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人杨淑霞15岁买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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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新周刊刀锋图书奖年度纪实作品”、“南都2021年度十大好书”、“得到电子书编辑部十大好书”、“豆瓣2021年度纪实作品”后，《张医生与王医生》一书又荣获了“中华读书报2021年度十大好书”。

书的主角，张医生——张晓刚，王医生——王平， 出生于1970年代东北沈阳的工人家庭，在整个社会崩塌、解体、堕落的过程中，他们逆势上升，从工人子弟成长为专业医生， 完成了知识获得，赢得了社会尊重，看起来功成名就。

除了他们自身的聪慧刻苦，两个家庭所调动的能量，也堪比战争。这能量，细究起来，无非是微薄的力量、充沛的精力、智慧和爱。

而正如李海鹏的序言所写， 城市的失败也导致父亲们的失败，母亲们成为了家庭中更具能量 的一方。 她们一 位以身段灵活见长，一位以勤奋自律为荣，都具备现实的野心和势利的远见，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两位医生的人格。

下文是书中张医生的母亲——杨淑霞的相关内容 （传奇经历） ，分享给各位。

中国孩子都会面对一个经典问题：

你像爸爸还是妈妈？

从长相身材到音容笑貌到性格情商。王平一口咬定自己性格像妈妈，并将之总结为“执着”。这在王家基本上是定论。

张晓刚家复杂，他们家里互相评价谁像谁的问题，就是一笔糊涂账。妈妈认为女儿像爸爸；大哥认为妹妹像妈妈；妈妈认为两个儿子更像她；女儿也认为二哥像妈妈；而二哥张晓刚觉得自己跟妈妈不像：他内向，他妈能聊，活跃，不是一回事。

在互相猜测和定位中有一个重要原则：“像爸爸”在张家意味着一种歧视。基本上还会直接演化为一种武器，用以打击对方。

所以妈妈在说女儿张慧娟像爸爸的时候，已经是非常严厉的批评了。同样，张晓刚也不会觉得自己像爸爸——这简直就是对最疼爱最宠他的母亲的背叛，虽然我作为旁观者，觉得他的随和与达观有很多他爸爸的影子。

“像妈妈”的情况就比较复杂，总体上来说，达到妈妈的要求，或者达到妈妈的水准，意味着这是他的成功，是最高的赞扬。如果没实现妈妈的要求，没有付出像妈妈一样的努力，这在张家是一种没有上进心的标志。

妈妈既是核心原则，又是最终裁判，即便对妈妈的诸多处世原则有诸多不满，唯一的反叛者张慧娟也要用是否“像妈妈”来衡量自己和两位兄长的人生。

张慧娟认为张晓刚受妈妈影响最大：“坚韧不拔，就是我妈身上的。我有一点，但没有他那么多。他很有韧劲。”

这是张家家风中自我批评的一种，与妈妈相比不够努力或者不够勤奋，这个观念很多时候是来自于母亲杨淑霞自己，但也是全家要求的一部分。“我二哥遗传我妈的优点还是挺多的。不服输，特别勤奋，一件事没做好，我还要做还要做，直到我一定把它做好。特别努力。”

杨淑霞拥有克里斯玛型人格。确实如此。

电影《吉祥如意》

能人杨淑霞15岁买了房

1958年6月，14岁的杨淑霞跟着老叔家的三姐来到沈阳。父亲临去世前预言的两点正在发生：

前面一个是“人得有文化”，杨淑霞因为没钱而辍学成了终身遗憾；另一点“得想办法到沈阳，城里发展比农村快”则成了最后一根生存稻草——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一年在中国历史上的标签是“大跃进”，是公社食堂和大炼钢铁。实际发生的事当然多种多样，影响波及也不可谓不远。

比如，那一年多时间里，工业大跃进让城市里多了两千多万进城农民。以当年中国的城市化率，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 当然，这个大跃进中的城市新增人口大部分在几年后又被赶了回去。《失落的一代：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1968～1980）》中记录道：

关于从 1961 年起两千多万“大跃进”期间（1958 ～ 1960 年） 准许进城的农民回乡问题，毛泽东曾经说过：“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干部，好啊！两千万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共产党当权，哪个党能办到？！”

