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刚推开门,孩子们亲昵地围着道禄,说想他了,道禄轻声应着。
9年前,他照顾的第一批孩子刚出生,生母没几天就离开了,他答应女人们要照顾到这些孩子直到18岁。
9年后,孩子从几十个增加到400多个,抚养孩子越来越难,更何况道禄还是个和尚。
因为这事,寺院不承认他的佛门身份,将他逐出佛籍,宗教局也不允许他再从事任何宗教活动。
他无所谓,“只要这些孩子活下来就好。”
孩子们的家,位于江苏南通。道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护生小居。
这些叫他爸爸的孩子,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孩子们的生母,原本也并不知道道禄是谁。
她们来自各行各业,与道禄结缘,只有一个共同原因:走投无路。
来找道禄求助的准妈妈,几乎每一个人都曾被男友欺骗。
道禄印象最深的一位单身孕妇,是长春的一个姑娘。
原本她以为自己要和男友结婚,但她把家里的房子抵押,替男友还清75万贷款后,已经怀孕8个月的她,才看清男友骗子的真面目。
8个月,孕晚期,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形,会哭,会呼吸。
打胎,女孩不忍心,如果抚养他,女孩又没有任何经济能力。
道禄不忍眼睁睁看着这个生命失去活下来的权利。
他曾经见过太多婴儿无法被原生家庭被接纳,母亲走投无路,将婴儿扔进垃圾桶、下水道、甚至活埋的新闻。
接二连三的悲剧让他寝食难安,道禄向孕妇承诺,他可以和孕妇签署一份“全权委托书”:
不用生母花一分钱,由他照顾到孩子18岁,期间母亲如果想把孩子带走,可以随时过来接孩子。
他也在如实践行承诺。
近10年来,据道禄不完全统计,他已经救助过400多个孩子。
孩子越来越多,他无法兼顾。
他将孩子寄养在自己信得过的居士家里,或是让护工阿姨照顾,不能多带,一家人照顾一个,最多不超过两个孩子。
孩子的吃、住、用一切开销,全部由他出。
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他也最容易变成急脾气。
天冷,一位护工阿姨带的孩子得了气管炎,他气呼呼赶紧送过去第二个取暖器。
道禄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把取暖器放在孩子床边。
“你要是再不用起来,到时候孩子生病的发票我来找你报销。这个是小取暖器,娃儿洗完澡光溜溜的容易冷。”
怕护工阿姨心疼钱,他叮嘱一定要给取暖器插上电,多出来的电费他来补贴。
孩子在他身边,不能只知道什么是佛法,必须像其他孩子那样接受教育。
到了该读书的年龄,道禄就送孩子去幼儿园,他常陪着孩子,亲生父母不在身边,道禄要让孩子感受到什么是被爱。
救人的决定,缘起于2012年。
这天傍晚,寺院刚要关门,一个女子执意要进来。原来,她要超度将被堕胎的骨肉。
道禄凝视着寺院里供奉的超度牌,里面十个有九个都是被打掉的孩子。
他想,或许自己能尽一己之力,去挽救更多生命。
他在网上发布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能救助那些想让孩子活下来的单身妈妈。
他将曾经送给女儿的三层房子,改造成护生小居,做单身准妈妈的避风港。
来这里的女人,大都带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道禄一视同仁。
最小的准妈妈小雨只有16岁。
刚确认怀孕时,她准备去堕胎,家属签字那一栏,无形中给了她巨大的压力。
看见道禄发布在网上的联系信息,她知道自己有救了。
年龄更大的产妇,有40多岁。
她已经结婚,孩子却是她婚外恋造成的。
她的婚姻有难以言说的苦,同住一个屋檐下,丈夫对她比陌生人还冷漠,7年无性生活,就连她怀孕6个月,丈夫都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义工们不愿意帮助这位出轨的孕妇,道禄的想法和他们截然不同。
他认为母亲犯下的错,不应该让孩子来承担,他将孕妇狠狠骂了一顿,最后还是帮助她平安生下了孩子。
来访的记者曾问道禄,孩子后面的成长,还有很多事需要面对,谁来承担这一切?
道禄总是笑一笑,“我来承担。”
“体量大了,你还怎么救?”
