“日不落帝国”，却也不是统一整合的霸权。该家族统御各地大多有自己的议会、市政当局，离心力很强，谈不上对于哈布斯堡的忠诚。

有意思的是，《哈布斯堡王朝》书中在谈到哈布斯堡家族的“白色国王”马克西米利安时，专门谈到了这位国王致力于编纂宏大的家族谱系的做法。马克西米利安不仅尝试出版自传体寓言故事，还组织编纂百科全书式的巨著，对厨艺、马术、驯鹰术、园艺、炮术、剑术、品行、魔法等各式主题进行概括总结，旨在宣传其“集人类文明精华于一身的文治武功、卓绝成就以及艺术天赋”。甚至，他还强迫维也纳大学神学院将自己的家族谱系延伸到了《旧约》，将所有的先知，以及古希腊和埃及的神灵，100位教皇、近200位先贤以及所有欧洲统治家族都纳入家谱。马克西米利安的陵墓前，伫立着哈布斯堡家族诸位先祖，还有法兰克国王、首位耶路撒冷国王以及英格兰亚瑟王。虽然这样，哈布斯堡家族在奥地利的脆弱财力，无法支撑马克西米利安的宏愿实现。马克西米利安最终被载入史册的高明操作，其实是与西班牙王室和雅盖洛家族的联姻，此举使得哈布斯堡王朝在欧洲挺立，西班牙也成了家族领地。

马克西米利安的儿子腓力一世娶了西班牙女王储，孙子查理五世（西班牙称卡洛斯一世）成为欧洲的霸主，占有西班牙、西西里岛、撒丁岛、那不勒斯王国以及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他的兄弟斐迪南则统御奥地利、匈牙利、波西米亚等中欧大部。尽管如此，“家族法规”的影响使得哈布斯堡王朝彻底错失了整合国家、家族势力，加快产业发展、拥抱知识浪潮而成长为近代王朝的机遇。在17世纪，三十年战争爆发，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竭尽全力也没有打败看似弱小的荷兰联省共和国，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则在法国强势君主路易十四的阴影下勉强抵抗——另一侧就是虎视眈眈的奥斯曼帝国。

1700年，法兰西波旁家族国王绯力五世，从绝嗣的卡洛斯二世手中接收了西班牙王国及其海外属地，哈布斯堡家族的世界帝国宣告土崩瓦解。哈布斯堡家族多年来为了维系家族血脉纯正，长期推行近亲结亲，卡洛斯二世本人就是先天智障儿，其个人宿命很大程度上宣示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日后命运。1740年起，皇太后玛利亚·特蕾莎和皇帝约瑟夫二世旨在强化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治理能力。事实证明，这种努力相当程度上成为了徒劳，普鲁士渐渐成为强国，沙皇俄国对于欧洲大陆的干预野心和能力与日俱增，英国、法国的国势也远远压倒了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没能从大航海时代以及后续的殖民贸易获益，反倒是需要不断消耗王朝资源来平定匈牙利等领地的叛乱，抵御奥斯曼帝国的侵犯。所以，从18世纪晚期到一战爆发的100多年里，哈布斯堡王朝实际上是一直苟活，其存在价值只不过是维系众多中欧民族的暂时稳定，避免民族主义革命扩散到欧洲各地，危及英法俄德等诸强之间的微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