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药方 | 第二味药：安民

编者按：本文选自孟子书院执行院长殷延禄的新著《孟子的药方》，《孟子的药方》是2018年殷延禄院长在孟子书院“孟子大讲堂”讲课的整理稿。作者认为以性善论为基础的孟子思想，就像一服良药，救治了当时和后世无数迷茫的心灵。该书为人们认识孟子、学习孟子思想，特别是领导干部进行政德教育，提供一种通俗教材，也是殷延禄院长作为孟子书院执行院长对亚圣孟子献上的一份敬意。

第二味药：安民

“安”是会意字。是房子,代表家；是女子，会意女子安居室内。“安”的本义有静、定等意思。《尔雅·释诂》：“安，定也。”

房子里面有一个女人，为什么就是安静、安定的意思呢？有人用我们今天的生活来解释古代的汉字，说女孩子谈恋爱，先问男方，有房子吗？有房子，那她的心就安了。

其实房子里面的这个女子，是母亲。一个人无论在工作上、学习上如何辛苦，在社会上受到了多少挫折，心里如何动荡不安，只要回到家里，见到母亲，就会瞬间平静下来。为什么？因为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了。

在讲“孝”字的时候，我们讲过孔子的一句话，“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人从出生到三岁之前，是不会走路或者走不好路的，要在父母怀抱中度过。人生命初期在父母怀抱中的温暖记忆，会伴随终生！无论多大，只要想到、见到母亲，你的那颗心就会充满温暖,安静、安定下来。这就是“安”字造字的原理所在。

孟子讲安民，就是要求每一个执政者，要不断地修养自己的为政之德，努力把工作做好，把国家治理好，让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像生活在母亲怀抱中那样温暖、幸福。为此，孟子提出了许多保障老百姓平安幸福的具体措施。

1.安民措施第一条——不嗜杀

“赆”的繁体字作“贐”，或写作“賮”,应该是会意兼形声字，从贝从尽，尽亦声。《六书故》：“赆，行资也。”“赆”的本义是送给行路人的礼物。

“賮”的金文写作。是“盡”的省文。“盡”的甲骨文写作，从皿从聿，象人手持一把刷子擦拭器皿内壁之形，表示饮食已尽而洗涤，以此表示终尽的意思。表示礼物；表示礼物的量。送给行路人多少礼物呢？够路上某些花销就可以啦。

古人行礼是很讲究的。送给人礼物，不是想着让别人先欠着人情，以便将来攫取更多的利益，而是诚心诚意帮助别人。

孟子周游列国的时候，非常风光，“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孟子·滕文公下》）。各国国君宾客相待，还经常敬奉点礼物，孟子有时候收，有时候拒绝。他的学生陈臻看不明白：

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公孙丑下》）

陈臻说：“如果前日不接受是对的，那么现在接受就是错的；如果现在接受是对的，那么前日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您于两者必有其一犯错了。”

给学会逻辑思维的学生当老师真是不容易。不过孟子心里自有主张。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孟子·公孙丑下》）

孟子说：“收与不收都是正确的。在宋国的时候，我们准备远行，对远行的人理应送一点路费，所以宋君说：‘送上一些路费。’为什么不接受呢？在薛地的时候，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有所戒备，送点买兵器的钱。’为什么不接受呢？至于在齐国，就没有理由啦。没有理由而送钱，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收买的道理呢？”

跟着有智慧的老师很幸福，他可以教你明白事理。

孟子离开薛地时为什么会担心路上的安全，甚至接受薛君的“兵馈”——买兵器的钱呢？显然孟子要对付的不是哪一个国家的军队，而是路上可能遇到的强盗。孟子师徒即使没有“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那样浩浩荡荡的队伍，人数也一定不少，这样还需要买兵器以防强盗，可见当时社会的不太平。

让老百姓生活不能安定的不仅有强盗，更有“天下之人牧”：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说，当今天下的执政者没有不好杀人的。如果有一个不好杀人的人，那么天下的老百姓就会对他翘首以盼。真能如此的话，百姓归顺他，就像水往低处奔流,浩浩荡荡谁能阻拦得了呢？

《曲礼》云：“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是天下之人牧即天下之人君也。《说文·攴部》云：“牧，养牛人也。”牧之义为养，每一州之中，天子选诸侯之贤者，以养一州之人，即以名之为牧，故赵氏云牧民之君即养民之君也。君所以养民，而反嗜杀人，失其为君之道，赵氏探孟子称人牧之义而说之也。赵氏以一为仁政，故云行此仁政。（焦循《孟子正义》卷三）

春秋时代见于记载的战争有1200余次；战国时代少一点，460余次，但战争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久、战况之惨烈，远远高于春秋时代。对于这些战争，孟子一言以蔽之——“春秋无义战”（《孟子·尽心下》）。不义的战争给老百姓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孟子愤怒地控诉发动不义战争的人：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孟子·离娄上》）

