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志勇
图:来自网络
有人说,年轻人有三个地方好去,一个是大学,一个是军营,一个是监狱,但从我的经历来看,监狱一定不能去,因为对很多人而言,那是一条不归路。当一个人踏上犯罪道路时,他就已经离自由、青春、亲情、爱情、友情越来越远了。失去自由的代价,往往是我们一生都难以弥补的。
2002年10月5日,在看守所我接到判决书。随后,次日,我被羁押在了“判刑间”,三天后,我被押解到乔司监狱的入监队,在那里集训了一个月,当年的11月初,我分到了九监区服刑。
由于入监队到九监区并不太远,我们一行三十多人,是在几名狱警的押送下,步行过去的。
到那里之后,经历一系列的登记、问询、检查,我们被分到二分监区。由此监狱的改造生活也正式开启。
2190个日日夜夜,我一天天地数过来,感受着铁窗之外的风,她吹走了春夏秋冬,吹走了白天与黑夜,吹皱了岁月的年轮,也吹起了我遥远而清晰的记忆。
记得母亲第一次来探监的时候,是我进入监区之后的第三个月的会见日,那天,当我刚刚踏进会见室时,当我的眼神透过那半透明的橱窗,在对面混杂的人群之中,焦急地寻找自己的亲人时,我几乎认不出来,就在我对面向我频频招手的老妇人,竟然是我分别了仅仅九个月的娘,刚过五十岁的年纪,娘看起来却是那么衰弱那么苍老。
这次与母亲的会面,却令我感到一种别样的触目惊心,母亲看到我,赶紧擦掉眼泪,微笑着和我说话,我知道母亲在农村肯定饱受乡亲们的歧视,但她却把家里的难处,说得云淡风轻。
母亲坐大巴从徐州农村来到杭州,然后再倒车多次,才来到了这里,这对很少出远门的母亲而言,不知道要经历了多少难处。当我暗暗鼓起勇气,抬头面对母亲的一刹那,我发觉,她的眼中,除了昔日那种愈藏越深的隐忧之外,又增添了一种久受命运打击之后无力的平和。
看着母亲的目光,我哽咽着。当时心想:娘啊娘,你为什么不狠狠地骂我一顿呢?好叫我痛悔的心里稍稍好受些呢?
母亲走了,我把所有的悔恨,都化为改造的动力。
在当时,监区有多家企业,有纸箱厂、针织厂、锡箔纸厂和无尽加工厂,新犯的工种,会根据个人身体状况和学历进行考量,而我和另外20多人,都被分到了针织厂。
有一个和我一起的犯人,因为身体素质较差,被安排到锡箔纸车间,那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每天上班下班和工人差不多,出工时,由犯人中的管理人员,喊着口令,集体过去,到达厂区之后,各小组长会召开一个班组会议,把当日的生产任务告诉大家,而我们新犯,则由一个专门的管理人员负责带领,待大家陆续能够独立操作时,再安排到其它的班组。
记得当时每天工作也就八九个小时的样子,下班后,回到监舍吃饭,饭后休息之后,大家就规规矩矩地做好,各组的小组长会对当天的生产状况进行总结,目的是为了让大家扬长避短。结束之后,就开始学校监规之类的东西,到了九点,大家开始洗漱,直至听到铃声,就开始熄灯睡觉。
在针织厂改造,男人从事横机的操作,开始确实很难,监狱的管教为了鼓励大家,会对首先出产品的新犯进行奖励,而我第三天就做出了一条符合标准的袖子,而被管教点名表扬,并获得了四个包子的奖励。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包子的味道,醇香无比,说起来,我已经将近八个月,没有吃过包子了。
写到这里,也许有人会问,那监狱的伙食怎样?在此我要告诉大家,当时九监区的伙食,应该和现在学校的食堂差不多,顿顿都是几个菜,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有一个安徽籍的“二进宫”,65岁了,我问他为何又犯罪进来,没想到他的回复竟然是:我光棍一条,在外生活也很苦的,在监狱里,最起码有睡觉的地方,吃得也好。
犯人的伙食好,和他们创造的效益也是密不可分的,每天的下班之前,负责生产管理的犯人会组织开会,说明一下当天的产量和明天的目标,有时管教员也会出来说几句,给大家鼓舞士气。
当然,也会有一些消极怠工的犯人,但监狱自有对待的办法,屡教不改的人,就会被送到“严管队”进行集训,听人说,被强化训练过的犯人,都会记一辈子,再也不敢再犯。还有一些重大违纪的犯人,会被关禁闭,在暗无天日的一间小房子里,呆上一个星期。
