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家平静如水的生活,被林父忽如其来的死亡打破了。
警察sao.黄上门,刚砸了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撞开门进去,就看到老爷子光着身子趴人身上抽抽个没完,和羊癫疯似的。
人送去医院的时候,人僵直的,法棍一条硬邦邦。
医生说,林父这是兴奋过度加上受了刺激,导致大面积心肌梗死。
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林善美人都傻了,挂了电话急忙洗了手,菜炉子都不记得关就要往医院赶。
正在喂宝宝吃饭的秦正明撂了勺子追出来,在门口拦住了她,“怎么了怎么了?刚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林善美一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就忍不住哭了,“我……我爸没了。”
秦正明抱着妻子不住安慰,断断续续听明白后,马上就拿了主意。
宝宝托朋友来接去别人家住一晚上,他自己取了身份证现金就去开车,两夫妻马上就往医院开去了。
一路上林善美哀哀哭个不停,眼泪珍珠串儿似的。
也难怪她这么伤心。
林家四个儿女,林父最疼就是林善美这个小女儿,送女儿出嫁那天更是哭成了泪人。
在林善美记忆里,父亲一直和山一样站着,人壮实得很,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太平间外冷得人发抖,林善美人到了还和做梦似的,冰柜一拉开她就绷不住了。
林父脸上那僵死的表情和平日的鲜活截然相反,像是躺着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似的。
林善美愣是看了很久才认出这是生养自己的父亲,眼圈顿时就红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林善美不住地抚摸着父亲的鬓角,像是这样多摸一摸他人就会坐起来似的。
最先崩溃的是小弟弟林耀光。
“姐——”
林耀光一米八几的个子扑了上来,得亏林善美接住了不然得摔着,他人就这么软绵绵半吊着挂在她身上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都可怜。
本来林善美已经擦干的泪被他这么一激又出来了,姐弟俩抱着哭成一团。
只有林母站在门边,远远看着,脸色僵硬得难看。
02
人死了,太阳依旧在转,后事也得办。
秦正明忙了一晚上,大周末一大早就被公司喊去加班了。
一家人挤在林善美婚后的两居室里,一个个坐在沙发上,垂泪的垂泪,沉默的沉默。
林耀光昨晚哭得厉害,此刻人傻了似的,眼神木木地盯着地板看,林善美挨着他,一直给他顺气。
林母则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黑着一张脸。
最后还是大姐林来娣先开口打破了这沉默,“先来商量一下爸的后事吧,殡仪馆那边我问过了,现在办事流程都挺齐全的,就是钱的事。”
“办!多少钱都办!爸爸好面子,风风光光地给他办,按照最贵的办!他活着我们做子女的没有给他享福,死后总要让他舒坦一回!”林耀光哀嚎起来,喊得脖子都粗了口水也喷了出来,溅到了林善美手臂上。
林善美不着痕迹地在衣服上蹭掉了,神色哀哀地点点头,气若游丝,“办吧。”
林来娣扫了一眼弟弟妹妹,眼底露出一抹难意,“规格好点的,四十来万吧。”
这个数字一出来,林善美先愣住了,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这么贵啊?”
天平市房价均价也就八千出头,这四十万都快够上市中心小二居的首付了。
人真是死不起了。
一听价格,林耀光就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闷闷地抖着袖子,哑了火。
林来娣尴尬笑笑,“要是明年多好呢,现在快到年底了到处都要打点,这钱,我和你姐夫,现在,还……真是拿不出多少。”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林善美也不敢轻易应下,但念及父亲的音容笑貌,她鼻尖一酸,又道:“实在不行,我占大头,我们姐弟几个凑凑吧,总不能委屈了咱爸。”
砰!
一直不发声的林母卢素雅重重放了茶杯,把声音弄得震天响,面色忿忿,“人死都死了,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买个草席卷一卷给他随地埋老家后花园去当化肥去算了!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父亲在世的时候,母亲卢素雅向来温驯得厉害,平时在父亲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这一突变看得所有儿女都愣住了。
卢素雅胸口起伏着,眼圈红得厉害,尖利的咒骂破口而出,“那老不死的东西!我们老林家的脸都给他丢光了!要我说死了该!死了就该!”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爸呢!”林耀光最先拍了桌子站起来,被一旁的大姐林来娣拦住了,也是一脸难堪。
倒是林善美听出了母亲话里的蹊跷。
昨晚赶去匆忙,她只略略从电话里听大姐说人是警察送过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她还没问。
林善美顿生一种不祥的预兆,“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03
林母卢素雅抹着眼泪,断断续续把老头子这半年的作为都抖了个干净,听得子女脸色一阵阵发白。
林父原本是制衣厂的老员工,退休后领着退休金也没事干,每天跟着老同事去麻将馆搓搓麻将。
有人在牌桌上介绍泰国神油,说是不管男人多少岁涂了都能一展雄风。
林父也不知道是什么鬼迷了心窍,买了神油后颇想试验一番。
可卢素雅这一把老骨头了,哪里愿意陪他折腾?
