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中，一个叫Johnny的男子拿起一双白鞋，问庞麦郎：“你觉得这双（鞋）发售价多少？耐克有史以来发售价最贵的鞋子。”
“几百块钱能买到吗？”庞麦郎接过鞋，小小声地回答。
Johnny笑到身体向后倒，“几百块肯定买不到。咱们今天来开箱世界上最贵的球鞋，咱不可能开箱个几百块的球鞋。”
这双蟒蛇皮球鞋的发售价是16099元人民币。弹幕里飘过，“庞麦郎有点呆啊”“为什么要叫他来”“别人买不起，别问了”。
总之，视频效果并不好，但在庞麦郎看来，这部“纪录片”效果很棒。那天Johnny还请他吃了碗25元的羊肉泡馍，这让他觉得Johnny是个慷慨的人。
这一年，庞麦郎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住院3次，共计136天。剩下的时间在村里离群索居，在陋室构建自己的音乐世界。由于前经纪人白晓将其病情曝光，他与白晓在合作五年后分道扬镳。凡此种种，他的名字虽虽重回大众视野，在热搜榜上下翻腾，但他依然没有演出。
在2021年即将结束的时候，Johnny提出要担任庞麦郎的新经纪人，得到的只有一个要求——帮他发行唱片。
视频截图
【1】“庞麦郎是沧海遗珠”
在那段名为“开箱史上最贵球鞋”的视频中，庞麦郎出现在画面右侧，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飘忽，看起来手足无措，在自我介绍时调整了下坐姿，“哈喽，我是庞麦郎，很高兴认识大家。”去年10月的一天，印有“困兽”二字的红色棒球帽压住了庞麦郎的一头卷发。
“鞋嘛，就想到滑板鞋。”视频发起人、他身旁这位年轻的男主持人Johnny告诉九派新闻。
Johnny原名张唐嘉，1996年出生，山东烟台人，初二开始创业，成立滑板品牌。“我当时把老师说服了，我跟老师说我不想循规蹈矩、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他们觉得我太牛逼了，学校已经教不了我了。”
大学，他先在台北读了两年，又去了美国旧金山州立大学，直到新冠疫情爆发，回国创业，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上海张唐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也就是庞麦郎现在签约的公司。
如今，25岁的Johnny有许多头衔，包括但不限于：上海张唐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香港青年体育有限责任公司执行董事、国际滑板鞋会会长、青年导演、独立艺术家。
简直是庞麦郎想要成为的那种人。他年轻（比庞麦郎小12岁）、还算帅气（和庞麦郎比起来）、非常国际化（说话总是中英夹杂）。他的苦恼是，“确实我家庭环境还不错，但是现在我也要靠自己挣钱。就这么简单，我不能当纨绔子弟。”
今年十月，Johnny看到庞麦郎发了条朋友圈，随口问了下，得知庞麦郎已与前经纪人白晓分开。他觉得可惜，跟庞麦郎说，“要不我签了你吧。”
之所以想签他，除了认为他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以外，还有商业价值，“但庞麦郎的商业价值就摆在这。”他反问，“不然你怎么还来采访他？”
庞麦郎算得上他签下的第一个艺人，被他形容为“沧海遗珠”。现在，他要拾起这颗珠，将他往艺术家的方向打造，减少负面形象，强化正面形象。得了精神分裂症就是个负面标签，“这太负面了！”
签下庞麦郎，第一件事是给他安排演出。先在他的老家山东烟台，之后回去上海。但在他给庞麦郎设计的未来里，演出并不占据主要部分，“做演出就要饿死”。
他认为庞麦郎的歌不是那么有观赏性、表演性。“除非《滑板鞋》这种hot song，热歌，大家有口皆碑。”“你别说他了，就是现在真正的歌手、rapper，太多了，哪有演出可演？歌手想通过演出赚钱，这事都很扯。”
他的优势在于手上有很多品牌资源，他希望利用好庞麦郎的IP价值，接一些品牌宣发的活动。最近，他为庞麦郎准备了期盼已久的演唱会。
【2】“可能地球不是太适合他交流”
为了演出效果，12月15日，庞麦郎去县城买鞋、买包，还要做个新发型，顺便到银行给黄俊杰转《木乃伊》的尾款。
做完发型的庞麦郎。 图/九派新闻 覃钰钰
之所以要到银行来，是因为庞麦郎不信任微信。前几个月，微信几次“莫名其妙”扣了他几十块保险费，他觉得钱放身上比较安全，宁可坐40分钟的黑车去银行汇款（车后排挤了五个人，其中一个女生甚至坐到朋友腿上）。他把所有钱提现、取出。现金随身携带，放在棉服内侧的口袋里。使用时要先掰开扣子，掏出钱包，用完再放进去，扣上扣子。
他在个人业务申请单上的职业一栏，第一遍填了“自由职业”，第二遍填了“歌手”。
他总说自己很忙，比如这一天，他忙着去汇款、去买鞋，去做头发。前一天也很忙，“忙着做交易”。“交易”指的是，晚上八点过后，接到Johnny电话，沟通下演出时间。
而此时，在大厅等待叫号的他看起来并不着急。他陷入长久的沉默，灵魂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游荡，并不着急。只有跟他谈论起音乐时，才能稍稍把他从那个世界拽回来。他在大厅把《木乃伊》完整唱了一遍，旁若无人。
