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愿你开心
淑芳跟着朱小姐夫妇经过几个小时的高铁奔波,带着两个孩子,各种物品,到了张先生的老家。
淑芳刚哄睡苗苗,自己躺下,就听到张老太太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对自己说:“保姆,你起来给客人倒点水!”
淑芳想,在上海张老太太亲切喊她:“芳儿啊!”在张城,她全然失忆,居高临下叫她:“保姆!”,用这个代号称呼和约束她,尽显权力的尊贵,地位的悬殊。
穷人获取尊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踏贱他人的尊严。
淑芳起来走到客厅,迎着一众各色目光,不卑不亢弯下腰给桌子上的玻璃杯里都分别倒了多多的茶叶,然后一杯杯加入开水。
众人一致的眼光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上下翻转。
淑芳面带微笑把这一杯杯茶水送到一双双迟疑的,好奇的或八卦的手上。
淑芳落落大方介绍说:“这是张先生新买的春茶,单一小盒好几百块,大家都尝尝!”
虚荣和面子让张老太太发出貌似爽朗的“哈哈”笑声,眼神里对淑芳浪费茶叶的心疼,又让这笑声虚假得言不由衷。
张老太太说:“桌子上有茶壶,茶叶放茶壶的滤盒里,泡出来喝着更方便。”
淑芳立马照做之后,对客人们说:“等下大家来茶壶里续茶,春茶本来就淡,多放一些没有关系。”
又浪费一小捧茶叶。
张老太太明显气结。
当面教训淑芳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唯有狠狠斜剜她一眼,才略减心里的怒。
今天一定要开心!
豆豆的哭声从房间传来。
人群里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闪进朱小姐的房间,淑芳也跟进去,关上门。
只有朱小姐和豆豆在房间,张先生不知去哪里了。
淑芳进去抱起豆豆。
朱小姐喊这女人大嫂,这大嫂一边逗着豆豆,一边对朱小姐说:“小雅,你可真争气!你可真会生!生个儿子给你婆婆脸上添光!”
朱小姐嗔笑着说:“大嫂不带这样涮人的,你知道我一直羡慕你有俩女儿来的。”
大嫂叹口气,对朱小姐说:“你这婆婆,出门都是横的,前一段去我家说她有大孙子了,对得起祖宗了,傲得不行,把你大娘气的。”
原来张先生的父亲有兄弟两个,这大嫂是大伯家的儿媳。
大伯家只有一个儿子是大哥,他娶了大嫂生了两个女儿。
朱小姐回复她说:“儿女不都一个样,孩子没出生我们俩都商量好了,老大跟他姓,老二跟我姓,你别告诉外面那些人。”
大嫂解气地说:“就该这样,这夫妻俩天天在家打牌说闲话,一分钱收入没有,还得问你们要生活费。光顾自己风流快活,一天孩子都不带,也不想想自己活着还有什么用!”
朱小姐半真半假说:“听你的话,我只觉得自己眼瞎了,找婆家找婆家,找了这样的婆家。”
大嫂笑着说:“小泽还是不错的,你跟着他过,又不是跟他父母过。”
小泽是张先生的名字。
朱小姐说:“前两天淑芳姐对我说,你要打扮自己,女人打扮自己老样子,不打扮自己样子老,我问她,我看起来像小泽的大姐吗?如果可以选择,我要当他大嫂,因为大哥比较帅!”
大嫂笑着拍一下朱小姐说:“傻姑娘,说话没大没小。”
淑芳也在笑。
大嫂问朱小姐:“你这回咋同意跟小泽回来了?”