“这么多年,体量就这么大,还是一个个救嘛。”
救完孩子,他对这些母亲是否回来接孩子不期待,对孩子的离去也不留恋。
秘密出生的孩子,有的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一位在日本工作的女白领,生下孩子后,再也没来护生小居看过孩子一眼,道禄也从不过问她不来看孩子的原因。
也有女人选择接回孩子。
被他从出生养到7岁的女孩瑶瑶,生母将孩子接走后,只留下一句“谢谢”。
道禄依旧不多问,孩子能回到母亲身边,才是他眼里最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出家前家境殷实,道禄或许无法如此大规模地帮助别人。
出家前,道禄俗名叫吴兵,是个头脑灵活的生意人,有一家自己的外贸厂。
说不上大富大贵,丰衣足食却绰绰有余。早在2000年以前,大家的工资都只有二三千时,他一年的外贸订单就能挣够几十万。
他的人生剧本,似乎提前写下了顺利、富贵、圆满的关键词。
妻子、女儿、别墅,爱情、亲情、财富,个中滋味,他已经尝遍。
一切也并不都是顺遂。
07年,他和妻子的缘分结束,两人最终因为感情破碎离了婚。
偶然间,吴兵翻看起了经书,参悟到了生命的真谛。
他说,“钱再多也没意思,两腿一蹬,你什么也带不走。贪求越多,你越痛苦。”
他不再追求虚妄,2011年,他进入普贤寺,成为出家人。
积攒的财富,他也选择拿来救助单身准妈妈。
挽救生命,让他找到存在的意义,却也让他接下来的生活变得动荡。
成为佛家弟子,就意味着不能过多沾染俗事。
越来越多的单身准妈妈住进道禄的护生小居里。
两年间,他送不同的女人去产检,跑遍南通大大小小的妇产科。
孩子们的出生证明,大都写着道禄的名字。
外人无法了解事件全貌,很快,道禄的善事传进别人的耳朵里,成了与佛法完全相悖的风言风语。
外界怀疑他表面上披着僧袍,内里在干着无法见人的勾当。
他们指责道禄是花和尚,与多名女子有染,他收养孩子,也是另有所图。
谣言没有阻挡道禄将救助继续做下去。
普贤寺方丈无法接受寺庙被人非议,他给了道禄两个选择:“要不你就不能做,要做的话你就离开。”
道禄不愿意放弃,“女子本弱,为母则强。她们没结婚,敢把孩子生下来,是何等的勇敢。这种人你不帮她,你帮什么人?”
道禄还是被普贤寺开除了佛籍,他成了一个“野和尚”。
南通有一处废弃的野庙万善寺,残砖瓦砾铺在地上,乍一眼看像废弃的工棚。
没有寺庙能接受道禄,他打算自立门户。道禄打扫干净万善寺,无人问津的废弃寺庙重新燃起了香火。
风波并没有因为他离开寺庙而停止。
2017年,他救助的孕妇数量达到一个小高峰,新的麻烦再次找上门来。
如皋市政府三部门联合发布一纸通告:其帮助孕妇抚养婴幼儿的行为不符合现行规定。
官方把他认定为非法救助。
护生小院被突击检查,南通的医院也接到卫生部门的通知,禁止接收道禄救助的孕妇。
为孩子办理出生证要像打游击战那样躲躲藏藏,避免被脸熟的医护人员认出来。
救助艰难,道禄不打算放弃。
那些原本要消失的生命,在妇产科里发出响亮哭声的那一刻,似乎是在叫他坚持下去。
道禄对生命的敬畏,成为一些人口中的佳话,却也免不了遭受舆论质疑,不少人指责他的行为,会让弃婴越来越多。
他不这样认为,“到处都是第三者插足、奉子成婚的电视剧,社会缺乏道德教育和性教育,这不是我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我只是帮忙做点事。”
舆论是一方面,非婚生孩子的户口问题又是另一个难题。
新京报记者曾经记录下这个困境,救助的孩子至今还是黑户,眼见他们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道禄不得不开始为孩子的户口奔走。
他存下了当地负责户籍管理的人员电话,过去几年,来来回回跑了几次。
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不说,连谁能解决这个问题,工作人员都无法给他一个准信。
道禄头疼户口,孩子自身或许也在面临自己的身份认同问题。
萱萱是道禄收养的孩子之一,她5岁时,生母来接她回家。
没想到,孩子最终又被送了回来。
没有亲生父母的陪伴,中途再次被弃养,没有人知道,孩子是否会思考“我是谁”的问题。
更没有人能理解,缺乏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否太过沉重。
道禄从未期望外界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常常说:
“人活着总比不活着好,活着才有希望。”
“面对一个生命在向我求助的时候,你任何阻力都挡不了我,
哪怕把我的寺庙夷为平地,我都会去做。”
他与俗世格格不入,就像位于城市角落的万善寺,只有一尊地藏王菩萨始终都站立在这里。
道禄也始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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