在庞麦郎的计划里，他至少要发行五张唱片。
他卧室抽屉的最下层有两个歌词本，其中一个没了封皮的本子上写了八十多页歌词，另一本黑色封皮上有大概九十首。为方便修改，都是用铅笔写的。可由于时间久远，字迹已经变得模糊的，仿佛轻轻一蹭就会掉。
黑色本子的前五页列了专辑名，歌名旁还注着对应的页码：
第一张：《西班牙的牛》，2011-2014
第二张：《独一无二》，2014-2017
第三张：《旧金属》，2017-2020
第四张：《真牛》，2020-2024
第五张：《经济危机》（被擦掉了，专辑名待定），2024-2025
他给自己制定了长达15年的计划。
庞麦郎的笔记本上写着发片计划。 图/九派新闻 覃钰钰 翻拍
有一段时间，他离这个梦想很近了。那是在2014年，他因歌曲《我的滑板鞋》红极一时。巅峰时期，一首歌能卖25万元。
为这首歌编曲的是昆明音乐人黄俊杰，他记得庞麦郎第一次找到他的场景。
2014年4月，一个叫庞明涛的人在网上找到他，想请他录首歌，带着一大厚本全手写的歌词找到他。粗略看了几首歌的歌词后，黄俊杰心想：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写出这么奇葩的歌词来？他试着让庞麦郎唱了几首歌，还没等他唱完一个小节，他就打断了庞麦郎：“我让你唱，没让你念。”
庞麦郎认真地回答：“我就是在唱啊。”无奈，黄俊杰只好挑了一首正常人比较容易接受的歌开始制作，那就是《我的滑板鞋》。
那年的报道里，黄俊杰说，“这首歌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我为它谱了曲合成了音乐，然后再教他唱，让他回去练习。”没想到录完之后，等待的却是无尽的后期编辑。因为他没有一句唱在节拍上，只有后期不断地打散歌词，然后重组。
这是为庞麦郎制作歌曲的普遍操作：需要把字、词、句拆开、打散、重组，再延展成一首歌，“每首都这样”。
在黄俊杰眼中，庞麦郎根本不和正常人在同一个“频道”。一个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是，有一次同事一起吃饭时，聊起一个新闻，他骂了句，“我日，照这种说……”一旁的庞麦郎听到后说，“山东日照我去过”。
黄俊杰是庞麦郎最初的编曲师，但庞麦郎出名后，不是所有歌都给他编。他还找过西安和上海的编曲师。我问庞麦郎，为什么这次找黄俊杰，他说，“因为黄俊杰好。”这些年，黄俊杰一直和庞麦郎保持联系，收费也是工作室的最低价格——3000元。
“他要是坚持下去，我们就继续坚持合作帮他。”黄俊杰说。今年11月，他为庞麦郎制作完成了新歌《我为什么喜欢木乃伊》，接下来会在演唱会中表演。
讲到这首歌，黄俊杰叹了口气。去年一月，他就收到庞麦郎发来的歌词和清唱录音，直到上个月才制作完成，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拖延的问题在于，一来不理解歌词的意思，二来，改动过后的也不是庞麦郎要表达的意思。
于是，他和同事俩人，“偶尔打开（《木乃伊》）看一下，坚持不下去，又放下，过一段时间再来看。”前前后后改动了七八遍。
他评价庞麦郎的作词水平：“可能地球不是太适合他交流……他想的那些东西绝对不是地球人能理解的。”但这些年，他一直和庞麦郎保持联系，收费也是工作室的最低价格——3000元。原因在于，“他要是坚持下去，我们就继续坚持合作帮他。”
关于这首《你为什么喜欢木乃伊》，黄俊杰最初做好的音频是4分32秒，庞麦郎强烈要求再多加九秒音乐。黄俊杰虽不理解，还是照做了，重复弹了一些段落。
庞麦郎说，这样他就多了9秒在舞台上的时间。
【3】“万一又病了，在台上眼睛红红的，怎么办？”
没有演出的时候，庞麦郎回到老家南沙河村。这里距离宁强县城24公里，只有8户人家，很多人出去打工，庞明涛（庞麦郎原名）是村里唯一常住的年轻人。
现在已是冬天，植被凋零，尚未焚烧的玉米杆东倒西歪，灰黄干枯，和泥土一个颜色，远处依稀可见大巴山高耸的轮廓。
庞家的房子位于小组最边上，门开着，橘猫趴在煤炉桌上取暖。庞明涛正低头吃饭，连吃两碗。这让父亲庞德怀很高兴，“现在好多了，起码吃饭正常了。”
庞明涛的老家。 图/九派新闻 覃钰钰
他告诉九派新闻，庞麦郎刚结束今年的第三次住院。今年9月17日，刚吃过晚饭，他突然眼睛红红的，背着包在猪圈旁晃。他说有人害他，他要五万块钱，要离开这里。
“他很久没犯病了。”庞德怀笑着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他巴掌大的脸上，笑容长久而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眼旁的皱纹蔓延开去，牙齿参差不齐。这个63岁的农民只有一米五几高，体重102斤，单薄得像张纸。
他说自己不是喜欢抱怨的人，“只能想办法”。他诓儿子，明天就给你取钱，你快回去睡觉。儿子答应了。第二天，他带儿子去了西安市长安医院。
庞麦郎在长安医院住院，每天治疗三次，吃三次药。庞德怀陪床，住了58天。
这次住院后，他感觉儿子开朗了一些，但跟“正常人”相比，话还是少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另外，“他记忆力好像不太行”。他本想让儿子再住久一点的，但儿子说想出来演出。