他严厉地批判助纣为虐的人：

有人曰，“我善为陈[1],我善为战”。大罪也。（《孟子·尽心下》）

他冷冷地警告发动不义战争、助纣为虐的人：

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2]（《孟子·尽心下》）

他热切期盼着伸张正义、安定百姓的圣王的岀现：

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3]（《孟子·尽心下》）

2.安民措施第二条——使民以时

“时”是会意兼形声字。甲骨文写作（旹），从日（）从之（），之亦声。“之”是会意字，甲骨文从（象足形）从（代表某地），表示人站在或离开此地。（时），会意太阳运行到某一刻。《说文解字》：“时，四时也。”“时”的本义是一年四季中的某一季，引申为农时、天时、时机、时运等。

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

不妨碍农时，粮食就吃不完了；密孔的鱼网不入池沼，鱼鳖就吃不完了（鱼网网孔太密，一网下去大鱼小鱼都捞上来了，没有了小鱼，来年也就不会再有大鱼）；按时令进入山林砍伐木材，木材就用不完了（与“数罟不入洿池”同样体现孟子的生态意识）。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也用不完，百姓养生丧死就没有什么缺憾了。百姓养生丧死没有缺憾，王道就开始了。

“不违农时”“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都是对执政者提出的要求，要求他们“使民以时”。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4]，而百姓有余材也。（《荀子·王制》）

荀子论人性与孟子大不同，但一说起“使民以时”，却展现出惊人的一致。

《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要求：“推行网上审批和服务，抓紧建成全国一体化在线政务服务平台。”有朋友半开玩笑地问我：殷老师，您经常讲《孟子》，能从《孟子》中找一句话，作为这个未来的“全国一体化在线政务服务平台”的文化标语吗？我说这个简单，张口就来：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说：“老百姓的事情是不可以怠慢的，是必须立刻做的。”

老百姓的事为什么缓不得？因为老百姓的事重要，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人民利益无小事。执政者要时刻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勤政而不怠政。

老百姓的事为什么缓不得？因为老百姓的事有时间要求，能一天办完的不能拖到两天，该一周办完的不能拖到两周甚至一个月还办不完。特别是孟子的时代，老百姓的事绝大多数是农事，农事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要知时，要顺应自然，不能错过农时。

3.安民措施第三条——善养鳏寡孤独

“孤”是会意兼形声字。表示儿童；象蔓藤上长的一个瓜。与合起来，会意孩子像蔓藤上长的瓜一样孤独。《说文解字》：“孤，无父也。”“孤”的早期本义为丧父的儿童，后指父母双亡的儿童。没有子女的人也被称为“孤”。皇帝有时也自称“孤”，意思是自己失道寡助，孤家寡人一个——这里面有自谦与自警的蕴意。

即使到今天，社会的发展也不能满足所有人的物质需求，关爱弱势群体依然是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怎样的社会才是文明的社会？不是富人更富，而是穷人不再穷，弱势群体受到关爱。孟子对此有深刻的认识：

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孟子·梁惠王下》）

孟子说，年老无妻叫作“鳏”，年老无夫叫作“寡”，年老无子叫作“独”，年幼无父叫作“孤”。这四种人，是天底下贫穷且没有依靠的人。文王施行仁政，一定要先考虑他们。

在其他地方，孟子还提到善养老者可以得民而王：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孟子·离娄上》）

伯夷为了躲避商纣王，居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起身说：“何不去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姜太公为了躲避商纣王，居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起身说：“何不去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

孟子说：“伯夷、姜太公两位老人，是天底下最有声望的老人，他们归附西伯，等于天下的父亲都归附西伯。天下的父亲都归附西伯，他们的儿子还会到哪里去呢？今天的诸侯中如果有能奉养老人行文王之政的，七年之内，必定能掌握天下的政权。”

孟子的善养鳏寡孤独与我们今天的扶贫意义大体一致。当然，我们今天做得更好，我们是精准扶贫。

杨海文教授说过一句话：“理想走得好慢，历史走得好快。”孟子提出的善养鳏寡孤独放在今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难事多是好事，好事必须做好。

2019年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做好“三农”工作的若干意见》，将决战决胜农村脱贫攻坚摆在了首位。解决农村脱贫为何要用“攻坚”这样的字眼？因为时间紧任务重。

从根本上解决贫困问题，自然还是要发展经济，创造出更多的财富。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孟子外敷药方的另一味药：富民。

注释：

[1]陈，同“阵”。

[2]“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的意思是：虽然不是自己杀了父亲、兄弟，但也相差不多。

[3]“若崩厥角稽首”的意思是：百姓叩首，像野兽崩断了角一样。

[4]童：秃，指山上没有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