杨淑霞抓住了这个后来被称为“窗口期”的机会。户口制度在这一年年初推出，很快就要大范围推行，再晚一点，人口流动管理会更为严格。

一年以后开始的大饥荒更是把饥饿的农民限制在当地坐以待毙。

招工的地方不少。杨淑霞看上了黎明，国营兵工厂，得考试才能进。杨淑霞找了黎明认识的人，拿到提纲，在家复习，考上了。面试难住了她。

两个硬指标不够：要求年满 18 岁，她在报名表年龄栏填上“18”，虽然看着不像；要求体重在八十斤以上，杨淑霞瘦小，不到七十斤，穿了带兜的衣服，兜里搁俩石头，被人看出来，其实拿了石头也不够分量。 杨淑霞只好回家哭。

又听说第五印刷厂招工，在大舞台那里。人家还是不相信干巴瘦的杨淑霞真有18岁。杨淑霞跟人说，我要是在这儿干，行你就用我，不行你就辞我。

人家还是不放心，第二天老叔找到厂长说：“这丫头挺苦，别看她人小，但她挺聪明。”就这么留下来。厂长说：“你能跟上学徒工，就给你留下。你要跟不上，也别怪我们不讲良心。”

这天是1958年9月2日，杨淑霞出生在1944年阴历四月十七，阳历是5月9日，她上班那天是14岁零4个月。杨淑霞争强好胜，这种性格大概从此时开始显露。

工厂要求六点钟上班，她五点半去，打扫卫生，拿笤帚就扫。“两个月我就转正了。我会来事儿，我师父张伟明，他吃完饭我把饭盒都给他刷了。我三年学徒，学得快，两年，新机器来了，缺司机，就把我提拔上来了，两年徒当司机，三十块零五毛，一级工。”

工作的第二年，还没满徒的杨淑霞攒下四十块钱，跟老叔家的二哥又借了二十块钱，凑了六十块，在大东边门买房了。

15岁的杨淑霞建立起了一生的自信。“现在15岁小孩能上班吗？15岁能给妈户口办进来？还得给我弟弟办上学的事呢。”

下窨房（注：地下室），不大，进门就往下走，六十块钱买不到什么好房子，有个院子，可以养鸡和猪。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把弟弟和后妈接到沈阳来。这事越往后越成为杨淑霞人生中最得意的一笔。叔叔大爷劝杨淑霞仔细考虑，要是后妈到沈阳找了合适老头儿，就走了。杨淑霞说她小，不明白，但关系处得好。照顾弟弟上学，帮着做饭，靠她那三十块零五毛的工资。

家在大东边门，上班在大舞台那儿，每天背个小布包，不坐公共汽车，自己走。穷，省吃俭用，不知道什么是炒菜，每天就是吃点咸菜疙瘩，齁咸齁咸的。供弟弟念书，不敢搞对象。21岁的时候，师姐关素琴请她去大南门家里，预备好饭，不一会儿转业兵弟弟来了。见过面后向她提亲。

杨淑霞想了两天没同意：“我家太穷了，现在不能搞对象，我得给我弟弟念完书才行。”

弟弟还算争气，初中考上六中，又上了商业学校，分到第三粮库， 单位很快分了房子，这时杨淑霞才把大东边门的下窨房卖掉，卖了一百二十块钱，悉数给了后妈和弟弟。

过了六十年。杨淑霞现在住在小津桥旁的高层小区，一百零六平方米。住了七年，公摊面积大，买时才六千块。杨淑霞的退休金两千九百多元，张岐差不多，两千九百九十五元。

现在杨淑霞平时在家， 跳舞扭秧歌，七点钟肯定到外面走去，十点半再出去晒太阳，十二点回来吃饭。吃完饭睡一觉。能上网，微信上有十来个群……一天乐子很多。

张晓刚说：“你知道我妈最大的爱好是什么吗？是夸他这几个孩子，不论场合，而且许多都是虚构的。多尴尬的场合都会讲。肯定是为我们骄傲，而且你看她那些同事啥的，有老伴儿的就她一个。你别看我爸那样，那也是一个伴儿啊。其他的人老伴儿都没了呗。老年人心态挺好。”

杨淑霞对自己评价是，长相一般，但有福相，脸有笑容，瞅时间长了，越看越好看。能力强点——此能力泛指所有，方方面面，单位人给她起过外号，叫“活驴”，不以为意，觉得是赞扬。自称不知道累。