从内心深处讲，他不希望儿子出去演出，“万一又病了，在台上眼睛红红的，怎么办？”但他拗不过儿子。他记不清是从哪个时刻起，儿子不再听他的话，劝儿子就医、吃药都得连哄带骗的。他问记者，“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点过于宠爱他了？”
庞麦郎沉浸在音乐世界时，现实的残酷更多落在父母身上。南沙河的冬天只有9度，庞麦郎穿着略脏的红色棒球服，从领口处能看到蓝色毛衣，从袖口看去，是另一件紫色毛衣，长至拇指，承担了手套的部分功能。
家里不舍得买碳，庞父说，“今年碳贵得很，80块一包。只够烧一个礼拜。”为了节约钱，他们选择烧柴，庞家父母穿过小河，翻过小山坡去砍柴，没让儿子帮忙，“怕他劳累了，又犯病”。
庞母砍柴回来，庞麦郎去接她。 图/九派新闻 覃钰钰
前几次住院，花的都是庞父的钱，“从去年到今年，我头发白了一半了。”
庞父63岁了，小学二年级的文化程度。他早年天南地北地下过煤矿，近些年在太原工地上打混凝土。一位和他打过工的村民说，“打混凝土可辛苦。”老板规定了干活的面积，白天干不完就夜里干，夜里干不完就白天再干，连续工作个十来二十个小时是家常便饭。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10来块钱。
打混凝土时最怕下雨。套着雨衣，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冬天，手冻得慌也莫法，只能放在腋下暖和暖和。
儿子生病后，他不再打工，只想把病治好，可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打算开春后看看有无合适工作，但这并不容易。
上半年，他给太原好几个地方打去电话，得到的回答都是60岁以上就不招了，而他已经63岁了。
【4】“庞麦郎是非常纯粹的人”
媒体人小柚子（化名）习惯了庞麦郎的沉默。去年，她因工作接触到庞麦郎，后来成为不错的朋友。在她看来，庞麦郎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有另外的逻辑，那个世界并未向她开放。
她曾想知道庞麦郎病情形成的原因，但失败了，“问不出来”。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即便开口回答，也讲不出所谓的“决定性瞬间”、“文学性时刻”。他的时间线都错乱了，虽然可以从记忆里打捞碎片，但无法将之拼凑成完整的图像，更不谈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后来，小柚子想通了，她觉得，我们总是在用我们的逻辑去思考他，希望他能给到我们想要的答案。但可能，我们的逻辑在他的世界不通用，所有我们老是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说到底，我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谈何去了解别人？”她开始换种方式与庞麦郎相处，放弃逻辑的推理，放弃探究庞麦郎的“深层灵魂”，只是感受庞麦郎呈现给她的样子。
就这样，在许多相处的时刻，她感受到庞麦郎的善意，收获了感动。他表示善意的方式是拼命给你夹菜，把水果放在你面前，你不要他就不走开，就像小孩子一样。
“庞麦郎是非常纯粹的人。”小柚子说，他的喜怒都表现在脸上，开心就笑，不开心就沉默。
小柚子觉得，庞麦郎是还没有被社会化的人。他不太懂社交，也太不懂真实世界的运作法则。“别人觉得他浪漫也好，孤单也好，不都是与我们既定的社会格格不入吗？这就是因为他没有被很好地社会化，这也是好事，才会让他看起来是如此有趣。”
离开银行后，庞麦郎去一家美发店做发型，要求做特别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卷发最时尚”。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洗发水的味道。做发型的两小时里，庞麦郎坐在美发椅上，再次陷入沉默，给他递话，很少回应。
直到理发师把卷发棒拆开。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缕缕卷发随着卷发棒的撤走，变得蓬松、自然。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神情变得柔和，向镜子凑近，“像摇滚乐，像摇滚乐乐队！”举起两根右手手指比了个“耶”，又举起右手的。问他满意吗，他回答，“very much！”
因为一个“时尚发型”带来的兴奋，至少持续了两小时。
做完头发，庞麦郎行走在宁强县城的街道上。冬日阴沉的傍晚，他逆着人流，走过老桥，路过拎菜的老人、穿西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和接孩子放学的母亲，在众人的瞩目中蹦着跳着。他情不自己，他唱着自己的歌。脏兮兮的黑色滑板鞋在地上摩擦。他感觉自己时尚时尚最时尚，他什么都不怕。
九派新闻记者 覃钰钰 陕西汉中报道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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