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千，萬，孤，獨。打开房门赏景

千，万，孤，独。

寒山，飞鸿，扁舟，是为孤；

孑然，彳亍，无朋，是为独。

千山，万里，却是浩大无垠。

不知千年前落在唐朝的那场雪有多大，

亦不知那个叫柳宗元的诗人心中寂寥有多深，

落笔便是，千，万，孤，独。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的《江雪》，初读只觉清丽，却未觉这短短几句中的隽永孤独。而后才知，唐朝的绝句里，这一首最是绝妙。

四句藏头，千，万，孤，独。大雪满山，江水成冰，千山鸟绝，万径踪无，孤舟一翁，独钓江雪。天地无声，百年喧闹，此刻俱归于一瞬寂静，堪称孤清独绝。

雪没荒原，簌簌落下，掩盖的不只是红尘万里的繁华，还有寂寞文人的心中和雪一样盛开的孤独。

想那不过而立之年却已阅遍人世坎坷的柳宗元，本是意气风发坐拥朝堂的年岁，遽然遭贬，无妻无子，独行孤村荒野，四望江水沉沉成冰，驾一叶孤舟，在冰封的江面垂钓。只是他所钓，不是这寒江雪，也不是姜尚之周公，而是百年孤独。

世间唯有大雪与坟茔会将一切掩埋，干净的、腌臜的、简单的、复杂的，一场白茫茫的大雪下，都好似归零，所有繁盛犹如从未存在过，大概是吧。

人在大雪面前，如同对镜自照，镜中过往千年，亦是人生百年。

中国文人的心事，似乎也总是与雪，与月，与青绿苍茫的山水，与孤独寂寞的山野脱不开关系。

孤独，其实亦是一种痴。被夜色追着走，被孤独烧成火。万物不闻，人声俱无，人在清水一般的月色里，离世间遥远，离内心更近。博尔赫斯说，人死了，犹如水消失在水中。孤独亦是如此，不过是人消失在月色里，消失在寒凉中。

世间其实人人皆孤。即便疏朗如苏轼，竹杖芒鞋轻似马，却会有寂寥对孤月的时刻。

贬居黄州之时，苏轼有一首《卜算子》，词句极是凄清，“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此时的苏轼，恰因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山野皆是陌路，仕途迷雾重重，变故与不确定充斥着生活，即便生性旷达，亦是有孤独时刻。立身于世，犹如孤鸿对月，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人生之路行到中途，回首萧瑟，前路茫茫，看天色水色苍茫一片，总是难免与山水共情。见山看水望月亮，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月也不是月，俱有所指罢了。

同样在贬谪路上遇一轮月亮的，还有同样中年的张孝祥。过洞庭湖，湖光山色，月色绵延，诗人在湖上看月，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空旷无人的江湖，总是会将寂寞的心事无限放大。与明月相视，月色温柔相拂，回到人间却是空旷无边。在这漠漠无边际的山水间，独自飘零的人，一片片一缕缕的心事都有了回音。

谪仙人李白也不例外。无人说忧愁时，也只好对着月亮，你一杯酒，我一杯酒，杯酒消愁，说一夜心中事。只是待那月亮西移去，日头高升，忘却烦忧，明朝散发弄扁舟，他又是潇洒神仙人。

木心说，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每每看到这句，感念他的遭际，不知大雪纷飞的夜里，他会不会亦是孤独的。

灯光明灭，雪光明亮。茫茫大雪落下，纷纷扬扬，在天地之间铺满一地的，大概正是心中难以对他人言说的孤寂与人世的愁闷。

明朝的贵公子张岱，湖心亭看雪。世人皆见他潇洒，常忘却他之孤独。

大雪三日，西湖中人鸟声俱绝。唯有张岱好兴致，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舟中童子置炉烧酒，舟外寒天大雪，人就在这舟上，看白雪落满人间，是文人雅意，亦是一种凄清孤独。因对人世痴迷，对世间深情，总是会有无处得回应时。

孤独感实际上也是一种疏离感。人对这尘世爱得深，才会有那说不尽的孤独。仿佛人在这种疏离中才能自保，才能不被沧桑人世淹没。

苏轼的好友孔平仲被贬惠州时，在风雪途中写过一首小诗与妻子，

试说途中景，方知别后心。

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

行人日暮少，风雪乱山深，在这风雪之中，对远方分离的妻子更是不胜想念。天地之间这一场寂寞的雪，下得如此肆意，如此浩大，无奈可惜，却是无人同享，唯有一心孤独。落笔写下，满纸间，俱是思俱是念。

晴天适合相见，雪天适合思念。若是无友可以相见，同赏一场雪，共饮一壶酒，那唯有默默思念。这孤独，尚且还可以品出一丝温情来。而江雪之中的柳宗元，却是念无所念。

柳宗元所写的千万孤独，许多人可能都无法真切体会。在漫漫贬谪路之前，柳宗元还不是柳柳州，他是柳河东。出身河东名门望族，少年天才，方过弱冠，便高中进士，他的青春璨丽无比，显赫且骄傲。

中年被贬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远离京师繁华，去那穷山恶水之地，无朋无友，妻死无子，旁顾家中，无依无靠，仕途无望。少年时候所念一切，似乎都成妄念。万古皆空，理想幻灭，唯有自然天地还未尽数将他抛弃。

所以，泛舟江上做一渔翁，独钓寒江雪，成了他最后的诗意救赎。

▲ 宋代 夏圭 《雪堂客画图》

归去，做一渔翁，逍遥山水间，其实中国历来文人都有过这样的夙愿。屈原以渔父自况，离功名尘世远，离高洁山林近。是心上无碍不羁，是向往山林洒脱，是与红尘世俗割裂。但被动选择与主动选择总是有别的。

▲ 明代 陆治《寒江钓艇》

张志和也曾做过这江上渔翁，《渔歌子》一词潇洒放旷，“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是极其潇洒之意，与柳宗元的悲凄迥然大异。

心上无物，身形皆投诸山水，在这天地之间，做一逍遥渔翁，一江，一舟，一柳宗元，一场不知尽头的大雪，连时间也静止在此，唯有无以言说的孤独在流动。

中国的文人，心中有沟壑，眼前是山水，山水之中，见明见性，是另一个世界。天地之间，人总是显得渺小。放眼去看，广袤世间，不过都是草芥。

或许走入无边旷野里，走进寂寞雪夜里，孤身一人，才是完整地拥有这个世界。

李白孤独，邀月对饮，飘然如仙，伸手摘星辰；蒲松龄孤独，在神仙妖怪群寄生，妖怪万象，世间皆孤；曹雪芹孤独，将这孤独拼凑出一本红楼，在旖旎中写尽沧桑。

然而世间又有何人不孤、何人不独。大梦初醒，都不过是白茫茫雪地里孤身一人罢。

千百年前的柳宗元如是，千百年后的人间，依然有万千孤独的灵魂，在雪中如火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