“我年轻能干，手快，要不然咱比和面包饺子。我沃尔玛包饺子第一。过去包饺子锻炼出来的。”杨淑霞在沃尔玛周末促销活动中得了包饺子的第一名，她津津乐道，引以为豪。

咱们社区在沃尔玛包饺子，我得一等奖。那时候十块二十块都了不得。有个男的看我包饺子，问，大姨啊，你是不是受过训练啊。我说包饺子，受啥训练。完了我包多少自己拿多少。一等奖是个大手电。包粽子是二等奖，别人包三个五个，我包七个， 大粽子。拿回来我再洗吧洗吧，那么多人，那不埋汰啊？重新包出来十个。（社区）书记说，你看看人家包的。包粽子比赛，包饺子比赛，都行。踢毽不行，腿短。

杨淑霞认为自己总是有贵人相助，命好，于社会上有人帮，三个儿女个个都了不起。人生有成。儿子张晓翔现在分析，她14岁到沈阳，拖家带口，所以必须强势，这是环境使然。

“我这个历史太苦，一个小丫头，十来岁，混到现在，一步比一步高。”

我跟她聊了两个上午，沃尔玛包饺子大赛第一名和15岁买房、把后妈和弟弟接到沈阳一样，属于杨淑霞一生中的光荣时刻。

事后总结，个个精彩。

电影《地久天长》

杨淑霞版“十全武功”

对于杨淑霞来说，虽然一生中总有一个不尽如人意的没上什么学的“没文化”标签如影随形，但大半辈子运筹帷幄，家庭事业井井有条。最后几年的职业生涯生出诸多变故，险些失败落伍，如今挺了过来。

我见到杨淑霞时，她已经74岁， 虚岁75，有一种功成名就的得意。

与家里人聊了多次之后，我替她总结出杨淑霞版“十全武功”。如下：

第一，15岁在沈阳大东边门外买了一间下窨房，接来后妈和弟弟，并支持弟弟从商业学校毕业，长大成人。

第二，14岁进入沈阳第五印刷厂上班，工作三十七年，聪明能干，家有三个孩子还能做二十年车间主任，技能在身，是把业务好手。

第三，1967年嫁给大东门外反动资本家张华阁张家长子张岐， 扶持一生。关于她老公，晚年她赋诗“赞美”——外头帅，脑袋空，干啥啥不中。

第四，为张家生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将自己的高智商传给下一代。

第五，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两个大学毕业，一个技校毕业， 同样技能在身，是把业务好手。

第六，90年代国困家穷，率领全家渡过难关。

第七，90年代动迁，生活无着，解决住房问题，同时拿到一笔回迁费，解燃眉之急。

第八，借助印刷厂的说明书自学，准确诊断婆婆嘴里长了肉瘤，准确诊断自己宫外孕。

第九，手快天下无敌，沃尔玛社区包饺子比赛第一名。

第十，一生介绍五个对象，个个成功而且相伴终生。

关于最后一功，前面没有提及。杨淑霞细数五个案例：民航两个， 黎明一个，孩子的舅舅一个，邻居互相介绍一个。“我这人特别正，不像一些人丢三落四，二车车的（注：东北方言，指缺心眼儿，言行不合常理），偷鸡摸狗的事不干。介绍的这些人也都正派，让人放心。”

七十四五岁的老太太，复盘一生，赞叹自己的经验、判断、审时度势、运筹帷 幄。她将这十大事功尽数归功于勤奋与聪明，认为归根结底是智商统领全局。 言语间透出浓厚的智力沙文主义倾向，克里斯玛人格特征尽显。

张晓刚他们提及这些往事，也自豪于此。不过，他们不是旁观者，而是浸淫其中，得失与母亲的克里斯玛人格密切相关。克里斯玛有一点特别重要——偶像崇拜的排他性。

从家庭中父亲角色边缘化这个结果看，杨淑霞为自己争夺精神领袖地位的各种舆论攻势，没有浪费工夫。

完全原文见《张医生与王医生》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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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与王医生》

伊险 峰 杨樱 著

两个原生家庭，跨越三十年的奋斗，调动的能量，堪比战争。

李海鹏作序，陈嘉映 梁文道 罗新 严飞 班宇诚挚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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