卢素雅以为这老头在她这里讨不着好就会放弃了,谁知道转头就去开了房。
一开始还是一个月去一次,到后面半个月一次,到后来倒是连着好几天不着家,夜宿在宾馆里,歇几天再继续装阔,花钱去找那些发廊和洗浴中心的小姐。
卢素雅这口怨气积了大半年,这会儿算是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又哭又骂,完了趴在沙发扶手抽泣个没完。
林善美目光呆滞,好半天都找不到话说,就听到旁边弟弟林耀光连着骂了几句粗话。
“不,不可能吧妈,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啊?”
林善美和父亲关系最要好,整个人山崩地裂,简直怀疑这是不是她认识里的父亲了。
大姐林来娣显然昨晚就了解了情况,“美啊,这事儿姐可以作证,妈说的是真的。那警察都和我说了,门撞进去的时候……爸……爸还没完事呢,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人给弄出来。”
林善美傻了。
“x的!什么狗东西!”林耀光最先发作,连踢了几下桌角。
指着两个姐姐怒气冲冲命令道:“丢脸死了!姐,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这老头子下葬我一分钱不出,你们谁爱出谁出!”
他之前有多难过,现在就有多恨。
仿佛亲眼看见了父亲做的丑事,脏了他的眼似的。
林来娣拉住他,“耀光,你不管也不行啊,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你走了谁给爸端骨灰盒?”
“谁爱端谁端!听妈的,让他烂死在大街上给狗啃!从今天开始,我林耀光,没这爸!”
林耀光甩开她的手,喷着火的公牛一样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林来娣埋怨地瞪了林母卢素雅一眼,“都让你别说,你看,这下好了吧?”
“怎么?他敢做不敢让我说啊!我受了你爸一辈子气!我怎么不能说了!”
林耀光前脚刚走,后脚母亲就和姐姐吵了起来。
吵得林善美一个头两个大,终于没忍住发了火,拍着桌子喝止道:“行了!都给我静静!”
鸦雀无声。
半晌,林来娣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妹妹,征询道:“美啊,你说,那我们这葬礼,还办吗?”
林善美咬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恨色,“办!怎么不办!”
毕竟是亲生父亲,总不能真让人烂在大街上给狗啃,叫别人看笑话。
只是这数额庞大的费用,该怎么办?
林善美光是想想,太阳穴就突突突地疼了起来。
04
打发了家人,林善美连忙掐着时间去朋友家接回宝宝。
秦正明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平日忙得很,一通电话随时要上岗。
林善美怀孕之后就辞去了会计的工作,在家做起了全职妈妈。
好在女儿小苞米很是乖巧,一路上见妈妈闷着声不说话也知晓她心情不好似的,回了家就自己乖乖地换了衣服,拿着画册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涂涂抹抹。
孩子不闹,这狭小的屋子就显得格外寂静,静得叫人害怕。
平日周末爸爸都会过来帮忙带带孩子,爷孙俩吵吵闹闹,画面和谐心悦得很。
林善美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样和善的老父亲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妈妈,给你。”小苞米胖嘟嘟的手伸到了妈妈面前。
手掌摊开,里面躺着一颗白兔奶糖。
林善美平日严禁孩子吃甜食,怕坏了牙齿家里从来不放这种零食。一边感动孩子的乖巧,一边捡起那颗糖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外公给的!”
小苞米珍惜地望着那颗糖,忍着馋意咽下口水,奶声奶气,“妈妈,吃,甜甜的,吃了就不苦了。外公说的!”
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神,林善美终于忍不住,抱着孩子软绵香糯的身子,无声流泪。
吃了甜甜的就不苦了,可这人生的苦楚啊,哪是咽下一颗糖能冲淡的?
秦正明回家已经将近半夜,拖着疲惫的身躯洗完澡换了睡衣出来躺被窝里,听妻子把今天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沉吟片刻,忍不住道:“爸也是,怎么能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林善美捏着手指,蜷在丈夫的怀里默默流泪,“我弟现在铁了心不管这事,我姐你知道的,拿一分钱买菜都要看老公脸色,可爸这葬礼,我看没个几十万是弄不下来,咱家……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怎么办呢?”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穷人总有穷人的办法,明天你再去殡仪馆问问,便宜点的多少钱?要不贵,咱们自己出了算了。”秦正明给她拿主意。
林善美听了更加酸楚,想到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和父亲做的事情,一对比心里宽慰了不少。
她心想:这或许就是一个好的婚姻的意义,再苦再累都有个人担着。
“老公,你真好,真的。”林善美又往丈夫的怀里钻了钻,莬丝花似的缠着男人粗热的身子。
秦正明在林善美看不到的地方一皱眉,轻轻地挥开她的手。
“行了,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说着就翻了个身,最近不知怎么的,秦正明不愿意和她亲热,贴着睡也嫌热。
林善美心底闪过一丝疑虑,但也只是一下就过去了,自个儿卷了卷被子,对着秦正明的背准备入睡。
拧了灯盖了被,秦正明刚躺下忽觉不对,疑惑道:“不对啊,你二姐呢?你爸去世那么大的事,她怎么也不来啊?”