我所在的九监区,刑期最长的犯人是15年,十年以下的犯人比较多,大家来自全国各地,就连新疆、云南、贵州、黑龙江、广西等边缘省份的都有。
当时一个班组住在同一个宿舍,6张高低床,12个人,每个床位的墙上,都有一个可以放置东西的壁柜,由于大家要长期生活在一起,平时彼此之间的矛盾还是很少的,一是因为平时工作很忙,大家在一起交流的时间不多,第二,监狱的监规也是一个标杆,如果触犯,就会被惩处。
我觉得,在监狱里虽然失去了宝贵的自由,但这里也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
首先,在这里很多人学会了隐忍;即便受了一些委屈,也要学会克制,小不忍杂乱大谋,如果由着自己的性子爆发,减刑的希望就会遥遥无期。
第二,是生存的技能;在监狱,不少犯人学会了摇横机、套口、冲压、钳工、管理等技能,出狱后就可以靠着这个手艺谋生,像和一起服刑的人,后来自己办羊毛衫加工厂的就有七八个,靠着这样的技能,养家糊口还是不难的。
还有一些在监狱学过管理的人,在外通过努力,做了老板,我有一位关系不错的狱友,他姓殷,四川人,当年在锡箔纸车间干活,后来在杭州创业,早已成了资产数千万的老板。
第三,良好的行为养成。在监狱的生活,都是军事化管理,棉被和衣物都要折叠得整整齐齐,每天准时洗漱、洗澡,这对很多人的生活方式,带来很大的影响,如今我总喜欢把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也比较讲卫生,都和那六年的生活,息息相关。
当时我进入九监区的时候,监区长姓贾,干事姓程,分监区的指导员姓陈,管教员姓何,一些代班的狱警,年龄大多20多岁,平时和犯人交流时,感觉很亲切的。当年我在监狱参加自考,姓何的管教员,还特意给我买了几本书。这和网络上大家所看到的那种,完全是不一样的。
记得有一个姓唐的警官,浙江建德人,当年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人很开朗,也很有激情,有空的时候,他会找我谈心,通过和我的交流,了解其他犯人的表现,从而调整管理上的思路,我觉得当时九监狱的管理,还是比较超前和人性化的。
后来,我走出监狱,在企业从事管理工作,那段经历,我个人觉得是一段宝贵的经历。
在犯人当中,每个分监区都有一个”评议组长“,下面分为五大模块:生产、监规监纪、卫生、三课学习和宣传报道。这也是考核犯人的基础,每个犯人能否获得减刑,就要看他上面几个内容做得是否到位。只有考核达到一定的分数,就可以上报的,”评议组长“每月都会定期将大家的分数进行公布,接受大家的监督。
周日,如果没有很特别的事情,基本都是休息的,在分监狱,有一个一百多平方的大厅,那里放着电视,大家可以有序地坐在那里观赏,也有几个乒乓球台,大家可以尽情的玩,当然,也有一些犯人聚在一起拉家常,或在一起下下象棋什么的。
在当时我所在的监区,每年都有文艺晚会和运动会,和学校组织的有些类似,每个班组报名参加,获得名次的犯人,则予以一定的奖励,并且还会给予考核上的适当加分。
不过,在相应的时间点,是要清点人数的,这是监狱的铁律,一是让大家随时都要有”身份意识“,二是防止人员脱逃。”脱逃“现象,在监狱是最大的忌讳,一旦发生,对监狱的干警来说,则是最大的败笔。
和其他犯人交流后才知道,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犯罪的动机也是千差万别,在监狱,真正的坏人是有的,其中有一个杭州籍的犯人,都”六进宫“了,从18岁,断断续续坐牢,我当时问他时,都已经56岁了,一生的年日,就白白过去了。
我想,以后有机会,我会把监狱里的一些经历写出来,成为大家的借鉴与警醒。
在文章的结尾,我想用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一小段话,来表达我的心情: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虽然,我当年因为犯罪,被禁锢了自由,但我并不刻意回避那段岁月,因为,我在失去的同时,也获得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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