朱小姐说:“他妈去上海非住着不走,跟我吵架回来了,后面又一直打电话让回来办酒,说是小泽舅妈们都想看看孩子,我就答应了,想回来就看看大嫂你和大姑,也不想让她一直缠下去。”
大嫂立马意难平说:“她可真会说,添人是咱张家的事儿,咋成她娘家人想看孩子了?那看看外面坐的站的,有她娘家人吗?知道为啥她去上海吗?想想当时你生大宝月子里,自己妈妈生病去世。最难的时候,她幸灾乐祸难为你,回来还故意逞能说给街上人听,人家当面附和她,背面还能附和她?后来跟隔壁王婶儿吵架的时候,人家当面揭她短,说她做人不地道。她当时不照顾你,也就欺负你是个外地人。现在有二宝还是男孩,她再不照顾,她怕人背后笑话她,都在这街上过日子,人还是得要点脸的。”
淑芳想,在这个人情关系网错杂的街上,这些妇女都靠跟他人的交往完成自我的评价。
大嫂继续说:“她要真想照顾宝宝,孩子刚出生怎么不去?这边亲戚都劝她别太精明,明知道你没了妈妈,没人照顾,等你这里找好保姆再过去,要她干啥?真把别人当傻子了。我还跟你姐姐打电话呢,说你妈一直给你带娃不管不顾儿子家,以后你给她养老吗?”
朱小姐说:“她不来更好,省得看见心烦。要是现在的我遇见当时大宝出生时候的她,不蒸馒头争口气,纵使立马跟小泽离婚,也不会在她欺负下,一退再退让自己无路可退。”
大嫂安慰说:“都过去了,现在她不得看你的脸过?”
朱小姐说:“那是我都放下了,我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从气场上就感受到了。”
大嫂感慨说:“小雅啊,过些年他们就老了,别跟她们一个样。”
朱小姐说:“十年看婆十年看媳,他们怎么待我,他们自己清楚,以后我愿意善待他们,那我是圣人。如果我冷眼旁观,那我也就是个普通人。大宝出生的时候我就对小泽说过,你知道你妈的为人,以后千万不要等孩子大了,跟我演大团圆,她现在能帮忙带孩子,能动的时候住不惯这里,老了让人照顾的时候肯定更住不惯。”
正说着,门缝里挤进来张老太太满是褶子的笑脸:“保姆啊,晚上几个亲戚留下来吃饭,你等会准备下,做几个拿手好菜给大家尝尝!”
朱小姐即刻恢复冷脸说:“这里锅罩淑芳姐都不熟悉,晚上让你儿子到外面饭店点菜吧,淑芳姐要带孩子。”
张老太太那笑脸使劲在脸上挤着想多维持一会体面,身体却不听话地暗自准备撤离。
门被猛地推开,张姐姐人没进门声音先到:“大嫂好久不见啦,我正说今天晚点去你那里坐坐。”
大嫂忙笑着回复说:“是好久没见了,孩子们都还好吧?”
张姐姐一脸烦,抱怨说:“两个男孩不比两个丫头,每天都是大闹天宫。只盼再过半年把老二送幼儿园,我就解放啦!”
大嫂说:“咱俩一人俩儿子,一人俩女儿,还是小雅会生,儿子女儿都有啦。”
张姐姐用过来的人的口气避重就轻说:“就是啊,都是这样,孩子小的时候难两年,孩子大了就好了。没钱少花点,孩子大了就都好了。”
淑芳想,这果然是婆家人说的话,孩子小的时候媳妇难两年,孩子大了就好了,穷的时候媳妇省两年,孩子大了就好了。那公婆不出钱不出力,难道老了病了忍两年,死了就好了?
高铁上还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淑芳,现在跟张家人相处几个小时,立马跟朱小姐一样尖刻起来。
当着大嫂的面,被张姐姐一直当做空气的朱小姐现在又一秒成了她的弟妹,无比熟络起来。
张姐姐笑吟吟对朱小姐说:“几个姑姑们,街上的婶婶们听说你们回来都来看你们了,咱们出去打个招呼吧!”
朱小姐起身走到外面,那一众人还在。
朱小姐在婆家的大戏才拉开帷幕,谁也不舍得错过一个细节。
这时苗苗醒了,她兀自从房间出来,叫着妈妈跑到朱小姐身边。
二姑先紧笑着来问朱小姐:“你大闺女识字吗?”
朱小姐说:“不识。”
她的笑里忍不住的得意,说:“我孙子佳轩也是五岁,认识很多字啦。” 她又问:“你大闺女会拼音吗?”
朱小姐说:“不会。”
她又美美地笑着说:“咱佳轩这学期都学完啦。”她接着问:“那她会算术吗?”
朱小姐说:“不会。”
这回二姑不笑了。她听出来朱小姐是在给她甩脸色了。
房间一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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