经丈夫这么一提,林善美才猛地惊觉,是啊,她还有个二姐。
脑海中立刻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倔强的背影,含着泪的一双眼,人什么样子,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林善美被自己吓到了,这才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
这么大个事,发生到现在,家里竟没一个想到要去联系二姐林亚男。
05
早上送小苞米去大姐家提起二姐林亚男,林来娣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意,“小妹啊,你还是别去招惹她比较好。”
林善美高中就被父亲送去了悉尼读书,毕业了才回到国内找工作,对家里的嫌隙是一概不知,听二姐话里有话有点不舒服。
“都是一家人,发生那么大事她有知情权,怎么会是招惹呢?”
林善美还要问,被林来娣打断了,“你也甭找我要她电话,说实话,大学之后,我也没见过她了。我就问你,你婚礼不也联系不上她吗?”
听到这里林善美有些惊奇,“联系了啊,爸去联系的,不是说她人有事来不了吗?这不还托爸给我封了个红包吗?”
林来娣上上下下地看着她这个小妹妹,越发觉得她天真得可爱,“她还给爸钱啊?你和爸最亲,你自个儿回去仔细想想,爸什么时候和你这二姐通过电话没有?你回国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见过她没有?”
经林来娣一提醒,林善美才惊觉:是啊,她回国少说也有四五年了,孩子这么大了林亚男从来没有露过面。
她找父亲要过几次二姐电话,也都是搪塞过去的,都说她在忙。
林善美心想,二姐人在大城市,忙点也是正常。她总想着下次总能再见一面,没有上心。
谁料时光匆匆,眨眼这么些年就过去了。
林善美觉得林来娣瞒着她什么,但是无论她再如何问,她都不愿意再说了,像是刻意避着什么。
最后林善美还是从母亲卢素雅那里,拿到了二姐林亚男的电话。
据说林亚男每年都会给妈的账户汇笔钱,一年也只联系几次。听妈妈这么一说,林善美更觉得二姐和家里的情况怪怪的。
殡仪馆价格五花八门,林善美看得头疼说要回去和丈夫商量一下,开车回去的路上碰上红灯,林善美忐忑不安地打了林亚男的电话。
那边接得倒是挺快,声音疏离而客气,“喂?”
林善美一下就懵了,还真是,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姐姐的声音了。
06
林亚男那边似乎很忙,总是有人打断她的电话,要她指示这个签字那个。
一件事林善美居然断断续续说了三分钟才说完。
听到父亲的故去,林亚男没有如林善美表现出悲痛,只说:“这样吧,明天七点半吧,召集所有人到老屋去,我们商量一下这事怎么处理,你看怎么样?”
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边忽然静了下来,林亚男像是到了一个安静的没人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了。
“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都在妈妈手里吗?回去检查一下,提醒她别给外人看去,这点她向来糊涂。”
“还有,今天你最好带她去做一下身体检查,老爷子在外面胡搞,没有传染她是最好,要是有,我们也好提前防范。”
“殡仪馆的价目表带回来了吗?没有联系人给你发个照片,明天碰头也好给大家做个参考。”
林亚男一开口,林善美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心也没那么慌了。
满口答应下来之后正要挂电话,那边林亚男忽然喊了一声,“诶……”
林善美以为她还有什么要嘱咐的,竖起耳朵听。
狭小的车厢里滴滴答答的声音,红绿灯闪动着,林善美踩下油门。
林亚男到底也什么都没说,那边只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最后挂了电话。
那叹息,微弱得她甚至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开车送妈做完体检,把小苞米接家已经将近十点了。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林善美拖着疲惫的身躯刚出了电梯口,就差点被吓死。
黑暗中有一团东西蹲在她家门口,一声不吭的。
林善美还以为是垃圾踢了一脚,谁知道那东西居然会动!
“啊!”她抱着小苞米发出一声惊呼。
“别怕,别怕。”那团东西站了起来。
是个大活人。
手机前置的闪光灯亮起,林善美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惊慌道:“你谁啊,在人家门口干嘛啊?!”
“你就是林善美吧?”
“你到底谁啊 ?”林善美蹲在地上抱着吓坏的小苞米,不停地给她顺气。
那女人露出愧色,“我、我是你爸女朋友。”
林善美余惊未定之时,又听到对方晴天霹雳的下半句。
“我、我怀孕了。”
那女人把手轻轻地搭到了肚子上,腼腆一笑,补上了下一句,“你爸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